一百零七个……
孙凡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环顾四周，这片已经和人间炼狱没什么区别的急诊大厅，哀嚎遍地，血流成河。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血腥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味道。
那就来吧。
孙凡不再多想，转身走向下一个躺在推车上，生命体征正在飞速下滑的病人。
……
与此同时，三十公里外的沧澜市城东化工园。
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冲天的黑烟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将半个夜空都染成了墨色。
白色和黄色的有毒烟雾贴着地面扩散，所到之处，草木瞬间枯萎。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氯气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熊熊燃烧的大火将周围百米范围内的空气都炙烤得扭曲，小型爆炸声此起彼伏，如同战场上不间断的炮火。
那是氯气和氢气混合后，被高温引燃的剧烈反应。
城东化工园，是整个沧澜市，乃至华国东部沿海都排的上号的大型化工基地。
这里储存着数十吨的液氯，还有数不清的各类易燃易爆的化工原料。
一旦发生连锁爆炸，后果……没人敢去想。
事故的起因，仅仅是一个工人的违规操作，引发了最初的火灾。
然而，从第一声爆炸到现在，不过一个小时，火势已经彻底失控。
沧澜市所有的媒体，电视台的采访车都堵在了外围，长枪短炮对准了那片火海。
“你好，我是沧澜卫视的记者，请问您对目前的火情有什么看法？我们看到火势还在蔓延，这是否意味着首批救援力量不足？”
一名妆容精致的女记者，带着摄像师，拦住了一名刚刚从支援车辆上跳下来的年轻消防员。
消防员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但已经被熏得黑一道灰一道。
他看都没看记者递过来的话筒，眼神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火光。
“请问……”
“救人要紧。”
年轻的消防员丢下四个字，甚至没有推开她，只是从她身边绕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已经被警戒线封锁的前线。
他是第三批赶来支援的。
第一批冲进去的兄弟，到现在一个都没出来。
女记者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
沧澜市城东化工园，东区。
这里已经烧了一个多钟头。
首批和第二批冲进去的消防员，在火海里捞出了两三百个半死不活的工人。
可里面，还有人。
“队长！东区一号、四号厂房再次爆炸！火势控制不住了！”
对讲机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声，混杂着电流的滋滋声，像垂死者的挣扎。
轰！
话音刚落，又一声爆响。
一辆被点燃的小轿车，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抛起的玩具，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抛物线，重重砸在百米开外，瞬间炸成一团更汹涌的火球。
冲击波掀起的尘土和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生疼。
“报告指挥部！报告指挥部！着火点附近是原料储存区，存有数十万吨可燃物！被困人数预估……超过四百！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消防小队长李超然抓着对讲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声音因为缺氧和焦虑，沙哑得如同磨砂纸。
他看着眼前这片已经彻底失控的火海，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一张张被熏得漆黑的年轻脸庞，嘶吼道：“还记不记得入职宣誓说的什么！”
“我志愿加入国家消防救援队伍！对党忠诚，纪律严明，赴汤蹈火，竭诚为民！”
“在人民群众最需要的时候，冲锋在前！为维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英勇奋斗！”
吼声在爆炸的间隙中回荡，有些悲壮。
“妈的，说得好听。”李超然自己骂了一句，声音却在发抖，“现在，就是人民群众最需要的时候了！用命，也得给老子把防线筑起来！”
队伍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腿肚子一直在抖。
不是累的，是怕的。
他听着耳边如同末日降临的轰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会死。
真的会死在这里。
他想起了入伍前，他妈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去了要听话，要惜命。”
那时候他不耐烦，觉得老娘们儿就是啰嗦。
现在，他才明白那三个字有多重。
“我志愿加入国家消防救援队伍……”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那段已经刻进骨子里的誓词又吼了一遍。
吼完，腿不抖了。
怕吗？
怕。
怕得要死。
可身后是沧澜市，是万家灯火。
他不能退。
就在这时，整个化工园的核心区，五号厂房的位置，猛地亮了一下。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片白光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瞬间吞没了第八支队刚刚建立的前线阵地。
紧接着，一朵巨大无比的蘑菇云，夹杂着黑红色的火焰和浓烟，冲天而起。
轰隆——！！！
毁灭性的环形冲击波横扫而出，所到之处，一切都被夷为平地。
数百米外，第三批消防员们，被这股力量掀翻在地。
……
沧澜市中心医院。
“呲——”
孙凡拉下面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防毒面具是张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市人防办紧急调来的，也就区区二十个，宝贝得不行。
第一批送来的伤员里，有不少沾染了化学毒物，皮肤和呼吸道都有灼伤，处理起来格外棘手。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浸湿了口罩，又顺着下巴滴落，在无菌手术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连续工作了多久。
【叮！完成清创缝合术，评价：优秀。获得经验值+1500。】
【叮！完成气管切开术，评价：完美。获得经验值+3000。】
【叮！完成……】
系统的提示音成了他唯一的节拍器，驱动着他这具已经逼近极限的身体。
他刚处理完一个被化学烧伤导致喉头水肿无法呼吸的病人，准备走向下一个。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整个医院的玻璃窗，都跟着嗡嗡作响。
孙凡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抬头，透过急诊大厅满是污渍的落地窗，望向城东的方向。
只见那边的夜空，被一朵巨大、诡异的蘑菇云彻底点亮。
“出大事了……”
身边的护士苏晓冉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孙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朵云，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