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操作,转账50000。
两个“转账成功”的提示,静静地躺在聊天窗口里。
杨天齐盯着那两行小字,看了很久。
十万块。
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
卡里还剩下一百多万。
可对父母来说,这可能是他们省吃俭用好几年也攒不下的数目。
他知道,这钱转过去,他们多半不会花。
母亲可能会念叨他乱花钱,父亲可能会沉默地抽一晚上烟。
然后叮嘱他“自己在外头别亏待自己,钱你留着用”。
他们会把钱存在那张折子已经磨得发白的存折里,密码还是他的生日。
然后继续过着精打细算的日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但他必须转。
这不是钱的问题。
是他离家四年,缺席了无数个节日、生日,没能在父母腰疼腿酸时递上一杯热水。
没能在大年夜让桌上多几个硬菜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是他杨天齐作为儿子终于能挺直腰杆,告诉父母。
儿子在外面,能挣到钱了。
你们不用再为了省几块钱走几里路去赶集,不用再穿缝了又缝的旧衣服。
不用再为了他的学费和彩礼愁得整夜睡不着。
虽然,这钱的来路,他永远无法向他们坦白。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阳光移到了墙角,屋里更暗了些。
杨天齐退出微信,把手机扔在床上。
他走到那个小窗户边,看向楼下。
那辆黑色的X5安静地停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在周围一堆电动自行车和破旧轿车中间,显眼得有些突兀。
几个放学的孩子围在车边,好奇地摸着车身,被路过的家长呵斥着拉走。
想起小时候,父亲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的破自行车,载着他去镇上。
他坐在前杠上,仰头就能看见父亲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和额角因为用力而沁出的汗珠。
那时候他觉得父亲的背很宽,能挡住所有的风。
后来他长大了,父亲的背慢慢弯了。
那辆破自行车也早就锈成了废铁。
现在,他有了能遮风挡雨的好车。
可是载着他长大的那个人,还在老家那间老屋里,守着几亩薄田,计算着柴米油盐。
杨天齐收回目光,拉上了那面脏兮兮的窗帘。
屋里慢慢黑了下来。
...........
大阳县,杨家村。
冬日的天光收敛得早,刚到下午四点半。
铅灰色的云层已经沉沉地压了下来,把村子罩在一片阴冷的暗色里。
村口那条颠簸的土路上。
一辆沾满面粉和油渍的蓝色电动三轮车,慢吞吞地驶了回来。
开车的男人是杨富贵,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工服洗得发白,袖口和胸前蹭着洗不掉的糕点油污。
寒风把他黝黑粗糙的脸吹得更紧,眼角的皱纹深深刻进去,嘴唇干裂起皮。
旁边坐着老伴曹芬芳,同样穿着沾了糖霜和面粉的工服。
头发在脑后胡乱挽了个髻,用根黑色的旧橡皮筋扎着。
散落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通红的耳朵和脸颊上。
她怀里抱着个布包,里面装着从厂里食堂买的、晚上热热就能吃的馒头。
车子嘎吱一声,在村尾那栋墙皮斑驳的红砖平房前停下。
院子很小,墙角堆着些杂物和柴火。
平房只有三间,窗户是老式的木头格子,蒙着塑料布挡风,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黯淡。
曹芬芳先下车,腿脚冻得有些僵,踉跄了一下才扶住车斗站稳。
杨富贵熄了火,拔下钥匙,动作带着长年劳累后的滞涩。
他下车,走到车斗边,把里面几个印着香满园糕点厂字样的空塑料筐搬下来,摞在屋檐下。
筐子边缘也沾着糖油,黏糊糊的。
“富贵哥,芬芳嫂子,才收工啊?”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的是同村的刘婶。
手里端着个簸箕,看样子是出来倒垃圾。
她男人在建筑队,比杨富贵他们挣得多些,家里前年盖了两层小楼,贴了白瓷砖。
“哎,才回来。”
杨富贵应了一声,没抬头,继续搬筐子。
曹芬芳也挤出一个笑:“刘婶,吃过了?”
“还没呢,正要弄。”
刘婶把垃圾倒在门口的沟里,拍了拍手。
没急着回去,就站在那儿,打量着杨富贵夫妇和那辆破三轮。
“你说你们两口子,在香满园也干了好些年了吧?天天起早贪黑的。要我说,天齐都在大城市上班了,还是坐办公室的,你们也该歇歇,享享儿子的福了。这大冷天的,多遭罪。”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那语气,那眼神,总让人觉得有点别的味道。
村里人闲来无事,最爱比的就是谁家孩子有出息。
杨家儿子是村里少数正经考上大学、留在大城市的。
可几年下来,没见把父母接去享福,也没见给家里添什么像样的东西,连过年都少见人影。
渐渐地,闲话就多了。
曹芬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低下头,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布包。
杨富贵搬完了筐子,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才看向刘婶,扯了扯嘴角。
“孩子有孩子的事,我们还能动,就干着。闲着也是闲着。”
“那也是,你们身体好,能干是福气。”
刘婶笑着,又看了那辆破三轮一眼。
“行,你们忙,我也回去做饭了。”
说完,转身回了自家那栋贴着亮瓷砖的小楼。
院门关上,把外面的目光和话语都隔开了。
杨富贵和曹芬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疲惫和难堪。
两人默默推开堂屋门。
屋里比外面还阴冷,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洗不掉的糕点甜腻气。
曹芬芳走到那个用砖砌的旧蜂窝煤炉子边,炉膛早就凉透了。
她蹲下身,用火钳扒拉出里面的冷灰,又小心地添了两块新煤,用废纸引燃。
浓烟混着刺鼻的煤气味冒出来,呛得她剧烈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出来了。
杨富贵在门口那个生锈的水龙头下,就着冰冷刺骨的水,胡乱洗了洗手和脸。
水冰得他手指关节针扎似的疼,那是长年在糕点厂高温潮湿环境里落下的毛病。
他用工服下摆擦了擦手,走到靠墙那张掉漆的四方桌边坐下。
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最便宜的卷烟,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似乎能驱散一点疲乏。
但心口的沉闷却丝毫未减。
曹芬芳把炉子弄旺了些,微弱的火光跳动着,给昏暗的屋子添了一点暖色和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