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炉边,伸出那双红肿、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凑近炉口。
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面粉。
炉火的热度慢慢渗进来,冻僵的手指开始恢复知觉。
那一道道裂开的小口子也重新开始刺痛。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炉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道谁家狗子的吠叫。
过了好一阵,曹芬芳才像是终于歇过一口气。
她想起什么,从工服口袋里掏出那个屏幕有几道裂痕的旧手机。
这是儿子杨天齐前年给她买的,便宜的智能机,她只会接打电话,看看微信。
眼睛花了,看小字费劲。
微信图标上有个红色的1。谁发消息了?
她眯起眼,手指笨拙地点开。
是微信支付的提示。
她看了好几遍,又把手机拿近些,几乎贴到鼻尖上,才勉强看清那行小字。
“杨天齐向您转账50000.00元”。
曹芬芳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屏幕,仿佛不认识那几个字。
“........五万?”
她喃喃出声,声音又轻又飘,带着一种近乎梦游的茫然。
“啥五万?”
桌子那边的杨富贵听到动静,抬起头,眉头习惯性地皱着。
曹芬芳没回答,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富贵!富贵!”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惊慌。
“你快!快看看你手机!”
杨富贵看老伴脸色煞白,也紧张起来。
他把还剩半截的烟在破搪瓷缸沿上狠狠按灭,从工服内袋里掏出自己那个更旧的黑色智能手机。
他眯着眼,费力地按着按键,在小小的屏幕上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个绿色的图标。
点进去,果然也有个未读消息,也是儿子的。
“杨天齐向您转账50000.00元。”
杨富贵盯着那行字,黝黑的脸膛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腮边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捏着手机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炉火都似乎忘了噼啪作响。
只有曹芬芳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这,这孩子。”
曹芬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
“他哪来这么多钱?啊?富贵,他哪来的?”
杨富贵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又看看脸色煞白、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老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打,打过去问问。”
杨富贵说完话之后就找到杨天齐的电话,然后打过去。
曹芬芳也立刻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颤抖着,想跟着拨,却又停住。
只是眼巴巴地盯着杨富贵手里的电话,连呼吸都屏住了。
“嘟——嘟——咔哒。”
通了!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杨天齐的声音。
杨富贵和曹芬芳的心同时提了起来,又因为那声正常的爸稍稍落回一点。
“天齐啊,”
杨富贵开口,声音还是有点紧。
“你........你给我和你妈转钱了?”
“啊,对,刚转的,你们收到了吧?”
杨天齐的声音很坦然,还带着点献宝似的语气。
“爸,妈,你们别省着,想买啥买啥,想吃啥吃啥。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不是,天齐,你等会儿。”
曹芬芳忍不住凑近话筒,急切地问。
“你哪来这么多钱?啊?十万块!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遇上啥难处了?还是工作咋了?”
“妈,你想哪去了。”
杨天齐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爽朗。
透着一种曹芬芳很久没从儿子那里听到过的底气十足的劲儿。
“我好着呢,工作也好好的。这钱是我最近跟几个大学的同学,合伙做了点小投资,运气不错,赚了点。想着快过年了,就先给你们打过来,让你们也高兴高兴。”
“投资?”
杨富贵眉头还是皱着,这个词离他的生活太远了。
“啥投资?靠谱吗?你可别让人骗了!这钱........”
“爸,你放心,正经生意,同学都是知根知底的,靠谱得很。”
杨天齐语气很肯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笃定和些许不容置疑。
“这钱干净,你们就安心拿着。这些年我在外头,也没能给家里什么,心里一直惦记着。现在总算宽裕点了,你们就收下,算是我一点心意。”
他说得合情合理,语气轻松自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或者隐瞒。
杨富贵和曹芬芳互相看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疑慢慢被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取代。
紧接着,那轻松里又迅速泛起了别的情绪。
“真,真的?”
曹芬芳又问了一遍,声音已经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鼻音。
“真的,妈,我骗你们干嘛。”
杨天齐的声音更温和了些。
“你们在家别太辛苦了,该花的钱就花。等我这边再稳当稳当,过年就回去看你们,到时候给你们带更多好东西。”
“哎,好,好.......”
曹芬芳连连应着,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但这次是高兴的泪。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又哭又笑的。
杨富贵紧绷的脸色也彻底缓和下来,黝黑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纹。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别太拼。”
“知道了,爸。你们也是,天冷,多穿点。那我先挂了,这边还有点事。”
“好,挂吧,挂吧。”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曹芬芳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仿佛把压在心口一晚上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吐了出去。
她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桌子。
“听见没?听见没?富贵!”
她抓着杨富贵的胳膊,脸上泪痕还没干,笑容却已经绽开了。
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毫无阴霾的高兴。
“儿子说是跟同学投资赚的!是正经钱!我儿子出息了!真的出息了!”
杨富贵也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嘿嘿笑了两声。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又摸出那空烟盒。
发现确实没烟了,也不在意,只是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投资,这小子,有点门道。”
他喃喃道,眼里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