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市,民政局门口。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郭辰站在台阶下,手里攥着那个暗红色的本子。
离婚证。
这三个烫金的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就在十分钟前,他和刘丽长达十八年的婚姻,画上了句号。
四十二岁。
不惑之年,却困惑得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郭辰苦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
刚想点火,一只穿着高跟鞋的脚,狠狠地踩灭了刚落地的烟头。
“都要死的人了,还抽?”
尖酸刻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郭辰抬头,看到了那张曾经熟悉,现在却无比陌生的脸。
刘丽穿着一身名牌香奈儿套裙,画着精致的妆容,手里拎着爱马仕。
这身行头,至少几十万。
而郭辰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廉价衬衫,袖口都磨破了边。
“离都离了,管得有点宽了吧?”
郭辰声音沙哑,把打火机揣回兜里。
“我嫌你弄脏了这块地!”
刘丽嫌弃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郭辰,我警告你,以后别再联系我,也别联系小玉。”
“我们娘俩现在的好日子,是你这种废物想象不到的。”
“你要是敢死皮赖脸地贴上来,别怪我不客气!”
郭辰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十几年的女人,心里像被塞了一把碎玻璃。
“刘丽,至于吗?”
“好歹夫妻一场,我净身出户,房子车子都给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那是你欠我的!”
刘丽瞬间炸毛了,指着郭辰的鼻子大骂。
“跟了你十八年,老娘吃了多少苦?”
“你看看人家老王,四十五岁都当上市公司副总了,年薪百万!”
“你呢?”
“四十二岁,也就是个破主管,还被公司给优化了!”
“一分钱赔偿拿不到,连买烟都要算计着花!”
“郭辰,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郭辰脸上。
周围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对着郭辰指指点点。
郭辰低下了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是啊。
她说的没错。
自己就是个废物。
四十二岁,被公司裁员,因为不懂劳动法,被HR设套,签了自愿离职。
没有N+1,没有补偿金。
中年失业,身无分文,妻离子散。
这就是他郭辰的下场。
“妈,跟他废什么话啊,张叔叔还在车上等咱们呢。”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插了进来。
郭辰浑身一震。
那是他的大女儿,郭玉。
二十岁的郭玉,打扮得花枝招展,甚至有点妖艳。
她看郭辰的眼神,没有一丝对父亲的尊重,只有满满的鄙夷。
“小玉……”
郭辰动了动嘴唇,想喊一声女儿。
“别叫我!”
郭玉后退一步,像是怕沾上什么病毒。
“郭辰,我也得说说你,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以前我是没办法,摊上你这么个没用的爹。”
“现在好了,我妈终于想通了,我也解脱了。”
“以后我想买包,想去旅游,想过上等人的生活,张叔叔都能满足我。”
“你看看你,上次我让你给我买个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你磨磨唧唧半个月。”
“张叔叔呢?见面就送了我一块卡地亚的手表!”
郭玉抬起手腕,炫耀着那块闪闪发光的腕表。
“这就是差距,懂吗?”
郭辰的心,彻底凉了。
为了供这个女儿上贵族学校,他每天加班到深夜。
为了满足她的虚荣心,他好几年没买过新衣服。
结果呢?
养出了一只白眼狼。
“小玉,那是外人……”
“张叔叔才不是外人,他马上就是我新爸爸了!”
郭玉冷笑着打断了他。
“行了小玉,别跟这种穷鬼浪费口舌,掉价。”
刘丽拉了一把女儿,转身就走。
“郭辰,记住了,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你要是饿死了,也别死在我们家门口,晦气!”
母女俩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停在那里。
车窗降下,露出一个秃顶中年男人的脸。
那男人看了郭辰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挑衅。
那是张大强。
天海市的一个暴发户,搞建材生意的。
原来,早就勾搭上了。
刘丽满脸堆笑地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郭玉也欢天喜地地钻进了后座。
“轰——”
奔驰车的引擎发出一声轰鸣。
尾气喷了郭辰一脸。
车子绝尘而去,只留下郭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冷风中。
郭辰死死地盯着车尾灯,直到它消失在车流中。
眼眶有些发酸。
但他没有哭。
四十岁的男人,眼泪早就流干了。
只剩下满腔的悲凉。
“呵……”
郭辰自嘲地笑了笑。
一事无成。
真是讽刺啊。
想当年,他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
怎么就混到了这一步?
小时候被拐卖,养父母对他非打即骂。
好不容易逃出来,靠着自己勤工俭学读完书。
本以为能改变命运。
结果,还是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
现在,连唯一的家也没了。
二女儿郭悦在寄宿学校读高三,要是知道这个消息,该多难过?
那是这个家里,唯一还会心疼他的人。
“悦悦……”
想到懂事的小女儿,郭辰心里一紧。
就算为了悦悦,自己也不能倒下。
可是,工作没了,钱也没了。
下个月悦悦的生活费怎么办?
房租怎么办?
郭辰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那是个用了四年的千元机,屏幕都碎了两道纹。
铃声是那种刺耳的系统自带音。
郭辰拿出来一看。
来电显示:主管王扒皮。
郭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王扒皮,全名王建国。
就是这个王八蛋,平日里对自己百般刁难。
也是他,设局让自己签了那个该死的自愿离职协议。
现在打电话来干什么?
肯定又是为了交接的事。
要么就是想再羞辱自己一番。
或者是找茬扣掉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结算工资。
郭辰深吸了一口气。
接就接。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大不了鱼死网破!
郭辰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还没等对方开口,郭辰先冷笑了一声。
“王建国,你还想怎么样?”
“离职单我已经签了,工牌也交了。”
“想扣钱?还是想让我回去背锅?”
“我告诉你,我现在光棍一条,你要是敢再逼我,我就去公司楼顶拉横幅!”
“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郭辰把积压在心底的怒火,一股脑地宣泄了出来。
反正都这样了,还需要给谁面子?
去他妈的主管!
去他妈的公司!
然而。
电话那头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咆哮。
反而是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过了好几秒。
才传来王建国那颤抖的声音。
“郭……郭哥?”
郭辰愣住了。
郭哥?
这王八蛋以前都是喊自己“那个谁”或者“老郭”的。
甚至心情不好的时候直接骂“废物”。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别跟我套近乎。”
郭辰皱着眉头,语气冰冷。
“有屁快放,我现在没空听你扯淡。”
“是是是!郭哥您教训得对!”
王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卑微到了极点。
甚至能听出来,他在电话那头正弯着腰,点头哈腰的。
“郭哥,以前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猪油蒙了心!”
“我有罪!我该死!”
“啪!啪!”
电话里竟然传来了扇耳光的声音。
这王建国,在自己扇自己?
郭辰彻底懵了。
这唱的是哪一出?
苦肉计?
“王建国,你到底想干什么?”
“要是没正事,我挂了。”
“别别别!千万别挂!”
王建国发出一声惨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
“郭哥!郭爷爷!祖宗!”
“您听我说,公司出大事了!”
“老板刚刚把我叫去办公室,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说无论如何,必须把您请回来!”
郭辰眉头皱得更紧了。
“请我回去?”
“你脑子进水了?”
“昨天不是你逼着我滚蛋的吗?”
“误会!全是误会啊!”
王建国带着哭腔喊道。
“郭哥,昨天是我吃了熊心豹子胆,是我瞎了狗眼!”
“您的离职手续,作废!通通作废!”
“老板说了,只要您肯回来,什么条件都好说!”
郭辰冷笑一声。
“回去继续给你们当牛做马?”
“继续被你骂废物?”
“继续天天加班没有加班费?”
“王建国,你看我像傻子吗?”
“不不不!绝对不是!”
王建国急得语无伦次。
“郭哥,这次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老板说了,只要您回来,立马升职加薪!”
“职位您随便挑!”
“工资翻倍!不,翻三倍!”
郭辰心中疑惑更甚。
这不符合常理。
那家吸血鬼公司,怎么可能这么大方?
肯定有诈。
“少来这套。”
“我不稀罕。”
“至于赔偿金,我会去申请劳动仲裁的,咱们法庭上见。”
说完,郭辰就要挂电话。
“十倍!!!”
王建国在电话那头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
郭辰的手指停在了挂断键上。
“你说什么?”
“十倍赔偿金!”
王建国喘着粗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郭哥,只要您现在立刻马上回公司一趟。”
“哪怕您不复职,我们也愿意支付您十倍的赔偿金!”
“N+1的十倍!”
“而且是现金!立马到账!”
郭辰的心脏猛地跳动了几下。
他在公司干了五年。
N+1就是六个月工资。
他月薪八千。
六个月就是四万八。
十倍……
那就是四十八万!
对于现在的郭辰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是一笔能救命的钱。
有了这笔钱,悦悦的学费有着落了,生活费也不用愁了。
甚至还能租个像样的房子,把悦悦接过来住。
但是,为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