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达贸易大厦的电梯,很快。
快到让郭辰产生了一种严重的失重感。
就像他此时此刻的人生。
一直都在坠落。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底。
电梯壁光可鉴人。
映照出他那张饱经风霜、满是疲惫的脸。
还有那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地摊货。
旁边几个穿着光鲜亮丽的白领,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
往角落里缩了缩。
仿佛郭辰身上带着什么会传染的穷病。
郭辰低着头。
假装没看见。
这种眼神,他这四十二年来,见得太多了。
早就麻木了。
现在的他,只想快点见到王建国。
拿到那笔钱。
然后去给女儿交学费。
哪怕王建国让他跪下唱征服。
他也认。
“叮——”
顶层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郭辰深吸了一口气。
攥紧了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拳头。
迈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
静得有些诡异。
平日里,这里总是充满了打印机的嘈杂声和员工的争吵声。
但今天。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那双破旧运动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刺耳。
突兀。
郭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难道公司倒闭了?
还是王建国在耍他?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蔓延。
但他没有退路。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为了那四十八万。
他也得闯一闯。
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紧闭着。
那是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平日里代表着绝对的权威。
郭辰站在门口。
犹豫了一秒。
然后,抬起手。
轻轻敲了敲。
“笃笃笃。”
没有回应。
里面死一般的沉寂。
郭辰咬了咬牙。
心一横。
直接推开了门。
“王主管,我是郭……”
他的话还没说完。
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双眼猛地瞪大。
瞳孔剧烈收缩。
映入眼帘的画面。
让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片场。
或者是出现了幻觉。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那个价值不菲的文件柜,玻璃碎了一地。
地上还有触目惊心的血迹。
空气中。
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还有一股……
淡淡的尿骚味?
而在办公室的中央。
并没有他想象中,王建国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画面。
相反。
他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那是鼻孔看人的总经理赵德柱。
此刻正跪在地上。
额头上全是血。
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瑟瑟发抖。
而那个一直欺压他、羞辱他、把他当狗一样使唤的主管王建国。
此时此刻。
正趴在地上。
如果不仔细看。
郭辰甚至认不出那是王建国。
因为那张脸。
已经完全不能称之为“脸”了。
肿。
太肿了。
肿得发亮。
肿得透明。
像是一个刚出锅的猪头。
还是被人用大锤狠狠砸过的那种。
青一块,紫一块。
嘴角歪在一边。
还在往外淌着血水。
原本梳得油光锃亮的大背头,现在乱得像个鸡窝。
身上那件名牌衬衫。
全是脚印。
扣子都崩飞了好几颗。
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肥肉。
这……
这是什么情况?
遭贼了?
还是黑社会上门讨债了?
郭辰整个人都懵了。
呆立在门口。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时。
趴在地上的王建国,听到了开门声。
他艰难地抬起头。
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努力地睁开。
当他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身影时。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
瞬间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是看到了亲爹的光芒。
那是看到了救世主的光芒。
“郭……”
王建国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嘶吼。
下一秒。
他做出了一个让郭辰惊掉下巴的动作。
他手脚并用。
连滚带爬。
像是一只受惊的肥猪,疯狂地向郭辰冲了过来。
速度之快。
简直违背了物理学定律。
“郭爷!!!”
这一声凄厉的呼喊。
喊破了音。
喊出了灵魂深处的颤抖。
喊出了对生命的渴望。
王建国冲到郭辰脚边。
根本不顾地上的碎玻璃。
“噗通”一声。
直接跪在了郭辰面前。
两只肥手,死死地抱住了郭辰的大腿。
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郭爷啊!”
“您终于来了!”
“我想死您了啊!”
王建国一边嚎叫。
一边把那张猪头脸,往郭辰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蹭。
眼泪鼻涕血水。
瞬间糊了郭辰一裤腿。
郭辰傻了。
彻底傻了。
他浑身僵硬。
大脑一片空白。
这真的是那个王建国?
那个昨天还指着他鼻子骂他“废物”、“垃圾”的王主管?
那个因为他迟到一分钟就要扣他半天工资的吸血鬼?
郭爷?
这算什么称呼?
这大哥是不是被人打坏了脑子?
精神错乱了?
郭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想要把腿从王建国的怀里抽出来。
但他发现。
王建国抱得太紧了。
简直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王……王主管?”
郭辰试探着叫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别!”
“别别别!”
王建国听到这三个字,吓得浑身一哆嗦。
像是触电了一样。
疯狂摇头。
把那颗猪头摇得像拨浪鼓。
“郭爷!”
“您折煞我了!”
“叫我小王!”
“叫我建国!”
“哪怕叫我狗蛋都行!”
“就是别叫主管啊!”
王建国哭丧着脸。
肿胀的腮帮子一抖一抖的。
“我在您面前,算个屁的主管啊!”
“我就是您脚边的一条狗!”
“一条瞎了眼的狗啊!”
说着。
王建国抬起手。
“啪!”
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打在那个本来就肿得老高的脸上。
声音清脆。
听着都疼。
“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狗眼看人低!”
“郭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郭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感觉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耗子给猫当伴娘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了?
这王建国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郭辰虽然老实。
但他不是傻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建国这副德行,绝对有问题。
而且是大问题。
郭辰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
除了跪着的赵德柱。
他这才注意到。
在办公室的角落里。
那个真皮沙发上。
还坐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
老人身后,站着四个铁塔般的黑衣人。
那个老人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激动?
愧疚?
心疼?
郭辰读不懂那种眼神。
但他本能地感觉到。
王建国这副惨状,跟这几个人脱不了干系。
这是神仙打架。
自己这个凡人,可别遭了殃。
郭辰咽了一口唾沫。
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和疑惑。
他只想拿钱走人。
不想卷入这种豪门恩怨或者黑帮火拼里。
“那个……”
郭辰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虽然他的腿也在微微发抖。
“王……小王啊。”
“你电话里说的那个赔偿……”
“还算数吗?”
郭辰一边问,一边死死盯着王建国。
生怕这胖子突然翻脸。
或者从兜里掏出一把刀来。
毕竟。
天上不会掉馅饼。
只会掉陷阱。
听到“赔偿”两个字。
王建国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
猛地抬起头。
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算数!”
“必须算数!”
“谁敢说不算数,我王建国第一个跟他拼命!”
王建国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一边喊。
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
那支票皱皱巴巴的。
上面还沾着几滴血迹。
显然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也是他现在的护身符。
“郭爷!”
“这是给您的赔偿!”
“您收好!”
王建国双手颤抖着,把支票高高举过头顶。
像是在进贡什么稀世珍宝。
郭辰狐疑地接过来。
低头一看。
上面的数字。
让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个、十、百、千、万……
两百五十万?!
郭辰揉了揉眼睛。
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数一遍。
还是两百五十万!
这……
这哪是四十八万啊!
这是翻了五倍都不止啊!
郭辰的手抖了一下。
差点把支票扔在地上。
这一刻。
他没有感到惊喜。
反而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二百五十万。
这可是一笔巨款。
足以在天海市买个小户型了。
但是。
凭什么?
他郭辰何德何能?
被辞退还能拿二百五十万?
这钱烫手啊!
烫得要命!
郭辰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洗钱?
栽赃?
替罪羊?
这帮人是不是犯了什么大事。
想拿这笔钱买他的命?
让他去顶罪?
或者是看上了他的器官?
要噶他腰子?
郭辰越想越怕。
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这钱。
不能拿。
拿了就要命。
郭辰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眼神中充满了忌惮和戒备。
“这钱不对。”
郭辰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说好的四十八万。”
“为什么是二百五十万?”
“这多出来的两百万是怎么回事?”
郭辰死死盯着王建国。
把支票捏在手里。
随时准备扔回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是不是想让我干什么违法的勾当?”
“我告诉你。”
“我郭辰虽然穷。”
“但我也是有底线的!”
“违法乱纪的事,我绝不干!”
郭辰的声音虽然不大。
但却透着一股子倔强。
这是老实人最后的坚持。
也是他仅存的尊严。
王建国一听这话。
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这郭爷。
怎么这么难伺候啊!
给你钱你还不要?
还怀疑我们要害你?
我们要是有胆子害你。
那个坐在沙发上的老神仙,估计能把我们全家都扬了!
王建国急得满头大汗。
脸上的伤口被汗水一杀。
疼得直抽抽。
但他顾不上疼。
他必须解释清楚。
必须让郭辰把这钱收下。
不然。
他今天就真的要交代在这了。
“郭爷!郭祖宗!”
“您误会了!”
“天大的误会啊!”
王建国哭丧着脸。
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生怕说慢了一秒就被身后的保镖拍死。
“这钱干干净净!”
“比那特仑苏还纯!”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也不用您干任何事!”
郭辰皱着眉。
依然一脸不信。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
“为什么会多出两百万?”
“难道公司做慈善?”
王建国咽了一口唾沫。
大脑飞速运转。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您是豪门大少爷,我们怕死才给的吧?
那那位福伯肯定会怪他多嘴。
暴露了少爷的身份。
到时候还是一死。
王建国灵机一动。
眼珠子一转。
脸上瞬间堆满了“真诚”的笑容。
虽然配上那个猪头脸。
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郭爷,是这样的。”
“这个钱呢。”
“公司出五十万。”
“剩下的二百万。”
“是我个人出的!”
郭辰一愣。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出的?”
“你为什么要出钱给我?”
“你不是最讨厌我吗?”
“你不是恨不得我滚蛋吗?”
郭辰的三连问。
问得王建国想撞墙。
是啊。
我特么是讨厌你啊。
但我更怕死啊!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
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突然抬起手。
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一副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模样。
演技堪比奥斯卡影帝。
“郭爷!”
“您不知道啊!”
“自从您走了之后。”
“我这心里,那是备受煎熬啊!”
“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我良心不安啊!”
王建国捶胸顿足。
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我想明白了!”
“这是我的错!”
“是我瞎了眼!”
“是我为了那个所谓的KPI,搞什么末位淘汰!”
“居然把您这么优秀、这么勤奋、这么任劳任怨的老员工给优化了!”
“这是人才的流失啊!”
“这是公司的巨大损失啊!”
“我这是在犯罪啊!”
王建国一边说。
一边偷偷观察郭辰的表情。
见郭辰一脸懵逼。
他赶紧加大力度。
“所以我决定!”
“我要赎罪!”
“我要弥补我的过失!”
“这二百万。”
“是我这些年的全部积蓄!”
“虽然不多。”
“但代表了我的一片心意!”
“代表了我对您的歉意!”
“更是我对过去那个混蛋自己的惩罚!”
王建国说到动情处。
竟然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
他一把抱住郭辰的腿。
仰着那张猪头脸。
深情款款地看着郭辰。
“郭爷!”
“您就收下吧!”
“您要是不收。”
“那就是不原谅我!”
“那就是还要责怪我!”
“那我就长跪不起!”
“我就跪死在这里!”
郭辰彻底傻眼了。
他呆呆地看着王建国。
感觉自己的世界观碎了一地。
这……
这还是那个剥削压榨员工的王扒皮吗?
这还是那个斤斤计较、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吗?
把自己全部积蓄拿出来赔偿员工?
就因为良心不安?
这理由。
说出去谁信啊?
鬼都不信吧!
可是。
看着王建国那副惨样。
看着他那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流出的泪水。
还有那几乎要磕破的响头。
郭辰又有些动摇了。
难道。
这人真的转性了?
真的被雷劈了,突然顿悟了?
或者是。
自己真的有那么优秀?
优秀到让主管痛悔终生?
郭辰有些茫然。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支票。
二百五十万。
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钱。
这是女儿的未来。
这是生活的希望。
更是尊严的回归。
不管这钱是怎么来的。
不管王建国是不是疯了。
这钱。
现在就在自己手里。
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你……”
郭辰张了张嘴。
声音有些颤抖。
“你真的是……自愿的?”
“没有人逼你?”
王建国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自愿的!”
“绝对自愿!”
“比珍珠还真!”
“谁逼我我跟谁急!”
王建国在心里疯狂呐喊:
是啊!没人逼我!
就是那边坐着的那几个阎王爷,正琢磨着怎么把我扔黄浦江里喂鱼呢!
我能不自愿吗!
我不自愿我就得死啊!
郭辰看着王建国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终于。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紧皱的眉头。
慢慢舒展开来。
不管怎么说。
钱到手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
有了这笔钱。
郭悦的学费有着落了。
生活费有着落了。
甚至。
还能给女儿换个好点的环境。
不用再寄人篱下。
不用再看人脸色。
想到这里。
郭辰的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他小心翼翼地把支票叠好。
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又拍了拍。
确认它还在。
这才放下心来。
“行。”
郭辰点了点头。
看着地上的王建国。
眼神复杂。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
“那我就……收下了。”
“以前的事。”
“就一笔勾销吧。”
听到“一笔勾销”四个字。
王建国浑身一软。
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
瘫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活下来了。
终于活下来了。
这条狗命。
算是保住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角落里的那个老者。
只见那个一直面若冰霜的老人。
此时。
嘴角竟然微微上扬。
露出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
带着无尽的慈爱。
和一丝……
终于找到失散多年珍宝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