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1:21:23

郭辰的手,按在胸口的口袋上。

那里有一张支票。

二百五十万。

薄薄的一张纸。

却像是烙铁一样滚烫。

烫得他胸口的皮肤生疼。

但他不想松开。

死都不想松开。

这是悦悦的学费。

这是悦悦的生活费。

这是父女俩在这个冷漠城市活下去的氧气。

郭辰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血腥味。

还有王建国身上那股子廉价古龙水混合着汗臭的味道。

令人作呕。

但他不在乎了。

只要钱是真的。

其他的,都无所谓。

“既然钱给了。”

“那我就走了。”

郭辰的声音很低。

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说完。

他转过身。

不想再看这满地狼藉一眼。

不想再看那两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领导一眼。

他只想离开这栋大厦。

离开这个让他窒息了三年的地方。

回到那个虽然破旧,但至少还有女儿的出租屋。

然而。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郭爷!!!”

身后。

再次传来了王建国那破锣般的嘶吼声。

声音里带着急切。

带着惶恐。

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郭辰的脚步猛地顿住。

心头那一丝刚刚升起的庆幸,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

是警惕。

是愤怒。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郭辰的手,在口袋里死死攥紧了那张支票。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猛地转过身。

眼神凶狠。

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孤狼。

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王建国。

“怎么?”

“反悔了?”

“想把钱要回去?”

郭辰的声音变得冰冷。

带着一股决绝。

“我告诉你,王建国。”

“钱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

“你想拿回去。”

“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这是郭辰这辈子说过最硬气的话。

为了女儿。

哪怕是死。

他也不能把这钱交出去。

王建国被郭辰这副拼命的架势吓了一跳。

他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连连摆手。

那只肿得像熊掌一样的手,挥舞出一道道残影。

“不不不!”

“郭爷息怒!”

“郭爷您误会了!”

“钱是您的!”

“永远是您的!”

“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往回要啊!”

王建国急得眼泪又要下来了。

他生怕郭辰一怒之下走了。

那身后那位爷。

绝对会把他大卸八块。

郭辰皱着眉。

眼中的警惕没有丝毫减少。

“那你叫住我干什么?”

“我很忙。”

“没工夫看你在地上演戏。”

郭辰冷冷地说道。

王建国吞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沙发。

然后。

他又转过头。

仰视着郭辰。

那张猪头脸上。

露出了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

那是敬畏。

是讨好。

还有一种……

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郭爷。”

“那个……”

“其实今天这事儿。”

“不仅仅是赔偿的事。”

王建国结结巴巴地说道。

郭辰眉头锁得更紧了。

“有屁快放。”

“别跟我绕弯子。”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

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才把接下来的话说了出来。

“郭爷。”

“您不能走。”

“今天还有别人找您。”

“这一趟。”

“是专门为您来的。”

郭辰愣住了。

别人?

找我?

在这宏达贸易大厦的顶层?

在这总经理办公室里?

找我这么一个刚离婚、刚失业、兜比脸干净的穷光蛋?

开什么国际玩笑。

郭辰差点气笑了。

“王建国。”

“你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

“我郭辰是什么人?”

“我在天海市,就是个笑话。”

“除了讨债的。”

“除了看笑话的。”

“谁会专门来找我?”

“还找到这儿来了?”

郭辰觉得荒谬。

太荒谬了。

他下意识地以为王建国是在拖延时间。

是在耍花样。

“真的!”

“千真万确啊郭爷!”

王建国急得直拍大腿。

“我要是敢骗您半个字。”

“我天打雷劈!”

“我不得好死!”

王建国发着毒誓。

眼神里满是诚恳。

“就在今天早上。”

“公司刚开门。”

“这几位……这几位大人物就来了。”

王建国说到“大人物”三个字的时候。

声音都在颤抖。

显然是早上的经历。

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他们直接封锁了顶层。”

“切断了所有通讯。”

“把我和赵总……”

“给教育了一顿。”

王建国指了指自己肿胀的脸。

又指了指跪在旁边瑟瑟发抖的赵德柱。

苦笑了一声。

“他们点名要找您。”

“说是必须见到您本人。”

“否则。”

“这宏达贸易。”

“今天就要从天海市消失。”

郭辰听着王建国的话。

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点名找我?

让宏达贸易消失?

这得是多大的口气?

这得是多大的能量?

赵德柱虽然人品不行。

但这宏达贸易在天海市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企业。

市值好几个亿。

说灭就灭?

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郭辰的目光。

再一次投向了办公室的角落。

那个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角落。

真皮沙发上。

那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老人。

依然端坐在那里。

腰杆挺得笔直。

像是一杆标枪。

哪怕是坐着。

也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而在老人身后。

那四个黑衣保镖。

就像是四尊黑色的铁塔。

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之前郭辰因为紧张。

因为害怕。

没敢仔细看。

现在。

当他认真打量那个老人的时候。

他突然愣住了。

那个老人。

正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

苍老。

深邃。

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的风霜。

但此刻。

那双眼睛里。

没有杀气。

没有威严。

只有……

水光。

晶莹的水光。

那个看起来权势滔天、一言不合就把总经理打得跪地求饶的大人物。

此时此刻。

竟然眼眶红了。

甚至。

郭辰还能看到。

老人的嘴唇。

正在微微颤抖。

像是有千言万语。

却堵在喉咙口。

说不出来。

郭辰彻底懵了。

这种眼神。

太奇怪了。

太陌生了。

但又莫名地……

让他感到一丝心悸。

像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

轻轻地捏了一下。

酸酸的。

涩涩的。

“您……”

郭辰下意识地开口。

声音有些干涩。

“您找我?”

随着郭辰这句话问出口。

那个一直端坐如钟的老人。

终于动了。

他双手扶着膝盖。

缓缓地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迟缓。

带着一丝颤巍巍的小心。

身后的四个保镖见状。

立刻就要上前搀扶。

“福伯!”

其中一个保镖低声叫道。

语气里满是紧张。

然而。

老人却抬起手。

轻轻摆了摆。

制止了保镖的动作。

“不用。”

老人的声音很苍老。

很沙哑。

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但此刻。

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自己走。”

“我要自己……”

“走到少爷面前。”

少爷?

这两个字。

像是一道惊雷。

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响。

震得郭辰耳膜嗡嗡作响。

震得地上的王建国和赵德柱把头埋得更低了。

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郭辰傻傻地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老人。

一步。

一步。

向自己走来。

老人的步履蹒跚。

每走一步。

似乎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走得很坚定。

目光死死地锁在郭辰的脸上。

一刻也不舍得移开。

那是怎么样的一种目光啊。

像是穿越了时光的长河。

像是跨越了生死的界限。

像是终于在茫茫人海中。

找到了那个丢失已久的宝藏。

郭辰被这种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想后退。

想逃跑。

但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

钉在地上。

动弹不得。

“您……”

“您认错人了吧?”

郭辰咽了一口唾沫。

艰难地挤出一丝苦笑。

“老先生。”

“您真的认错人了。”

“我叫郭辰。”

“但我不是什么少爷。”

“我就是个打工的。”

“是个送外卖的。”

“是个被老婆赶出家门的窝囊废。”

郭辰一边说。

一边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这种烂命。”

“哪配当什么少爷啊。”

“您肯定是找错人了。”

“天海市叫郭辰的多了去了。”

“要不……”

“您再查查?”

郭辰的话。

很诚恳。

也很心酸。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配。

从小到大。

这四十二年来。

“少爷”这个词。

离他太遥远了。

遥远得像是另一个维度的生物。

然而。

老人听到郭辰这番自我贬低的话。

眼泪。

终于忍不住了。

顺着那满是皱纹的脸颊。

流了下来。

滴落在昂贵的中山装上。

老人走到了郭辰面前。

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近得郭辰能闻到老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那是只有真正的顶级权贵。

常年熏陶才能有的味道。

老人颤抖着伸出手。

那只手。

枯瘦如柴。

布满了老人斑。

却异常温暖。

他想要去触碰郭辰的脸。

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像是怕这只是一个梦。

一碰就碎了。

“不像……”

老人喃喃自语。

声音哽咽。

“样子不像大少爷。”

“太瘦了。”

“太苦了。”

“太憔悴了。”

老人的目光。

细细地描绘着郭辰的五官。

每一道皱纹。

每一处伤痕。

都让他心如刀绞。

“但是……”

老人的眼神。

突然变得无比坚定。

无比炽热。

“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和老爷简直一模一样!”

“还有这眉骨。”

“和大少奶奶也没两样!”

“像!”

“太像了!”

“神韵都在骨子里啊!”

老人激动得浑身颤抖。

如果不是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

恐怕早就站不稳了。

郭辰被老人的反应搞得更加不知所措。

老爷?

大少爷?

大少奶奶?

这都哪跟哪啊?

这老头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认错亲戚了?

“老先生。”

“您冷静点。”

“我真的不是……”

郭辰想要解释。

想要把这个荒唐的误会解开。

但老人根本不给他机会。

“孩子。”

老人终于还是伸出手。

轻轻地。

抓住了郭辰的手臂。

抓得紧紧的。

像是抓住了整个世界的希望。

“苦了你了。”

“这四十年。”

“真的是苦了你了啊!”

一声长叹。

包含了多少辛酸。

包含了多少愧疚。

郭辰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苦?

是啊。

是挺苦的。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没爹疼。

没娘爱。

为了抢一个馒头。

被大孩子打破过头。

为了省下书本费。

大冬天去捡破烂。

好不容易结了婚。

以为有了家。

结果当了十八年的牛马。

最后换来一纸离婚协议。

和满身的羞辱。

确实苦。

苦得像胆汁一样。

但是。

这跟眼前这个老人有什么关系?

这跟你口中的“少爷”有什么关系?

郭辰的心里。

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

还有一丝本能的抗拒。

他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往后退了一步。

拉开了与老人的距离。

眼神变得冷漠。

“老先生。”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您是谁。”

“但我很清楚我是谁。”

郭辰的声音。

有些颤抖。

但却异常清晰。

“我是个孤儿。”

“是个野种。”

“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我没有父母。”

“也没有亲人。”

“更没有什么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