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辰的手,按在胸口的口袋上。
那里有一张支票。
二百五十万。
薄薄的一张纸。
却像是烙铁一样滚烫。
烫得他胸口的皮肤生疼。
但他不想松开。
死都不想松开。
这是悦悦的学费。
这是悦悦的生活费。
这是父女俩在这个冷漠城市活下去的氧气。
郭辰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血腥味。
还有王建国身上那股子廉价古龙水混合着汗臭的味道。
令人作呕。
但他不在乎了。
只要钱是真的。
其他的,都无所谓。
“既然钱给了。”
“那我就走了。”
郭辰的声音很低。
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说完。
他转过身。
不想再看这满地狼藉一眼。
不想再看那两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领导一眼。
他只想离开这栋大厦。
离开这个让他窒息了三年的地方。
回到那个虽然破旧,但至少还有女儿的出租屋。
然而。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
“郭爷!!!”
身后。
再次传来了王建国那破锣般的嘶吼声。
声音里带着急切。
带着惶恐。
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郭辰的脚步猛地顿住。
心头那一丝刚刚升起的庆幸,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
是警惕。
是愤怒。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郭辰的手,在口袋里死死攥紧了那张支票。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猛地转过身。
眼神凶狠。
像是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孤狼。
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王建国。
“怎么?”
“反悔了?”
“想把钱要回去?”
郭辰的声音变得冰冷。
带着一股决绝。
“我告诉你,王建国。”
“钱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
“你想拿回去。”
“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这是郭辰这辈子说过最硬气的话。
为了女儿。
哪怕是死。
他也不能把这钱交出去。
王建国被郭辰这副拼命的架势吓了一跳。
他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连连摆手。
那只肿得像熊掌一样的手,挥舞出一道道残影。
“不不不!”
“郭爷息怒!”
“郭爷您误会了!”
“钱是您的!”
“永远是您的!”
“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往回要啊!”
王建国急得眼泪又要下来了。
他生怕郭辰一怒之下走了。
那身后那位爷。
绝对会把他大卸八块。
郭辰皱着眉。
眼中的警惕没有丝毫减少。
“那你叫住我干什么?”
“我很忙。”
“没工夫看你在地上演戏。”
郭辰冷冷地说道。
王建国吞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沙发。
然后。
他又转过头。
仰视着郭辰。
那张猪头脸上。
露出了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
那是敬畏。
是讨好。
还有一种……
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郭爷。”
“那个……”
“其实今天这事儿。”
“不仅仅是赔偿的事。”
王建国结结巴巴地说道。
郭辰眉头锁得更紧了。
“有屁快放。”
“别跟我绕弯子。”
王建国深吸一口气。
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才把接下来的话说了出来。
“郭爷。”
“您不能走。”
“今天还有别人找您。”
“这一趟。”
“是专门为您来的。”
郭辰愣住了。
别人?
找我?
在这宏达贸易大厦的顶层?
在这总经理办公室里?
找我这么一个刚离婚、刚失业、兜比脸干净的穷光蛋?
开什么国际玩笑。
郭辰差点气笑了。
“王建国。”
“你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
“我郭辰是什么人?”
“我在天海市,就是个笑话。”
“除了讨债的。”
“除了看笑话的。”
“谁会专门来找我?”
“还找到这儿来了?”
郭辰觉得荒谬。
太荒谬了。
他下意识地以为王建国是在拖延时间。
是在耍花样。
“真的!”
“千真万确啊郭爷!”
王建国急得直拍大腿。
“我要是敢骗您半个字。”
“我天打雷劈!”
“我不得好死!”
王建国发着毒誓。
眼神里满是诚恳。
“就在今天早上。”
“公司刚开门。”
“这几位……这几位大人物就来了。”
王建国说到“大人物”三个字的时候。
声音都在颤抖。
显然是早上的经历。
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他们直接封锁了顶层。”
“切断了所有通讯。”
“把我和赵总……”
“给教育了一顿。”
王建国指了指自己肿胀的脸。
又指了指跪在旁边瑟瑟发抖的赵德柱。
苦笑了一声。
“他们点名要找您。”
“说是必须见到您本人。”
“否则。”
“这宏达贸易。”
“今天就要从天海市消失。”
郭辰听着王建国的话。
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点名找我?
让宏达贸易消失?
这得是多大的口气?
这得是多大的能量?
赵德柱虽然人品不行。
但这宏达贸易在天海市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企业。
市值好几个亿。
说灭就灭?
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郭辰的目光。
再一次投向了办公室的角落。
那个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角落。
真皮沙发上。
那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老人。
依然端坐在那里。
腰杆挺得笔直。
像是一杆标枪。
哪怕是坐着。
也透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而在老人身后。
那四个黑衣保镖。
就像是四尊黑色的铁塔。
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之前郭辰因为紧张。
因为害怕。
没敢仔细看。
现在。
当他认真打量那个老人的时候。
他突然愣住了。
那个老人。
正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
苍老。
深邃。
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的风霜。
但此刻。
那双眼睛里。
没有杀气。
没有威严。
只有……
水光。
晶莹的水光。
那个看起来权势滔天、一言不合就把总经理打得跪地求饶的大人物。
此时此刻。
竟然眼眶红了。
甚至。
郭辰还能看到。
老人的嘴唇。
正在微微颤抖。
像是有千言万语。
却堵在喉咙口。
说不出来。
郭辰彻底懵了。
这种眼神。
太奇怪了。
太陌生了。
但又莫名地……
让他感到一丝心悸。
像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
轻轻地捏了一下。
酸酸的。
涩涩的。
“您……”
郭辰下意识地开口。
声音有些干涩。
“您找我?”
随着郭辰这句话问出口。
那个一直端坐如钟的老人。
终于动了。
他双手扶着膝盖。
缓缓地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迟缓。
带着一丝颤巍巍的小心。
身后的四个保镖见状。
立刻就要上前搀扶。
“福伯!”
其中一个保镖低声叫道。
语气里满是紧张。
然而。
老人却抬起手。
轻轻摆了摆。
制止了保镖的动作。
“不用。”
老人的声音很苍老。
很沙哑。
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但此刻。
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
“我自己走。”
“我要自己……”
“走到少爷面前。”
少爷?
这两个字。
像是一道惊雷。
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响。
震得郭辰耳膜嗡嗡作响。
震得地上的王建国和赵德柱把头埋得更低了。
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郭辰傻傻地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老人。
一步。
一步。
向自己走来。
老人的步履蹒跚。
每走一步。
似乎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走得很坚定。
目光死死地锁在郭辰的脸上。
一刻也不舍得移开。
那是怎么样的一种目光啊。
像是穿越了时光的长河。
像是跨越了生死的界限。
像是终于在茫茫人海中。
找到了那个丢失已久的宝藏。
郭辰被这种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想后退。
想逃跑。
但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一样。
钉在地上。
动弹不得。
“您……”
“您认错人了吧?”
郭辰咽了一口唾沫。
艰难地挤出一丝苦笑。
“老先生。”
“您真的认错人了。”
“我叫郭辰。”
“但我不是什么少爷。”
“我就是个打工的。”
“是个送外卖的。”
“是个被老婆赶出家门的窝囊废。”
郭辰一边说。
一边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这种烂命。”
“哪配当什么少爷啊。”
“您肯定是找错人了。”
“天海市叫郭辰的多了去了。”
“要不……”
“您再查查?”
郭辰的话。
很诚恳。
也很心酸。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配。
从小到大。
这四十二年来。
“少爷”这个词。
离他太遥远了。
遥远得像是另一个维度的生物。
然而。
老人听到郭辰这番自我贬低的话。
眼泪。
终于忍不住了。
顺着那满是皱纹的脸颊。
流了下来。
滴落在昂贵的中山装上。
老人走到了郭辰面前。
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近得郭辰能闻到老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那是只有真正的顶级权贵。
常年熏陶才能有的味道。
老人颤抖着伸出手。
那只手。
枯瘦如柴。
布满了老人斑。
却异常温暖。
他想要去触碰郭辰的脸。
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像是怕这只是一个梦。
一碰就碎了。
“不像……”
老人喃喃自语。
声音哽咽。
“样子不像大少爷。”
“太瘦了。”
“太苦了。”
“太憔悴了。”
老人的目光。
细细地描绘着郭辰的五官。
每一道皱纹。
每一处伤痕。
都让他心如刀绞。
“但是……”
老人的眼神。
突然变得无比坚定。
无比炽热。
“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和老爷简直一模一样!”
“还有这眉骨。”
“和大少奶奶也没两样!”
“像!”
“太像了!”
“神韵都在骨子里啊!”
老人激动得浑身颤抖。
如果不是手里拄着一根龙头拐杖。
恐怕早就站不稳了。
郭辰被老人的反应搞得更加不知所措。
老爷?
大少爷?
大少奶奶?
这都哪跟哪啊?
这老头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认错亲戚了?
“老先生。”
“您冷静点。”
“我真的不是……”
郭辰想要解释。
想要把这个荒唐的误会解开。
但老人根本不给他机会。
“孩子。”
老人终于还是伸出手。
轻轻地。
抓住了郭辰的手臂。
抓得紧紧的。
像是抓住了整个世界的希望。
“苦了你了。”
“这四十年。”
“真的是苦了你了啊!”
一声长叹。
包含了多少辛酸。
包含了多少愧疚。
郭辰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苦?
是啊。
是挺苦的。
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没爹疼。
没娘爱。
为了抢一个馒头。
被大孩子打破过头。
为了省下书本费。
大冬天去捡破烂。
好不容易结了婚。
以为有了家。
结果当了十八年的牛马。
最后换来一纸离婚协议。
和满身的羞辱。
确实苦。
苦得像胆汁一样。
但是。
这跟眼前这个老人有什么关系?
这跟你口中的“少爷”有什么关系?
郭辰的心里。
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委屈。
还有一丝本能的抗拒。
他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往后退了一步。
拉开了与老人的距离。
眼神变得冷漠。
“老先生。”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您是谁。”
“但我很清楚我是谁。”
郭辰的声音。
有些颤抖。
但却异常清晰。
“我是个孤儿。”
“是个野种。”
“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我没有父母。”
“也没有亲人。”
“更没有什么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