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走回来了。
手里的那张凭条。
像是有千斤重。
那是轻飘飘的一张热敏纸。
却承载着这一屋子人。
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财富。
还有尊严。
苏小小的脚步有些虚浮。
像是踩在棉花上。
每走一步。
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走到了郭辰面前。
双手捧着那张黑卡。
还有那张打印着“交易成功”的凭条。
微微弯腰。
那是一个标准的一百二十度鞠躬。
不仅仅是服务礼仪。
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先生。”
“您的卡。”
“还有凭条。”
“请您收好。”
她的声音还在抖。
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激荡。
郭辰伸出手。
接过卡。
塞回了那件几十块钱的旧夹克内兜里。
动作随意。
就像是刚在菜市场买完两斤土豆。
收起找回来的零钱。
接着。
他拿起那张凭条。
扫了一眼。
确认无误。
“办手续吧。”
郭辰淡淡地说道。
“赶时间。”
“我还得回去给孩子做早饭。”
这句话。
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展厅里。
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却又那么振聋发聩。
给孩子做早饭。
这是一个多么朴实的理由。
可在这个理由背后。
是一辆三百二十万的迈巴赫。
苏小小连忙点头。
像是小鸡啄米一样。
“好的!”
“好的先生!”
“马上给您办!”
“请您跟我到贵宾室休息一下。”
“手续很快就好!”
苏小小侧过身。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哪怕是这简单的动作。
此刻在她做来。
都显得格外的小心翼翼。
生怕有一丝怠慢。
郭辰点点头。
迈步向前。
苏小小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人群。
走向里面的贵宾接待室。
而周围的人。
就像是被劈开的海浪。
自动向两边退去。
没人敢说话。
没人敢喘大气。
甚至没人敢直视郭辰的眼睛。
整个大厅。
依然是一片死寂。
那种死寂。
比坟地还要渗人。
那是认知崩塌后的茫然。
是世界观碎裂后的惊恐。
直到郭辰的背影。
消失在贵宾室的磨砂玻璃门后。
大厅里的空气。
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咕咚。”
不知是谁。
吞了一口唾沫。
在这安静的空间里。
清晰得像是一声闷雷。
这一声。
打破了沉默的魔咒。
紧接着。
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嘶——”
张强只觉得牙花子都在疼。
他扶着旁边的展车。
腿肚子直转筋。
差点没站住。
“真……真刷过了?”
他还在喃喃自语。
像个复读机。
“三百二十万啊……”
“一次性刷过了?”
旁边的财务大姐。
此时已经瘫坐在了椅子上。
手里紧紧攥着那一沓刚才打印出来的单据。
像是攥着救命稻草。
“过了。”
“真的过了。”
“没有任何延迟。”
“秒到账。”
财务大姐的声音。
带着一丝颤音。
“我干了十几年财务。”
“从没见过这么豪横的主。”
“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这得是什么身家?”
周围的几个销售。
面面相觑。
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
他们刚才都干了什么?
嘲笑?
讽刺?
看猴戏?
现在看来。
真正的猴子。
是他们自己。
“你们懂个屁!”
一个年纪稍长的销售主管。
突然压低了声音说道。
他的额头上。
全是冷汗。
“这不仅仅是有钱的问题。”
“你们想过没有。”
“能拿出三百二十万买房的人。”
“这年头不少。”
“甚至能贷款买这车的人。”
“也不算太稀奇。”
“但是。”
主管咽了口唾沫。
眼神里满是恐惧。
“能从一张不知名的卡里。”
“一次性。”
“没有任何预兆地。”
“刷出三百二十万现金的人。”
“那是完全两个概念!”
众人一听。
脸色更加难看了。
是啊。
这就是流动资金。
这就是现金流。
在这个人人负债。
老板们都在拆东墙补西墙的年代。
随身揣着三百多万现金流到处跑的人。
那是神。
真正的财神爷。
这种人的资产。
起码是以“亿”为单位计算的。
甚至。
更多。
“完了。”
一个女销售带着哭腔说道。
“刚才我还笑他衣服破来着……”
“他会不会记仇啊?”
“他要是投诉我。”
“我就死定了。”
恐惧。
像瘟疫一样蔓延。
在这个圈子里混。
眼力见是最重要的。
得罪了一个隐形富豪。
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仅是丢工作那么简单。
甚至可能在这个行业里。
被彻底封杀。
“不行!”
那个主管猛地一拍大腿。
“不能就这么算了。”
“得去道歉!”
“得去补救!”
“只要他还没走。”
“我们就还有机会!”
“快!”
“去倒茶!”
“拿最好的茶叶!”
“那个谁。”
“去买点水果。”
“要进口的!”
“快去啊!”
主管低吼着。
指挥着手下乱成一团。
他自己则整理了一下领带。
深吸一口气。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朝着贵宾室小跑过去。
其他的销售见状。
也反应过来了。
一个个争先恐后。
生怕落后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这就是人性。
这就是现实。
前一秒。
他们还在为了刘艳的一句笑话。
把郭辰踩在脚底。
后一秒。
因为那张轻飘飘的凭条。
他们恨不得跪在地上。
去舔郭辰的鞋底。
只为了能在他面前露个脸。
哪怕是混个眼熟也好。
万一。
万一大佬手指缝里漏一点出来。
那就是他们一年的工资。
转眼间。
大厅里空了一大半。
只剩下刘艳一个人。
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她靠在那辆C级轿车旁。
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
此刻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的脸。
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几十个巴掌。
红得发紫。
紫得发黑。
那是羞愧。
是愤怒。
更是深深的难以置信。
她的眼睛。
死死地盯着贵宾室的方向。
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不……”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刘艳咬着牙。
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郭辰是谁?
她太清楚了。
那是她姐夫。
前姐夫。
一个入赘到她家。
吃软饭吃了好几年的窝囊废。
每天买菜做饭。
洗衣服拖地。
连给老婆买个卫生巾都要算计着花钱的废物。
就在今天早上。
他在民政局。
被姐姐像是扔垃圾一样扔掉了。
净身出户。
一分钱没拿。
身上那件破夹克。
还是三年前姐姐不想穿了的男款旧衣服。
这样一个人。
怎么可能有钱?
怎么可能有三百二十万?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刘艳猛地摇了摇头。
像是要把这个荒谬的现实甩出脑海。
“那是假卡!”
“或者是偷的!”
“对!”
“肯定是偷的!”
“他一个送外卖的。”
“就算送十辈子外卖。”
“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可是。
理智告诉她。
POS机不会撒谎。
银行系统不会撒谎。
钱到账了。
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瞬间攫取了她的心脏。
如果。
如果郭辰真的有钱。
如果不止这三百二十万。
那姐姐跟他离婚……
那她们一家人对他这么多年的羞辱……
那不仅仅是失去了什么。
那是把一座金山。
亲手推进了火坑里!
“不行……”
“我要搞清楚。”
“我一定要搞清楚!”
刘艳的身体颤抖着。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她不相信郭辰是富豪。
打死她都不信。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一定有诈!
或许是他中了彩票?
或许是他借的高利贷?
为了装这个逼?
对。
一定是这样。
只有这样解释才合理。
这种为了面子不要命的穷鬼。
她见得多了。
想到这里。
刘艳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
因为那种被当众打脸的屈辱感。
依然火辣辣地烧着她的脸皮。
她看着那些围在贵宾室门口。
像是哈巴狗一样点头哈腰的同事们。
心里一阵恶心。
又是一阵嫉妒。
那个苏小小。
那个平时笨手笨脚的实习生。
这次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三百二十万的业绩。
提成就有好几万。
而且还能转正。
这一切。
本来应该是她的。
如果刚才她没赶郭辰走。
如果她哪怕稍微客气一点点。
这个大单。
就是她的了!
后悔。
像是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内心。
刘艳此时。
脸色扭曲得可怕。
既像是要哭。
又像是要笑。
活像个精神分裂的病人。
贵宾室里。
郭辰坐在真皮沙发上。
手里捧着一杯温水。
苏小小正跪在旁边的地毯上。
在一个文件夹上填写着资料。
门外。
挤满了一张张谄媚的笑脸。
“郭先生。”
“我是销售部的主管。”
“这是我们店特供的大红袍。”
“您尝尝?”
一个中年男人。
端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脸上堆满了褶子。
笑得比见了亲爹还亲。
郭辰连头都没抬。
依然看着手里的纸杯。
仿佛那杯白开水。
比所谓的大红袍要好喝一万倍。
“出去。”
郭辰的声音不大。
很平静。
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主管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端着茶盘的手。
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这……”
“郭先生。”
“刚才多有得罪。”
“我们也是有眼不识泰山……”
“我说了。”
郭辰打断了他。
抬起头。
目光冷冷地扫过门口那一群人。
那种眼神。
平静得可怕。
就像是在看一群苍蝇。
“出去。”
“别打扰我办手续。”
“还有。”
“别让任何人进来。”
“这里太吵。”
“我嫌烦。”
这一眼。
看得主管心里一哆嗦。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那是一种上位者的威压。
是一种久居人上。
发号施令惯了的气场。
主管顿时怂了。
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好……好的。”
“郭先生您忙。”
“您忙。”
“我们这就出去。”
“这就出去。”
主管一边说着。
一边倒退着出了门。
顺手把那群想要凑热闹的销售。
全都推了出去。
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像是伺候皇上一样。
门关上的那一刻。
贵宾室里。
终于清净了。
郭辰收回目光。
看着还在认真填表的苏小小。
眼神柔和了一些。
这个小姑娘。
从头到尾。
没有一句废话。
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即使知道了他是大客户。
也没有像外面那些人一样。
变得卑躬屈膝。
依然是不卑不亢。
认真工作。
这很难得。
“还有多久?”
郭辰问道。
苏小小抬起头。
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露出一个有些憨厚的笑容。
“快了。”
“合同签好。”
“临牌打出来。”
“保险生效。”
“大概还要半个小时。”
“您要是饿了。”
“这里有点心。”
说着。
她指了指桌子上的果盘。
郭辰摇了摇头。
“不饿。”
“就是有点累。”
他是真的累。
心累。
跟这群势利眼打交道。
比在战场上杀敌还要累。
他只想赶紧拿车。
赶紧走人。
赶紧去看看女儿。
那个此时此刻。
还在为了未来而拼搏的女儿。
想到女儿。
郭辰的心里。
泛起一阵暖意。
那股子被世俗沾染的浊气。
也消散了不少。
而门外。
刘艳透过玻璃窗的缝隙。
看着坐在里面的郭辰。
看着他对那个主管挥之即去的样子。
看着他此时此刻。
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心里的疑惑。
越来越大。
这还是那个郭辰吗?
这还是那个在她家唯唯诺诺。
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废物吗?
这种气度。
这种眼神。
真的演得出来吗?
还是说……
他一直都在演?
演了这么多年?
如果是那样。
那这个男人。
也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