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1:21:50

听雨阁。

这是天海市最神秘,也是最昂贵的茶楼。

没有之一。

平日里,这里只接待身价过亿的贵客。

还得是熟人带路。

否则。

你有再多的钱,连那扇雕着盘龙的红木大门都进不来。

此刻。

听雨阁最顶层的“天字号”包厢内。

茶香袅袅。

一壶价值连城的“大红袍”,正冒着热气。

雾气腾腾。

模糊了包厢里两人的面容。

郭辰坐在那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

屁股扭来扭去。

像是椅子上有钉子。

不自在。

太不自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穿了三年的夹克衫。

袖口都磨破皮了。

还沾着刚才在公司楼下不小心蹭到的墙灰。

再看看这包厢。

墙上挂的是唐伯虎的真迹。

桌上摆的是宋代的汝窑。

就连脚下踩的地毯,都是波斯纯手工编织的,据说一平米好几万。

这种地方。

要是搁在以前。

郭辰连做梦都不敢想。

别说进来了。

就是在门口多看两眼,都会被保安像赶苍蝇一样赶走。

可现在。

他却像个大爷一样坐在这里。

而在他对面。

那个在天海市甚至整个大夏国都拥有通天手段的老人。

那个让赵德柱和王建国吓尿裤子的“福伯”。

正小心翼翼地端着茶壶。

弯着腰。

那双枯瘦却沉稳的手。

恭恭敬敬地给郭辰倒茶。

“小少爷。”

“请喝茶。”

“这是刚空运过来的母树大红袍。”

“您尝尝。”

福伯的声音很轻。

很柔。

带着一种讨好。

更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激动。

郭辰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称呼。

太特么刺耳了。

小少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张沧桑的老脸。

胡茬子硬得扎手。

眼角的鱼尾纹能夹死苍蝇。

头发里还夹杂着不少白丝。

四十二了啊!

不是十四岁!

也不是二十四岁!

是一个被生活这一记重锤,锤得满地找牙的中年油腻男!

老婆跑了。

工作差点丢了。

女儿还要交学费。

就这?

还小少爷?

郭辰觉得这老头不是在叫他。

是在骂他。

是在讽刺他这一把年纪还一事无成。

“老先生。”

郭辰终于忍不住了。

他端起那杯比黄金还贵的茶。

也没品。

直接像牛嚼牡丹一样。

“咕咚”一口灌了下去。

烫。

烫得嗓子眼冒烟。

但他没皱眉。

这点烫。

比起心里那股子火,算个屁。

他放下茶杯。

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在这寂静的包厢里。

显得格外突兀。

“能不能换个称呼?”

郭辰看着福伯。

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自嘲。

“我都四十二了。”

“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了。”

“你叫我小少爷?”

“我听着瘆得慌。”

“感觉像是在拍电视剧。”

“还是那种狗血的豪门恩怨剧。”

郭辰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

抽出一根。

想点。

又看了看这雅致的环境。

怕把这几万块一平的地毯给烫个洞。

到时候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

他又把烟塞了回去。

福伯看着郭辰这一连串的小动作。

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烟盒。

眼里的心疼。

又浓了几分。

那是红塔山啊。

七块钱一包。

郭家的种。

流淌着最高贵血脉的子孙。

竟然抽这种烟?

福伯的心。

像被刀绞一样疼。

“小少爷。”

“在老奴眼里。”

“无论您多大。”

“哪怕您八十岁了。”

“只要老奴还活着一天。”

“您就是小少爷。”

福伯固执地说道。

语气坚定。

不容置疑。

这是规矩。

更是他心里的一杆秤。

郭辰翻了个白眼。

没脾气了。

这老头看着和蔼。

骨子里却倔得像头驴。

“行行行。”

“你爱叫啥叫啥吧。”

“反正嘴长在你身上。”

郭辰摆了摆手。

身子往后一靠。

摆出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茶也喝了。”

“少爷你也叫了。”

“现在。”

“该说说正事了吧?”

郭辰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

练就的一种警觉。

“你说我是郭家的种。”

“你说我是被人拐卖的。”

“好。”

“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

郭辰深吸了一口气。

压抑着心头翻涌的情绪。

“那我问你。”

“这四十年。”

“整整四十年!”

“郭家去哪了?”

“既然你们这么牛逼。”

“既然你们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大厦封锁。”

“既然你们连银行系统都能随便调动。”

“那找个孩子。”

“很难吗?”

“还是说……”

郭辰的声音冷了下来。

带着一丝颤抖。

那是被抛弃的恐惧。

那是深埋心底的怨恨。

“当年。”

“根本不是什么拐卖。”

“而是……”

“他们不想要我了?”

“嫌我是个累赘?”

“就像刘丽嫌弃我那样?”

“随手就把我丢了?”

这番话。

郭辰说得很艰难。

每一个字。

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血腥味。

他害怕听到答案。

又渴望听到答案。

如果是因为不想要而被抛弃。

那他宁愿这辈子都是个孤儿。

宁愿死都不回那个什么狗屁郭家。

听到这番话。

福伯愣住了。

他看着郭辰那双通红的眼睛。

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

突然间。

福伯明白了。

他明白这位小少爷心里藏着多大的委屈。

藏着多深的伤。

“啪!”

一声脆响。

福伯竟然抬起手。

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

极重。

打得那张老脸瞬间红肿起来。

打得嘴角都渗出了血丝。

郭辰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你疯了?”

他想去拉住老人。

但福伯却摆了摆手。

眼神里。

满是悲愤。

“小少爷!”

“您怎么能这么想?”

“您怎么敢这么想?”

“谁敢嫌弃您?”

“谁敢不要您?”

“您可是郭家的天!”

“是建军少爷和柔小姐拿命换来的宝贝啊!”

福伯的声音哽咽了。

老泪纵横。

“建军少爷……”

“柔小姐……”

郭辰愣住了。

这两个名字。

很陌生。

却又莫名地让他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像是有某种血脉深处的感应。

“他们……”

“是我的父母?”

郭辰的声音有些发虚。

福伯点了点头。

颤抖着手。

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那是黑白照片。

照片上。

一个英武的男人穿着军装。

剑眉星目。

气宇轩昂。

旁边站着一个温婉的女人。

穿着碎花裙子。

笑容恬静。

怀里抱着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

那婴儿。

正咧着嘴笑。

眉眼间。

竟然真的和郭辰有七八分相似。

郭辰接过照片。

手开始抖。

剧烈地抖。

他死死地盯着照片上的两个人。

这就是他的爹娘?

这就是生他养他的人?

原来。

他也曾被人这么温柔地抱在怀里过。

原来。

他也曾有过这么温暖的家。

“他们……”

“人呢?”

郭辰抬起头。

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

哪怕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但他还是想问。

既然郭家这么有钱。

既然他是少爷。

那父母一定过得很好吧?

一定在某个大豪宅里等着他吧?

可是。

福伯接下来的话。

却像是一盆冰水。

彻底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小火苗。

“没了。”

“都没了。”

福伯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流淌下来。

“怎么……”

“怎么会没了?”

郭辰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们……”

“不要我了?”

“所以也不想见我?”

“不是!”

福伯猛地睁开眼睛。

大声吼道。

“小少爷!”

“他们是爱你的!”

“他们是为了找你,才把命搭进去的啊!”

轰!

郭辰的脑子里。

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为了找我?

把命搭进去了?

“那一年。”

“就是四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

“玉京大乱。”

福伯的声音变得苍凉。

仿佛把人带回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年代。

“郭家遭了奸人算计。”

“仇家上门。”

“建军少爷……也就是您的父亲。”

“他是郭家的长子。”

“是那个年代大夏国最年轻的战神。”

“他为了保护刚出生的你。”

“为了保护还在坐月子的柔小姐。”

“一个人。”

“一把刀。”

“堵在郭家大门口。”

“面对三百个手持凶器的亡命之徒。”

“他没退半步!”

福伯说到这里。

浑身都在颤抖。

眼神里燃烧着当年的怒火。

“那一战。”

“血流成河。”

“建军少爷身上中了二十七刀!”

“刀刀见骨!”

“可他直到死。”

“都还站着!”

“都还像一座山一样挡在门口!”

“因为他知道。”

“他的身后。”

“是他的妻儿!”

“是他的家!”

郭辰傻了。

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英俊的男人。

那个眼神坚毅的男人。

那就是他的父亲?

那个为了保护他,被人砍了二十七刀的父亲?

郭辰的眼眶红了。

一股酸涩。

直冲鼻腔。

“那我妈呢?”

“那我为什么会被拐走?”

郭辰急切地问道。

既然父亲挡住了敌人。

那自己应该没事才对啊。

福伯叹了口气。

脸上露出了无尽的悔恨。

“是内鬼。”

“千防万防。”

“家贼难防。”

“就在建军少爷在前面拼命的时候。”

“负责照顾您的那个保姆。”

“被仇家收买了。”

“她趁着柔小姐不注意。”

“把你给偷走了!”

“等到柔小姐反应过来的时候。”

“保姆已经跑了。”

“建军少爷也已经……战死了。”

福伯捂着胸口。

似乎那里痛得让他无法呼吸。

“柔小姐……”

“你母亲姜柔。”

“她是玉京最有名的才女。”

“温柔似水。”

“连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

“可那一天。”

“她疯了。”

“她抱着建军少爷的尸体哭干了眼泪。”

“然后。”

“她不顾所有人的阻拦。”

“拖着还没恢复的身体。”

“冲进大雪里去找你。”

“她找遍了玉京的大街小巷。”

“她跪在每一个路人的面前磕头。”

“求人家看看有没有见过她的孩子。”

“她的额头磕破了。”

“膝盖跪烂了。”

“鞋子跑丢了。”

“一双脚冻得血肉模糊。”

“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想找到你。”

“只想把她的儿子找回来。”

福伯的声音越来越低。

充满了无尽的哀伤。

“后来呢?”

郭辰的眼泪。

终于忍不住了。

一颗颗地砸在手背上。

滚烫。

“后来……”

福伯擦了擦眼泪。

“后来郭家动用了所有的力量。”

“甚至大夏国的军部都出动了。”

“可是。”

“那个保姆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带着你。”

“彻底消失了。”

“柔小姐得了心病。”

“她每天就坐在郭家的大门口。”

“手里拿着这件小衣服。”

福伯从旁边的盒子里。

拿出一件巴掌大的婴儿服。

上面绣着一直金色的小老虎。

针脚细密。

“这是她亲手给你缝的。”

“她说。”

“我的辰儿最怕冷了。”

“我要等他回来。”

“我要给他穿上。”

“她就这么等啊。”

“等啊。”

“风吹日晒。”

“不吃不喝。”

“终于。”

“在她等你的一年零三个月后的那个晚上。”

“她走了。”

“她是抱着这件衣服走的。”

“临死前。”

“她嘴里还念叨着你的乳名。”

“辰儿……”

“娘好想你……”

“娘好冷……”

福伯说完。

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瘫坐在椅子上。

久久无言。

包厢里。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郭辰粗重的呼吸声。

那是极度悲伤下的喘息。

“呜……”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

从郭辰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死死地抓着那张照片。

抓着那件小小的婴儿服。

指关节发白。

青筋暴起。

原来。

这就是真相。

原来。

他不是没人要的野种。

原来。

他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是为了保护他而死的。

原来。

他的母亲是个那么温柔的女人。

是为了找他。

活活把心哭死的。

“爸……”

“妈……”

郭辰看着照片。

终于喊出了这两个他四十二年来。

无数次在梦里喊过。

醒来却只能面对冰冷墙壁的称呼。

“哇——”

这个四十二岁的男人。

这个被生活毒打了半辈子都没掉过几滴泪的硬汉。

在这一刻。

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

嚎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

哭声肝肠寸断。

他把头埋在那件小衣服里。

仿佛还能闻到母亲残留的气息。

那是奶香味。

那是血腥味。

那是四十二年的思念。

那是跨越生死的爱。

福伯没有劝。

也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陪着流泪。

他知道。

这哭声。

郭辰憋了太久。

郭家。

欠这个孩子的。

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哭了许久。

郭辰才慢慢抬起头。

眼睛肿得像桃子。

嗓子也哑了。

但他眼中的那股颓废。

那股混吃等死的窝囊气。

似乎随着这场大哭。

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从未有过的沉重。

还有一丝。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杀气。

“那个保姆呢?”

郭辰问道。

声音沙哑。

却冷得像冰。

“抓到了吗?”

既然父母是因为这个保姆而死。

既然自己这四十年的苦难都是拜她所赐。

那这个仇。

不能不报。

福伯听到这话。

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那是猛虎下山般的凶狠。

“抓到了。”

“二十年前就抓到了。”

“她躲在国外。”

“整了容。”

“改了名。”

“还在那边嫁了人。”

“过着阔太太的日子。”

“但是。”

“郭家没杀她。”

福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杀她太便宜她了。”

“老太爷下令。”

“要把她留着。”

“留给小少爷您亲自处置。”

“这二十年。”

“她被关在郭家的地牢里。”

“求生不得。”

“求死不能。”

“就在等您回来。”

“给她最后一刀。”

听到这话。

郭辰的拳头。

捏得咯咯作响。

“好。”

“好得很。”

郭辰咬着牙。

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带我去见她。”

福伯点了点头。

刚要说话。

突然。

包厢的门被人敲响了。

很有节奏的三声。

“咚。”

“咚。”

“咚。”

紧接着。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

神色慌张地探进头来。

不敢看郭辰。

只是对着福伯低声说道:

“福管家。”

“出事了。”

“二小姐在学校…”

保镖看了一眼郭辰。

欲言又止。

吓得瑟瑟发抖。

“发生了什么!”

郭辰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带倒。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的眼神。

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刚才还是个悲伤的孤儿。

此刻。

他是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

二小姐。

那是他的二女儿郭悦!

是他现在唯一的软肋!

也是他这烂泥一样的人生里。

唯一的光!

“说!”

郭辰吼道。

声音震得茶杯都在抖。

保镖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二小姐…被,被打了!”

轰!

郭辰身上的杀气。

瞬间爆发。

如同实质一般。

整个包厢的温度。

仿佛都在这一瞬间下降了十几度。

“找死!”

郭辰一脚踹翻了面前那张价值连城的茶几。

那一壶大红袍。

洒了一地。

殷红的茶水。

像极了血。

“福伯!”

郭辰转过头。

看着那个还没回过神来的老人。

眼神冷冽得可怕。

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窝囊和自卑。

只有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郭家的血脉压制!

“备车!”

“去学校!”

“今天。”

“我要让这帮杂碎知道。”

“动我女儿。”

“是什么下场!”

福伯看着眼前这个气势如虹的男人。

愣了一下。

随即。

狂喜!

这才是郭家的种!

这才是建军少爷的儿子!

这才是未来的郭家家主该有的样子!

哪怕流落民间四十年。

哪怕当了这么多年的窝囊废。

龙。

终究是龙!

只要一遇风云。

便能化龙飞天!

“是!”

“少爷!”

福伯大声应道。

声音洪亮。

中气十足。

他猛地一挥手。

对着门外吼道:

“全体都有!”

“备车!”

“把京城带来的那三千黑衣卫都给我调过来!”

“哪怕把天海市翻个底朝天。”

“也要给少爷撑腰!”

“谁敢拦。”

“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