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1:22:16

黑色的大型商务车。

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

划破了天海市沉闷的夜色。

车窗外。

霓虹闪烁。

那是属于这座超一线城市的繁华。

是属于有钱人的纸醉金迷。

但这一切。

似乎都与车里的人无关。

郭辰靠在真皮座椅上。

闭着眼。

眉宇间。

还残留着一丝难以挥去的疲惫。

这一天。

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让他这个活了四十二年的中年男人。

觉得像是在做梦。

先是被离婚。

被羞辱。

被扫地出门。

然后是失业又复职。

接着是生死威胁。

最后。

竟然是一场滔天的富贵砸在了头上。

郭家少爷。

亿万身家。

这剧情。

连那些写网络小说的都不敢这么编。

车身微微一震。

速度慢了下来。

“少爷。”

“到了。”

福伯的声音。

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郭辰睁开眼。

转头看向窗外。

熟悉的破旧小区。

熟悉的大铁门。

上面斑驳的红漆。

像是岁月留下的伤疤。

“幸福家园”。

这四个字。

现在看起来。

是多么的讽刺。

这里没有幸福。

只有为了生计奔波的蝼蚁。

只有像他这样。

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普通人。

郭辰推开车门。

一股夹杂着油烟味和霉味的空气。

扑面而来。

这是天海市下只角的味道。

是贫穷的味道。

“福伯。”

“就送到这吧。”

郭辰站在车旁。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保温杯。

那是他用了好几年的老物件。

漆都掉光了。

福伯也跟着下了车。

他站在那辆价值千万的豪车旁。

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那个破败不堪的小区大门。

看着门口堆积如山的垃圾桶。

看着那昏暗得像是鬼火一样的路灯。

福伯的心。

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把。

疼。

钻心的疼。

这就是小少爷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这就是郭家的血脉。

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

这种地方。

在玉京。

连郭家的下人房都不如啊!

甚至。

连郭家养的那几条藏獒。

住的都比这宽敞!

哪怕是老太爷用来养锦鲤的池子。

水都比这里干净!

福伯的眼眶。

瞬间就红了。

酸楚。

像是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如果不弄丢。

如果不被那个该死的保姆拐走。

此时此刻。

小少爷应该坐在玉京最豪华的庄园里。

喝着几十万一两的茶叶。

指点江山。

受万人敬仰。

而不是穿着这一身地摊货。

站在垃圾桶旁边。

满身疲惫。

“小少爷……”

福伯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想说什么。

却又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

说受苦了?

这些话。

太轻了。

轻得根本承载不了这四十年的苦难。

郭辰看出了福伯的难过。

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

很平淡。

也很坦然。

“福伯。”

“别看了。”

“这地儿是破了点。”

“但也遮风挡雨。”

“行了。”

“快回去吧。”

“别让太爷爷等急了。”

郭辰挥了挥手。

像是赶苍蝇一样。

催促福伯离开。

他不习惯被人这么盯着看。

尤其是这种充满怜悯的眼神。

哪怕这个人。

是他的管家。

是郭家的老人。

“是。”

“老奴这就走。”

福伯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弯下腰。

九十度鞠躬。

头几乎都要碰到了膝盖。

“小少爷。”

“您保重。”

“有什么事。”

“随时打那个电话。”

“只要您一声令下。”

“天海的天。”

“随时为您变色。”

郭辰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话。

转身。

走进了那个黑洞洞的小区大门。

福伯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直到郭辰的背影。

彻底消失在楼道拐角的阴影里。

他才慢慢直起腰。

那一瞬间。

原本慈祥、悲悯的老人。

气质陡然一变。

浑浊的老眼里。

爆射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光。

像是出鞘的利剑。

锋芒毕露。

他转过身。

看着站在阴影处的几个黑衣保镖。

那是郭家最精锐的力量。

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

“听着。”

福伯的声音。

冷得像是万年的寒冰。

没有一丝温度。

“从现在开始。”

“二十四小时。”

“不。”

“是每一分。”

“每一秒。”

“都给我死死地盯着。”

“一只苍蝇也不许靠近小少爷。”

“一只蚊子也不许叮到小少爷!”

保镖们神色肃穆。

齐刷刷地点头。

“还有。”

福伯顿了顿。

目光看向远处那栋破旧的居民楼。

六楼的那盏灯。

刚刚亮起。

那是小少爷的家。

也是郭家如今的希望所在。

“重孙小姐那边。”

“更是重中之重。”

“马上就要高考了。”

“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事。”

“不管是谁。”

“不管背景多大。”

“直接废了!”

“出了事。”

“郭家兜着!”

“天塌下来。”

“老太爷顶着!”

福伯的话。

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人已经找到了。

DNA也比对上了。

这是老天爷给郭家最后的恩赐。

也是老太爷这辈子最后的心愿。

马上就要回家了。

马上就要认祖归宗了。

在这个关键时刻。

绝对不能再出现任何意外。

绝对不行!

四十年前的那种悲剧。

郭家。

不允许。

也绝不接受再次发生!

谁敢动郭辰一根汗毛。

那就是在动郭家的命根子。

那就是要跟整个玉京郭家。

不死不休!

“是!”

“誓死保卫小少爷!”

几名保镖低声应喝。

声音不大。

却透着一股决绝。

随后。

他们像是幽灵一样。

迅速散开。

融入了夜色之中。

隐匿在小区的各个角落。

有的上了树。

有的进了对面的楼道。

有的伪装成了路人。

这一刻。

这栋破旧的居民楼。

成了全大夏。

防卫最森严的地方。

哪怕是一只鸟飞进去。

都会被几双眼睛死死盯着。

福伯最后看了一眼那盏昏黄的灯光。

叹了口气。

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

豪车缓缓启动。

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

六楼。

没有电梯。

声控灯也坏了好几个。

郭辰摸着黑。

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破纸箱。

旧自行车。

还有各家各户门口溢出来的垃圾袋。

要是换了以前。

郭辰肯定会抱怨几句。

抱怨物业不作为。

抱怨邻居没素质。

但今天。

他走得很稳。

很慢。

每一步。

都像是在和过去告别。

到了门口。

郭辰掏出钥匙。

那串钥匙上。

还挂着一个有些磨损的卡通挂件。

那是悦悦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一个傻乎乎的小熊。

“咔嚓。”

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

没有一丝人气。

郭辰按亮了灯。

昏黄的灯光。

瞬间照亮了这个六十平米的小屋。

两室一厅。

格局很局促。

装修也很老旧。

墙皮有些脱落。

露出里面的水泥。

沙发是几年前买的二手货。

皮都磨破了。

露出黄色的海绵。

茶几上。

还放着那张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离婚协议书复印件。

那是刘丽留下的。

像是对他最后的嘲讽。

屋里很空。

刘丽走的时候。

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电视机。

冰箱里的好菜。

甚至是墙上挂着的装饰画。

都摘走了。

只留下了一些带不走的破烂。

还有满地的狼藉。

郭辰站在客厅中央。

看着这个所谓的家。

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几个小时前。

他还坐在这个沙发上。

抱着头。

痛哭流涕。

觉得自己的人生彻底完了。

老婆跑了。

大女儿不认他。

工作丢了。

还要背着一身的债。

那种绝望。

那种窒息感。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

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

让他喘不过气来。

“叮咚。”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是短信提示音。

郭辰下意识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

是一条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

“尊敬的郭辰先生,您的房贷本期应还款4500.00元,请确保卡内余额充足,以免影响征信……”

紧接着。

又是一条。

“花呗账单已出,本月应还1200元……”

“白条账单……”

这一连串的数字。

像是一座座大山。

压在他的胸口。

要是换了平时。

看到这些短信。

郭辰的血压都能飙升到一百八。

得愁得整宿睡不着觉。

得算计着接下来这一个月。

是吃泡面还是啃馒头。

可是现在。

看着这些冰冷的数字。

郭辰却突然想笑。

他真的笑了。

笑出了声。

“呵。”

“呵呵。”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带着几分癫狂。

几分荒诞。

郭辰一边笑。

一边从口袋里。

掏出了那张黑金卡。

那张福伯硬塞给他的。

象征着郭家至高无上权力的黑卡。

左手。

是催命的房贷短信。

四千五百块。

就能压垮一个中年男人的脊梁。

右手。

是无限额度的黑金卡。

能买下整个天海市所有的楼盘。

能让刚才那个不可一世的银行行长。

跪在他面前叫爷爷。

这种反差。

这种极致的对比。

简直太魔幻了。

太讽刺了。

“四千五?”

“一千二?”

郭辰拿着手机。

对着那张黑卡晃了晃。

“老子现在有的钱。”

“能把这破银行买下来当厕所用!”

“能把这破房子拆了盖狗窝!”

“能用钱把刘丽那个贱人活埋了!”

郭辰吼了两句。

发泄着心中的郁气。

然后。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把黑卡揣回兜里。

深吸了一口气。

从那种癫狂的状态中。

慢慢平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

郭辰看着窗外那万家灯火。

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钱。

是有了。

身份。

也有了。

但这并不代表。

他就要变成另一个人。

他还是郭辰。

还是那个爱女儿的父亲。

这四十二年的苦。

不是白吃的。

这四十二年的罪。

不是白受的。

正是这些苦难。

让他更懂得珍惜。

更懂得什么是责任。

郭辰低头看了看手表。

那是地摊上买的电子表。

二十五块钱。

表带都裂了。

上面显示的数字是:

17:45。

郭辰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坏了!”

“都这个点了!”

“悦悦该饿了!”

刚才光顾着感慨人生了。

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什么豪门少爷。

什么亿万富家。

在女儿的晚饭面前。

那都得往后稍稍!

天大地大。

女儿吃饭最大!

高三正是用脑子的时候。

营养跟不上怎么行?

学校食堂的大锅饭。

油水少。

味道差。

悦悦嘴挑。

肯定吃不惯。

郭辰掐灭了烟头。

转身冲进了厨房。

动作麻利得像个急行军的战士。

厨房里。

也是冷冷清清。

刘丽走的时候。

把好油都拿走了。

只剩下半桶打折买的大豆油。

冰箱一开。

空空如也。

只有角落里。

还缩着两颗西红柿。

一把有点蔫的油麦菜。

还有一块用保鲜袋包得严严实实的五花肉。

那是郭辰前天特意去早市抢的。

一直没舍得吃。

就等着给悦悦改善伙食。

“幸好。”

“幸好肉还在。”

郭辰松了口气。

像是保住了一件稀世珍宝。

这块肉。

大概有一斤多。

肥瘦相间。

做红烧肉正合适。

悦悦最爱吃他做的红烧肉。

肥而不腻。

入口即化。

每次都能多吃两碗米饭。

郭辰挽起袖子。

系上那条印着“某某鸡精”赠品的围裙。

瞬间。

那个身价万亿的郭家少爷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为了女儿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洗菜。

切肉。

起锅。

烧油。

“滋啦——”

一声脆响。

油烟升腾而起。

并不呛人。

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这种味道。

叫家。

糖色炒得红亮。

五花肉下锅。

翻炒均匀。

加上酱油。

料酒。

八角。

桂皮。

再倒上开水。

大火烧开。

小火慢炖。

不一会儿。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就开始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郭辰一边盯着锅里的肉。

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手里也没闲着。

把那两个西红柿切了。

打了两个鸡蛋。

又做了一个西红柿炒蛋。

酸酸甜甜。

开胃。

那个蔫了的油麦菜。

摘掉黄叶。

大火爆炒。

加点蒜末。

清脆爽口。

半个小时后。

两菜一肉。

出锅了。

色香味俱全。

郭辰拿过那个三层的保温饭盒。

小心翼翼地把菜装进去。

最底下那层。

压得实实的一层白米饭。

上面浇了一勺红烧肉的汤汁。

这是悦悦最喜欢的吃法。

这一刻。

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饭盒。

郭辰的心里。

比刚才拿到那张黑卡时。

还要踏实。

还要满足。

这才是日子。

这才是生活。

不管我是谁。

不管我有多少钱。

只要女儿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只要能看见女儿的笑脸。

这辈子。

就值了。

郭辰把饭盒装进布袋子里。

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带水。

确定万无一失后。

他脱下围裙。

换了一双鞋。

关灯。

锁门。

下楼。

虽然开着豪车去送饭很拉风。

但他没有给福伯打电话。

他不想太高调。

不想吓着女儿。

不想打破女儿平静的生活。

至少。

在高考结束前。

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父亲。

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电动车。

穿过拥堵的街道。

去给正在为了梦想拼搏的女儿。

送去一份充满爱意的晚餐。

楼下。

夜色已深。

郭辰跨上电动车。

拧动把手。

电动车发出“吱嘎”一声惨叫。

慢吞吞地冲进了夜幕中。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

黑暗的角落里。

几双眼睛。

立刻亮了起来。

“目标移动。”

“骑行方向。”

“天海市第一中学。”

“一组跟上。”

“二组去学校布控。”

“三组负责沿途清障。”

“注意隐蔽。”

“别让小少爷发现。”

对讲机里。

传来低沉而急促的命令。

紧接着。

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停车位。

像是忠诚的猎犬。

远远地吊在郭辰那辆破电动车后面。

甚至。

连天上的无人机。

都已经悄然升空。

这就是排面。

这就是郭家。

一个骑着破电动车的中年男人。

身后却跟着一支全副武装的特种车队。

这一幕。

如果被人看见。

恐怕会惊掉下巴。

但郭辰不知道。

他迎着晚风。

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待会儿见到悦悦。”

“该怎么跟她说那个支票的事呢?”

“说是中奖了?”

“还是说公司发奖金了?”

“嗯。”

“就说是奖金吧。”

“给孩子买点好的补补脑子。”

郭辰的脸上。

露出了憨厚而幸福的笑容。

电动车的尾灯。

在夜色中。

划出一道微弱却温暖的红线。

朝着学校的方向。

坚定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