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大型商务车。
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
划破了天海市沉闷的夜色。
车窗外。
霓虹闪烁。
那是属于这座超一线城市的繁华。
是属于有钱人的纸醉金迷。
但这一切。
似乎都与车里的人无关。
郭辰靠在真皮座椅上。
闭着眼。
眉宇间。
还残留着一丝难以挥去的疲惫。
这一天。
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让他这个活了四十二年的中年男人。
觉得像是在做梦。
先是被离婚。
被羞辱。
被扫地出门。
然后是失业又复职。
接着是生死威胁。
最后。
竟然是一场滔天的富贵砸在了头上。
郭家少爷。
亿万身家。
这剧情。
连那些写网络小说的都不敢这么编。
车身微微一震。
速度慢了下来。
“少爷。”
“到了。”
福伯的声音。
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郭辰睁开眼。
转头看向窗外。
熟悉的破旧小区。
熟悉的大铁门。
上面斑驳的红漆。
像是岁月留下的伤疤。
“幸福家园”。
这四个字。
现在看起来。
是多么的讽刺。
这里没有幸福。
只有为了生计奔波的蝼蚁。
只有像他这样。
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普通人。
郭辰推开车门。
一股夹杂着油烟味和霉味的空气。
扑面而来。
这是天海市下只角的味道。
是贫穷的味道。
“福伯。”
“就送到这吧。”
郭辰站在车旁。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保温杯。
那是他用了好几年的老物件。
漆都掉光了。
福伯也跟着下了车。
他站在那辆价值千万的豪车旁。
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那个破败不堪的小区大门。
看着门口堆积如山的垃圾桶。
看着那昏暗得像是鬼火一样的路灯。
福伯的心。
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把。
疼。
钻心的疼。
这就是小少爷住了几十年的地方?
这就是郭家的血脉。
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
这种地方。
在玉京。
连郭家的下人房都不如啊!
甚至。
连郭家养的那几条藏獒。
住的都比这宽敞!
哪怕是老太爷用来养锦鲤的池子。
水都比这里干净!
福伯的眼眶。
瞬间就红了。
酸楚。
像是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如果不弄丢。
如果不被那个该死的保姆拐走。
此时此刻。
小少爷应该坐在玉京最豪华的庄园里。
喝着几十万一两的茶叶。
指点江山。
受万人敬仰。
而不是穿着这一身地摊货。
站在垃圾桶旁边。
满身疲惫。
“小少爷……”
福伯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想说什么。
却又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
说受苦了?
这些话。
太轻了。
轻得根本承载不了这四十年的苦难。
郭辰看出了福伯的难过。
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
很平淡。
也很坦然。
“福伯。”
“别看了。”
“这地儿是破了点。”
“但也遮风挡雨。”
“行了。”
“快回去吧。”
“别让太爷爷等急了。”
郭辰挥了挥手。
像是赶苍蝇一样。
催促福伯离开。
他不习惯被人这么盯着看。
尤其是这种充满怜悯的眼神。
哪怕这个人。
是他的管家。
是郭家的老人。
“是。”
“老奴这就走。”
福伯深吸了一口气。
强行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弯下腰。
九十度鞠躬。
头几乎都要碰到了膝盖。
“小少爷。”
“您保重。”
“有什么事。”
“随时打那个电话。”
“只要您一声令下。”
“天海的天。”
“随时为您变色。”
郭辰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话。
转身。
走进了那个黑洞洞的小区大门。
福伯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直到郭辰的背影。
彻底消失在楼道拐角的阴影里。
他才慢慢直起腰。
那一瞬间。
原本慈祥、悲悯的老人。
气质陡然一变。
浑浊的老眼里。
爆射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光。
像是出鞘的利剑。
锋芒毕露。
他转过身。
看着站在阴影处的几个黑衣保镖。
那是郭家最精锐的力量。
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
“听着。”
福伯的声音。
冷得像是万年的寒冰。
没有一丝温度。
“从现在开始。”
“二十四小时。”
“不。”
“是每一分。”
“每一秒。”
“都给我死死地盯着。”
“一只苍蝇也不许靠近小少爷。”
“一只蚊子也不许叮到小少爷!”
保镖们神色肃穆。
齐刷刷地点头。
“还有。”
福伯顿了顿。
目光看向远处那栋破旧的居民楼。
六楼的那盏灯。
刚刚亮起。
那是小少爷的家。
也是郭家如今的希望所在。
“重孙小姐那边。”
“更是重中之重。”
“马上就要高考了。”
“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事。”
“不管是谁。”
“不管背景多大。”
“直接废了!”
“出了事。”
“郭家兜着!”
“天塌下来。”
“老太爷顶着!”
福伯的话。
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人已经找到了。
DNA也比对上了。
这是老天爷给郭家最后的恩赐。
也是老太爷这辈子最后的心愿。
马上就要回家了。
马上就要认祖归宗了。
在这个关键时刻。
绝对不能再出现任何意外。
绝对不行!
四十年前的那种悲剧。
郭家。
不允许。
也绝不接受再次发生!
谁敢动郭辰一根汗毛。
那就是在动郭家的命根子。
那就是要跟整个玉京郭家。
不死不休!
“是!”
“誓死保卫小少爷!”
几名保镖低声应喝。
声音不大。
却透着一股决绝。
随后。
他们像是幽灵一样。
迅速散开。
融入了夜色之中。
隐匿在小区的各个角落。
有的上了树。
有的进了对面的楼道。
有的伪装成了路人。
这一刻。
这栋破旧的居民楼。
成了全大夏。
防卫最森严的地方。
哪怕是一只鸟飞进去。
都会被几双眼睛死死盯着。
福伯最后看了一眼那盏昏黄的灯光。
叹了口气。
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
豪车缓缓启动。
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
六楼。
没有电梯。
声控灯也坏了好几个。
郭辰摸着黑。
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破纸箱。
旧自行车。
还有各家各户门口溢出来的垃圾袋。
要是换了以前。
郭辰肯定会抱怨几句。
抱怨物业不作为。
抱怨邻居没素质。
但今天。
他走得很稳。
很慢。
每一步。
都像是在和过去告别。
到了门口。
郭辰掏出钥匙。
那串钥匙上。
还挂着一个有些磨损的卡通挂件。
那是悦悦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一个傻乎乎的小熊。
“咔嚓。”
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
没有一丝人气。
郭辰按亮了灯。
昏黄的灯光。
瞬间照亮了这个六十平米的小屋。
两室一厅。
格局很局促。
装修也很老旧。
墙皮有些脱落。
露出里面的水泥。
沙发是几年前买的二手货。
皮都磨破了。
露出黄色的海绵。
茶几上。
还放着那张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离婚协议书复印件。
那是刘丽留下的。
像是对他最后的嘲讽。
屋里很空。
刘丽走的时候。
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
电视机。
冰箱里的好菜。
甚至是墙上挂着的装饰画。
都摘走了。
只留下了一些带不走的破烂。
还有满地的狼藉。
郭辰站在客厅中央。
看着这个所谓的家。
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几个小时前。
他还坐在这个沙发上。
抱着头。
痛哭流涕。
觉得自己的人生彻底完了。
老婆跑了。
大女儿不认他。
工作丢了。
还要背着一身的债。
那种绝望。
那种窒息感。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
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
让他喘不过气来。
“叮咚。”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是短信提示音。
郭辰下意识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
是一条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
“尊敬的郭辰先生,您的房贷本期应还款4500.00元,请确保卡内余额充足,以免影响征信……”
紧接着。
又是一条。
“花呗账单已出,本月应还1200元……”
“白条账单……”
这一连串的数字。
像是一座座大山。
压在他的胸口。
要是换了平时。
看到这些短信。
郭辰的血压都能飙升到一百八。
得愁得整宿睡不着觉。
得算计着接下来这一个月。
是吃泡面还是啃馒头。
可是现在。
看着这些冰冷的数字。
郭辰却突然想笑。
他真的笑了。
笑出了声。
“呵。”
“呵呵。”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带着几分癫狂。
几分荒诞。
郭辰一边笑。
一边从口袋里。
掏出了那张黑金卡。
那张福伯硬塞给他的。
象征着郭家至高无上权力的黑卡。
左手。
是催命的房贷短信。
四千五百块。
就能压垮一个中年男人的脊梁。
右手。
是无限额度的黑金卡。
能买下整个天海市所有的楼盘。
能让刚才那个不可一世的银行行长。
跪在他面前叫爷爷。
这种反差。
这种极致的对比。
简直太魔幻了。
太讽刺了。
“四千五?”
“一千二?”
郭辰拿着手机。
对着那张黑卡晃了晃。
“老子现在有的钱。”
“能把这破银行买下来当厕所用!”
“能把这破房子拆了盖狗窝!”
“能用钱把刘丽那个贱人活埋了!”
郭辰吼了两句。
发泄着心中的郁气。
然后。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把黑卡揣回兜里。
深吸了一口气。
从那种癫狂的状态中。
慢慢平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
郭辰看着窗外那万家灯火。
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钱。
是有了。
身份。
也有了。
但这并不代表。
他就要变成另一个人。
他还是郭辰。
还是那个爱女儿的父亲。
这四十二年的苦。
不是白吃的。
这四十二年的罪。
不是白受的。
正是这些苦难。
让他更懂得珍惜。
更懂得什么是责任。
郭辰低头看了看手表。
那是地摊上买的电子表。
二十五块钱。
表带都裂了。
上面显示的数字是:
17:45。
郭辰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坏了!”
“都这个点了!”
“悦悦该饿了!”
刚才光顾着感慨人生了。
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什么豪门少爷。
什么亿万富家。
在女儿的晚饭面前。
那都得往后稍稍!
天大地大。
女儿吃饭最大!
高三正是用脑子的时候。
营养跟不上怎么行?
学校食堂的大锅饭。
油水少。
味道差。
悦悦嘴挑。
肯定吃不惯。
郭辰掐灭了烟头。
转身冲进了厨房。
动作麻利得像个急行军的战士。
厨房里。
也是冷冷清清。
刘丽走的时候。
把好油都拿走了。
只剩下半桶打折买的大豆油。
冰箱一开。
空空如也。
只有角落里。
还缩着两颗西红柿。
一把有点蔫的油麦菜。
还有一块用保鲜袋包得严严实实的五花肉。
那是郭辰前天特意去早市抢的。
一直没舍得吃。
就等着给悦悦改善伙食。
“幸好。”
“幸好肉还在。”
郭辰松了口气。
像是保住了一件稀世珍宝。
这块肉。
大概有一斤多。
肥瘦相间。
做红烧肉正合适。
悦悦最爱吃他做的红烧肉。
肥而不腻。
入口即化。
每次都能多吃两碗米饭。
郭辰挽起袖子。
系上那条印着“某某鸡精”赠品的围裙。
瞬间。
那个身价万亿的郭家少爷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为了女儿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洗菜。
切肉。
起锅。
烧油。
“滋啦——”
一声脆响。
油烟升腾而起。
并不呛人。
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这种味道。
叫家。
糖色炒得红亮。
五花肉下锅。
翻炒均匀。
加上酱油。
料酒。
八角。
桂皮。
再倒上开水。
大火烧开。
小火慢炖。
不一会儿。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就开始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郭辰一边盯着锅里的肉。
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手里也没闲着。
把那两个西红柿切了。
打了两个鸡蛋。
又做了一个西红柿炒蛋。
酸酸甜甜。
开胃。
那个蔫了的油麦菜。
摘掉黄叶。
大火爆炒。
加点蒜末。
清脆爽口。
半个小时后。
两菜一肉。
出锅了。
色香味俱全。
郭辰拿过那个三层的保温饭盒。
小心翼翼地把菜装进去。
最底下那层。
压得实实的一层白米饭。
上面浇了一勺红烧肉的汤汁。
这是悦悦最喜欢的吃法。
这一刻。
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饭盒。
郭辰的心里。
比刚才拿到那张黑卡时。
还要踏实。
还要满足。
这才是日子。
这才是生活。
不管我是谁。
不管我有多少钱。
只要女儿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只要能看见女儿的笑脸。
这辈子。
就值了。
郭辰把饭盒装进布袋子里。
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带水。
确定万无一失后。
他脱下围裙。
换了一双鞋。
关灯。
锁门。
下楼。
虽然开着豪车去送饭很拉风。
但他没有给福伯打电话。
他不想太高调。
不想吓着女儿。
不想打破女儿平静的生活。
至少。
在高考结束前。
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父亲。
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电动车。
穿过拥堵的街道。
去给正在为了梦想拼搏的女儿。
送去一份充满爱意的晚餐。
楼下。
夜色已深。
郭辰跨上电动车。
拧动把手。
电动车发出“吱嘎”一声惨叫。
慢吞吞地冲进了夜幕中。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
黑暗的角落里。
几双眼睛。
立刻亮了起来。
“目标移动。”
“骑行方向。”
“天海市第一中学。”
“一组跟上。”
“二组去学校布控。”
“三组负责沿途清障。”
“注意隐蔽。”
“别让小少爷发现。”
对讲机里。
传来低沉而急促的命令。
紧接着。
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停车位。
像是忠诚的猎犬。
远远地吊在郭辰那辆破电动车后面。
甚至。
连天上的无人机。
都已经悄然升空。
这就是排面。
这就是郭家。
一个骑着破电动车的中年男人。
身后却跟着一支全副武装的特种车队。
这一幕。
如果被人看见。
恐怕会惊掉下巴。
但郭辰不知道。
他迎着晚风。
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待会儿见到悦悦。”
“该怎么跟她说那个支票的事呢?”
“说是中奖了?”
“还是说公司发奖金了?”
“嗯。”
“就说是奖金吧。”
“给孩子买点好的补补脑子。”
郭辰的脸上。
露出了憨厚而幸福的笑容。
电动车的尾灯。
在夜色中。
划出一道微弱却温暖的红线。
朝着学校的方向。
坚定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