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1:22:29

天海市第一中学。

这是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名校。

更是整个天海市,升学率最高的圣地。

光是那一座宏伟的校门。

就透着一股子厚重的书卷气。

此时此刻。

校门口的那条文渊路。

已经堵成了一锅粥。

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

像是一条流淌的岩浆河。

在这条河里游动的。

没有一条是杂鱼。

奔驰S级。

宝马7系。

保时捷卡宴。

甚至是劳斯莱斯和宾利。

这些在普通街道上难得一见的豪车。

在这里。

就像是不要钱的大白菜一样。

随处可见。

它们的主人。

都是这个城市里的精英。

是权贵。

是有钱人。

他们来这里。

只为了接送家里的“太子”和“公主”。

或者。

是给正在上晚自习的孩子。

送上一份精心准备的营养餐。

在这片豪车的海洋里。

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电动车。

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那么的扎眼。

像是一只闯进了天鹅群里的癞蛤蟆。

郭辰双脚撑地。

费力地把电动车停在了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这里离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

再往前。

保安就不让进这种两轮车了。

“呼……”

郭辰摘下那顶已经有些起球的毛线帽子。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

迅速消散。

像是他这四十多年来。

那些无处安放的叹息。

他紧了紧怀里的布袋子。

那个装着红烧肉的保温饭盒。

就被他揣在怀里。

贴着胸口。

这是他浑身上下。

最热乎的地方。

也是他最宝贵的东西。

郭辰下了车。

锁好那把生锈的U型锁。

然后像是护着炸药包一样。

抱着饭盒。

一步一步地朝校门口走去。

周围。

是衣着光鲜的家长们。

男的西装革履。

手腕上的绿水鬼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女的珠光宝气。

身上喷的香水味。

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谈论的话题。

不是哪只股票涨了。

就是哪个楼盘又要开盘了。

或者是给孩子请了哪个名师补课。

“哎,听说了吗?高三(1)班那个物理老师,一对一辅导,一小时两千块!”

一个烫着大波浪的贵妇说道。

“两千?那算便宜的!”

旁边一个夹着爱马仕手包的女人撇了撇嘴。

“我给我儿子请的那个奥数教练。”

“那是从帝都请来的。”

“一小时五千。”

“还得包食宿机票。”

“没办法啊。”

“这最后一年了。”

“就是砸锅卖铁。”

“也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啊。”

郭辰从她们身边经过。

听着这些天文数字。

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要是放在以前。

听到这些话。

他心里肯定会泛酸。

会自卑。

会觉得对不起女儿。

觉得自己没本事。

给不了女儿最好的教育资源。

但是今天。

郭辰的嘴角。

却微微上扬。

勾起了一抹骄傲的弧度。

一小时五千?

那一晚上就是好几万。

顶得上他以前一年的工资。

可是。

那又怎么样?

你们花了几十万、上百万补课。

你们的孩子。

考得过我家悦悦吗?

郭辰挺直了腰杆。

眼神里满是自豪。

他的二女儿。

郭悦。

那就是老郭家的文曲星下凡。

从小到大。

从来没让他操过心。

不用补课。

不用请家教。

就是靠着学校里的课堂。

靠着那股子聪明劲儿和刻苦劲儿。

硬是常年霸榜年级第一。

而且是断层式的第一。

甩第二名几十分的那种。

学校里的老师。

把她当成宝贝疙瘩。

捧在手里怕摔了。

含在嘴里怕化了。

这可是清华北大的好苗子啊!

是学校冲击高考状元的希望!

就连那个平时眼高于顶的年级主任。

见到郭辰。

那都是客客气气的。

甚至还主动给悦悦开了绿灯。

晚自习想在哪上就在哪上。

不懂的题随时去办公室问。

所有资料费全免。

这就是实力。

这就是底气。

郭辰摸了摸怀里的饭盒。

心里暖洋洋的。

有这样的女儿。

他郭辰这辈子。

就算再窝囊。

也值了!

哪怕是在刘丽面前。

在那个势利眼的前妻面前。

只要提到悦悦。

郭辰都能把头抬起来。

因为。

女儿随他。

不仅长得像。

那股子聪明劲儿。

那股子韧劲儿。

都随他!

郭辰找了个避风的角落。

站定。

这里是家长等待区。

正对着校门口的电子伸缩门。

只要悦悦一出来。

他第一眼就能看见。

夜。

越来越深了。

天海市的深秋。

不是那种萧瑟的凉。

而是透着一股子湿冷的狠劲儿。

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

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嘶……”

郭辰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出门太急了。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夹克衫。

里面就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

连件毛衣都没穿。

刚才骑车的时候。

顶着风。

还不觉得怎么冷。

现在一停下来。

那股子寒意。

瞬间就反扑了上来。

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郭辰开始跺脚。

两只脚在地上交替着踩踏。

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腾出一只手。

放在嘴边哈气。

试图用那点微弱的热量。

来温暖冻僵的手指。

可是。

风太大了。

那点热气。

瞬间就被吹散了。

郭辰的鼻头。

很快就被冻红了。

像是挂了一颗红樱桃。

他的嘴唇。

也开始发紫。

身体不由自主地打着摆子。

瑟瑟发抖。

“这鬼天气。”

“怎么说冷就冷了。”

郭辰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又紧了紧怀里的饭盒。

用自己的体温。

死死地护住那三层保温桶。

只要饭不凉就行。

只要悦悦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就行。

至于自己。

冻点就冻点吧。

大老爷们。

这点冷算什么。

想当年。

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

大冬天光着膀子干活。

那也没咋地。

郭辰这么安慰着自己。

可是。

身体是最诚实的。

那股透骨的寒意。

让他不得不像个虾米一样。

弓着腰。

在寒风中缩成一团。

而这一幕。

全都被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看得清清楚楚。

校门对面的绿化带里。

一棵巨大的香樟树上。

茂密的树叶间。

藏着一个黑影。

那是郭家保镖队的斥候。

代号“鹰眼”。

他手里拿着高倍夜视望远镜。

镜头里。

郭辰那张冻得发青的脸。

清晰可见。

甚至连郭辰鼻尖上挂着的那滴清鼻涕。

都看得一清二楚。

“鹰眼呼叫队长!”

“鹰眼呼叫队长!”

“出事了!”

“出大事了!”

鹰眼的声音。

通过喉震式麦克风。

传到了指挥车里。

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惊恐。

像是看到了世界末日。

停在两个街区外的一辆全黑色的指挥车里。

保镖队长“雷龙”。

正盯着面前的一排显示屏。

听到耳机里的声音。

他猛地站了起来。

脑袋“咚”的一声。

撞在了车顶上。

但他顾不上疼。

一把抓过对讲机。

吼道:

“怎么回事?”

“有杀手?”

“还是有人袭击少爷?”

“快说!”

“一组二组准备战斗!”

“狙击手就位!”

雷龙的心脏。

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福伯走之前的那个眼神。

那句“直接废了”。

到现在还让他脊背发凉。

这要是少爷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

别说福伯了。

老太爷能把他在玉京的祖坟都给刨了!

“不……不是杀手。”

鹰眼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冷。”

“冷?”

雷龙愣住了。

“什么冷?”

“少爷……少爷冷啊!”

鹰眼急得都快哭了。

“报告队长。”

“现在的室外温度是零度。”

“加上风寒效应。”

“体感温度至少零下五度。”

“少爷只穿了一件单夹克。”

“他在发抖!”

“他在哆嗦!”

“他的嘴唇都紫了!”

“他的鼻涕都流出来了!”

“队长!”

“这要是把少爷冻感冒了。”

“这要是把龙体冻坏了。”

“咱们万死难辞其咎啊!”

雷龙一听这话。

脑瓜子“嗡”的一声。

比听到有杀手还要炸裂。

冻着了?

郭家流落在外四十二年的真龙血脉。

未来的亿万家产继承人。

全大夏最尊贵的太子爷。

竟然在校门口。

像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

被冻得瑟瑟发抖?

这特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是在打郭家的脸!

是在打福伯的脸!

更是在打他们这群精锐保镖的脸!

“混账!”

“全是废物!”

“怎么能让少爷挨冻呢!”

雷龙急得在狭窄的车厢里转圈。

“快!”

“想办法!”

“给少爷送衣服去!”

“送貂皮大衣!”

“送那个……那个意大利定制的羊绒大衣!”

雷龙吼道。

旁边的一个副手。

一脸为难地提醒道:

“队长。”

“不行啊。”

“福伯交代过。”

“咱们是暗中保护。”

“绝对不能暴露身份。”

“不能打扰少爷的正常生活。”

“咱们要是现在冲过去给少爷披上貂皮大衣。”

“少爷还不得把咱们当神经病啊?”

“而且少爷现在肯定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

“咱们这么一搞。”

“不就全露馅了吗?”

雷龙一听。

傻眼了。

是啊。

这特么是个死局啊。

既要保护少爷。

又不能让少爷知道。

既要给少爷送温暖。

又不能送得太明显。

这比让他去中东战场杀个七进七出还要难啊!

“那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看着少爷冻着?”

“你看看屏幕!”

雷龙指着监视器。

屏幕上。

郭辰正把两只手插在咯吱窝里。

不停地跺着脚。

那模样。

要多心酸有多心酸。

雷龙看着都觉得冷。

更觉得心疼。

这可是郭家的心头肉啊!

“队长。”

“我有办法。”

副手眼珠子一转。

计上心头。

“什么办法?”

“快放!”

副手凑到雷龙耳边。

低声说了几句。

雷龙的眼睛。

瞬间亮了。

“好!”

“就这么办!”

“快去安排!”

“动作要快!”

“姿势要帅!”

“一定要自然!”

“要是让少爷看出破绽。”

“老子扒了你的皮!”

“是!”

副手领命而去。

……

郭辰还在校门口跺脚。

他觉得自己的脚趾头都快失去知觉了。

这天。

怎么这么冷啊。

就在他准备再哈一口气暖暖手的时候。

突然。

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传来。

紧接着。

几辆黑色的越野车。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竟然直接开上了人行道。

就在离郭辰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嘎吱——”

停下了。

这几辆车停的位置极其刁钻。

不是并排停。

而是呈一个“品”字形。

把郭辰所在的那个角落。

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

恰好。

挡住了从北面吹来的寒风。

风。

瞬间停了。

就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呼啸着往脖子里灌的冷风。

被这几辆高大的越野车。

挡得严严实实。

郭辰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

看着这几辆突然出现的庞然大物。

车窗贴着黑色的膜。

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是车身很高大。

很有安全感。

“这谁啊?”

“怎么把车停这了?”

“不过……”

“还真暖和了不少。”

郭辰嘀咕了一句。

也没多想。

只当是哪个没素质的家长。

为了抢占有利地形。

把车乱停乱放。

不过这次乱停。

倒是便宜了他。

让他少受了不少罪。

然而。

让他更没想到的还在后面。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军大衣。

戴着雷锋帽。

推着一个小推车的老大爷。

突然从那几辆越野车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正好停在了郭辰面前。

老大爷的小推车上。

架着一口大锅。

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一股浓郁的姜糖水味道。

扑鼻而来。

“哎哟!”

“小伙子!”

“来来来!”

“尝尝大爷刚熬的红糖姜茶!”

老大爷满脸堆笑。

露出一口的大黄牙。

热情得有点过分。

郭辰愣了愣。

下意识地摆手:

“不……不用了大爷。”

“我不买。”

他兜里虽然有黑卡。

但平时省吃俭用惯了。

这种景区门口、学校门口的小摊。

一般都死贵死贵。

一杯姜茶能卖你二十。

还要钱?

老大爷一听这话。

眼睛瞪得像铜铃。

“谈钱?”

“谈钱那就俗了!”

“大爷我今天高兴!”

“孙子考了一百分!”

“我这是来还愿的!”

“免费送!”

“不收钱!”

“谁喝谁发财!”

“谁喝谁暖和!”

说着。

也不管郭辰同不同意。

老大爷手脚麻利地舀了一大勺姜茶。

装进一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纸杯里。

那纸杯竟然还是双层的。

防烫。

“拿着!”

“趁热喝!”

“驱寒!”

老大爷把姜茶硬塞到了郭辰手里。

那滚烫的温度。

透过纸杯。

传到了郭辰冰凉的手掌心。

那一瞬间。

郭辰觉得。

这哪是姜茶啊。

这简直就是救命的神仙水。

“这……这多不好意思啊。”

郭辰有些局促。

“拿着吧!”

“客气啥!”

“都是当家长的。”

“不容易!”

老大爷拍了拍郭辰的肩膀。

那手劲儿。

大得惊人。

差点把郭辰拍个趔趄。

郭辰低头喝了一口。

“咕咚。”

姜茶入喉。

辛辣中带着甜味。

一股热流。

瞬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然后向四肢百骸扩散。

暖。

真暖。

整个身子。

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谢谢啊大爷。”

“您这姜茶熬得真好。”

郭辰感激地说道。

“好喝就行!”

“好喝就行!”

老大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老大爷。

自然不是真的卖茶大爷。

那是保镖队里最擅长伪装的特工。

代号“千面”。

刚才那锅姜茶。

是他用军用野战速热炉。

在一分钟内烧开的。

用的姜。

是顶级的极品老姜。

用的糖。

是特供的古法红糖。

这一杯下去。

别说驱寒了。

就是感冒发烧也能给你顶回去。

暗处的车里。

雷龙看着屏幕。

长舒了一口气。

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好险。”

“总算是把这一关过了。”

“通知下去。”

“保持阵型。”

“挡风。”

“直到少爷离开!”

“是!”

校门口。

郭辰捧着热乎乎的姜茶。

站在越野车围成的避风港里。

身上暖了。

心里也踏实了。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巨大的电子钟。

上面的时间跳动着。

18:00。

“叮铃铃——”

清脆的下课铃声。

终于响彻了校园。

郭辰的眼睛。

瞬间亮了起来。

像是两颗星星。

他把姜茶一口气喝完。

纸杯捏扁。

扔进垃圾桶。

然后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把那件破夹克的领子拉平。

又拍了拍脸颊。

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不能让女儿看见自己这副落魄的样子。

哪怕是装。

也要装出一个顶天立地的父亲形象。

校门开了。

原本安静的街道。

瞬间沸腾起来。

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

像是一群出笼的小鸟。

叽叽喳喳地涌了出来。

郭辰踮起脚尖。

伸长了脖子。

在那一片蓝白色的海洋里。

焦急地搜寻着。

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让他魂牵梦绕。

让他愿意付出一切的身影。

“悦悦。”

“爸爸在这。”

郭辰在心里默念着。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保温饭盒。

此时此刻。

他不再是那个被人嫌弃的废物郭辰。

也不再是那个拥有亿万身家的豪门少爷。

他只是一个父亲。

一个等着女儿放学的。

普普通通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