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如刀。
刀刀割脸。
已经是深秋的夜。
天海市的街头。
寒意浸骨。
“砰!”
一声闷响。
随后是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那是刘艳踉跄着站稳脚跟的动静。
她被扔出来了。
像是一袋发臭的垃圾。
被那两个黑衣保镖。
毫不留情地丢在了4S店门口的水泥台阶下。
膝盖磕破了。
丝袜勾丝了。
那只平日里她视若珍宝的爱马仕普皮包。
此刻也沾满了灰尘。
孤零零地躺在路边的积水中。
狼狈。
极致的狼狈。
刘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
不知道是因为愤怒。
还是因为刚才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抬起头。
死死地盯着那扇已经重新关上的电动玻璃门。
灯光依旧璀璨。
里面依旧金碧辉煌。
可是。
那里已经不再属于她了。
就在几分钟前。
她还是这里的销冠。
是这里的老员工。
甚至还在憧憬着把苏小小那个实习生踩在脚下。
可现在。
什么都没了。
工作没了。
前途没了。
甚至还要面临全行业的封杀。
那个叫“判官”的男人。
太狠了。
那一刀切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啊!!!”
刘艳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像是夜枭的啼哭。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
显得格外凄厉。
她猛地抓起地上的包。
狠狠地砸向旁边的路灯杆。
“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不服!”
“我不服啊!”
她像是一个泼妇。
在街头撒泼打滚。
发泄着心中的怨气。
可是。
没有人理她。
只有路过的几辆出租车。
司机投来像看疯子一样的目光。
然后加速驶离。
刘艳骂累了。
闹够了。
她靠着冰冷的路灯杆。
缓缓滑坐在地上。
冷风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留下一阵紧绷的刺痛感。
她的脑子。
开始慢慢地转动起来。
刚才发生的一切。
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可是膝盖上的疼痛告诉她。
这不是梦。
是真的。
那个判官是真的。
收购是真的。
开除也是真的。
但这都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
郭辰。
那个名字。
像是一根鱼刺。
死死地卡在她的喉咙里。
咽不下去。
吐不出来。
那个在她眼里一无是处。
窝囊了十几年的男人。
怎么可能买得起迈巴赫?
那是迈巴赫啊!
不是几万块的二手捷达!
是落地三百二十万的豪车!
而且。
是全款。
秒刷。
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种气度。
那种从容。
哪怕是天海市的一线富二代。
也不过如此吧?
“不可能……”
刘艳喃喃自语。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砖的缝隙。
指甲断了都不知道疼。
“他就是个废物。”
“是个吃软饭的。”
“是个连女儿学费都交不起的穷光蛋。”
“他怎么可能有钱?”
过去的记忆。
像幻灯片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
郭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
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大妈讨价还价。
在家里低眉顺眼地给姐姐倒洗脚水。
被她们一家人指着鼻子骂也不敢还嘴。
这样的人。
怎么可能是一掷千金的神豪?
如果他真有钱。
为什么这十几年要装孙子?
为什么宁愿离婚也不肯拿出一分钱?
“装的……”
“肯定是装的!”
刘艳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贪婪的光芒。
在黑夜里闪烁。
像是饿狼看到了肉。
“不对!”
“如果是装的,那钱是哪来的?”
“他是个孤儿。”
“没爹没妈。”
“没有遗产。”
“工资卡都在我姐手里攥着。”
“每个月那点死工资,连抽烟都不够。”
“他哪来的三百万?”
逻辑出现了死结。
刘艳咬着嘴唇。
苦苦思索。
突然。
一个可怕的念头。
在她脑海里炸开。
“私房钱!”
“也不对……私房钱存不到三百万。”
“那是……”
“转移财产!”
“或者是……”
“非法所得!”
不管钱是哪来的。
只要这钱是在婚内出现的。
只要是在离婚冷静期还没彻底结束之前暴露的。
那就是共同财产!
那就是她姐的钱!
也就是她刘艳的钱!
“妈的!”
“郭辰!”
“你个阴险的小人!”
“原来你一直都在防着我们!”
“你一直都在扮猪吃老虎!”
“你把钱都藏起来了!”
“宁愿看着悦悦没学费,也不肯拿出来!”
“宁愿看着我们一家人过苦日子,也不肯露富!”
“你好狠的心啊!”
刘艳瞬间找到了道德的高地。
她觉得自己和姐姐才是受害者。
是被郭辰这个“渣男”欺骗了十几年的可怜女人。
那种被欺骗的愤怒。
瞬间压过了刚才被开除的恐惧。
恐惧一旦消失。
贪婪就占据了上风。
那是三百万啊!
哪怕分一半。
也是一百五十万!
够她买多少个包包了?
够她去多少次美容院了?
甚至可以付个首付。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天海市。
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
想到这里。
刘艳的心脏狂跳不止。
血液直冲脑门。
“不行!”
“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钱必须吐出来!”
“那辆车……”
“那辆迈巴赫……”
“也必须是我们的!”
她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
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灰尘。
颤抖着手。
从那个破损的爱马仕包里。
掏出了手机。
屏幕碎了。
裂成了蜘蛛网。
就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还好。
还能用。
她解开锁屏。
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不听使唤。
好几次都按错了键。
终于。
她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姐……”
“你一定要接电话啊……”
“快接啊……”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每一秒。
对刘艳来说。
都是煎熬。
……
与此同时。
天海市。
某高档公寓内。
浴室里。
水汽氤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的玫瑰精油的香气。
一只纤细白嫩的手。
轻轻摇晃着高脚杯。
杯中猩红的液体。
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那是价值不菲的红酒。
刘丽躺在满是泡沫的浴缸里。
舒服地眯着眼睛。
她的脸上敷着面膜。
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嘴巴。
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时光。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这就是离开郭辰那个窝囊废之后。
她应该拥有的生活。
没有柴米油盐的琐碎。
没有那个没出息男人的叹气声。
只有自由。
只有享受。
“哼。”
想到郭辰。
刘丽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那个废物。”
“这会儿应该正躲在那个破出租屋里哭吧?”
“或者是吃着泡面。”
“在那怨天尤人?”
“活该。”
“这就是命。”
“谁让他没本事呢。”
“谁让他投错胎了呢。”
她抿了一口红酒。
红酒的酸涩与甘甜在舌尖绽放。
她感觉自己就是女王。
掌握着自己的命运。
至于女儿?
大女儿郭玉跟她一样。
是个聪明人。
知道良禽择木而栖。
至于二女儿郭悦……
那个死脑筋。
跟她那个死鬼老爹一样。
不知好歹。
既然愿意跟着郭辰受苦。
那就随她去吧。
反正也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哦不对。
是肉。
但那是累赘。
就在这时。
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
突然震动了起来。
在空旷的浴室里。
发出“嗡嗡”的声响。
打破了这份宁静。
刘丽皱了皱眉。
有些不悦。
谁啊?
这么晚了打电话。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她本来不想接。
但看到屏幕上闪烁着“妹妹”两个字。
还是耐着性子。
伸出湿漉漉的手。
按下了接听键。
顺便开了免提。
“喂?”
“艳子啊。”
“这么晚了什么事?”
“是不是又要跟姐借钱买包?”
“我跟你说啊。”
“姐这月手头也紧……”
刘丽漫不经心地说着。
声音慵懒。
透着一股子傲慢。
然而。
电话那头传来的。
却不是往日里的撒娇。
而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姐!!!”
这一嗓子。
尖锐。
刺耳。
把刘丽吓了一跳。
手里的红酒差点洒在泡沫里。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眉头紧锁。
“刘艳!”
“你疯了?”
“鬼叫什么?”
“想吓死我啊?”
刘丽没好气地骂道。
“姐!出大事了!”
“出天大的事了!”
刘艳的声音带着哭腔。
还有浓浓的颤抖。
背景里似乎还有呼啸的风声。
“能出什么事?”
刘丽不耐烦地把面膜揭下来。
扔进垃圾桶。
露出一张保养得宜。
却略显刻薄的脸。
“天塌了?”
“还是地陷了?”
“你不是在上班吗?”
“是不是又被客户投诉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对那些开大众丰田的穷鬼客气点。”
“别老是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
“虽然他们穷。”
“但也是业绩……”
刘丽还在喋喋不休地教训着妹妹。
摆出一副成功人士的说教姿态。
“不是!”
“不是客户!”
“是郭辰!”
刘艳大声打断了她。
吼出了那个名字。
这一瞬间。
浴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丽拿着酒杯的手。
僵在了半空中。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充满了厌恶。
“郭辰?”
“那个废物怎么了?”
“他死了?”
“还是被车撞了?”
“要是死了的话。”
“你记得提醒我去吃席。”
“顺便看看能不能领点抚恤金。”
刘丽的声音。
冷漠到了极点。
仿佛谈论的不是跟她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前夫。
而是一个陌生的路人。
甚至连路人都不如。
是一个仇人。
“不是!”
“姐你怎么还不明白啊!”
“郭辰他……”
“他发财了!”
刘艳急得直跺脚。
对着手机吼道。
“发财?”
刘丽愣了一下。
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嘲笑声。
“哈哈哈哈!”
“艳子。”
“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还是喝假酒了?”
“郭辰发财?”
“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他要是能发财。”
“母猪都能上树!”
“他要是能发财。”
“我就敢去吃屎!”
刘丽笑得花枝乱颤。
浴缸里的水都跟着晃荡。
她太了解郭辰了。
那就是一块烂泥。
扶不上墙的烂泥。
哪怕给他一百万。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花。
估计只会存银行吃利息。
或者是傻乎乎地捐出去。
发财?
下辈子吧!
“姐!我不骗你!”
“我亲眼看见的!”
“就在刚才!”
“就在我们要下班的时候!”
“他来我们店里买车了!”
刘艳的声音急促。
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急切。
想要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买车?”
刘丽止住了笑。
嘴角带着一抹戏谑。
“哟。”
“长本事了?”
“买的什么?”
“五菱宏光?”
“还是二手的奇瑞QQ?”
“该不会是贷款买的吧?”
“为了装面子?”
“呵呵。”
“男人啊。”
“这就是男人。”
“死要面子活受罪。”
在刘丽看来。
郭辰撑死了也就是买个几万块的代步车。
还得是分期付款。
还得是求爷爷告奶奶借首付。
“迈巴赫!”
电话那头。
刘艳咬牙切齿地吐出三个字。
掷地有声。
“什么?”
刘丽以为自己听错了。
掏了掏耳朵。
“你说什么?”
“迈巴赫GLS!”
“顶配!”
“落地三百二十万!”
“全款!”
“刷卡!”
“一次性付清!”
刘艳一口气说完。
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颗炸雷。
在刘丽的耳边炸响。
“哐当!”
刘丽手中的高脚杯。
终于滑落。
砸在浴缸边缘。
碎成了玻璃渣。
鲜红的酒液。
混入洗澡水中。
瞬间染红了一片。
像是血。
但刘丽根本顾不上这些。
她猛地从浴缸里站了起来。
浑身赤裸。
泡沫顺着她光滑的皮肤滑落。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
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迈巴赫?”
“三百二十万?”
“郭辰?”
“这三个词能连在一起吗?”
“刘艳你是不是在耍我?”
刘丽的声音变得尖锐。
甚至有些破音。
她无法接受。
完全无法接受。
这就像是有人告诉她。
路边的乞丐其实是微服私访的皇帝一样。
荒谬。
可笑。
但又让人心惊肉跳。
“姐!”
“我都这样了还有心思耍你吗?”
“我现在就在大街上!”
“我被开除了!”
“就是因为郭辰!”
“因为我嘲笑他买不起!”
“结果人家直接掏出一张黑卡!”
“密码六个八!”
“刷卡成功的小票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打出来的!”
“那辆车我都摸过!”
“还是热乎的!”
“他就在刚才!”
“当着所有人的面!”
“把车开走了!”
“开走了啊姐!”
刘艳哭喊着。
把自己刚才受的委屈。
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电话那头。
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刘丽急促的呼吸声。
透过听筒传过来。
刘丽的大脑。
在一瞬间宕机了。
然后又迅速重启。
无数的信息碎片在疯狂重组。
郭辰。
离婚。
净身出户。
只要了女儿。
三百二十万。
迈巴赫。
黑卡。
这一个个关键词。
最终汇聚成一个可怕的真相。
“这个畜生……”
刘丽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
从震惊。
变成了愤怒。
滔天的愤怒。
“他骗了我……”
“他一直在骗我!”
“他明明有钱!”
“他明明是大款!”
“却装了十几年的穷光蛋!”
“让我们母女跟着他吃苦受罪!”
“让我们被人看不起!”
“现在刚离婚。”
“他就迫不及待地去买豪车?”
“去潇洒?”
“去享受?”
“哪怕给那个野种买车。”
“也不肯给我一分钱?”
“哪怕看着我为了几千块钱的包包跟人讲价。”
“他都不肯掏钱?”
恨意。
像是野草一样。
在刘丽的心里疯长。
她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那是比被扇耳光还要难受的羞辱。
那是智商上的碾压。
是人格上的践踏。
“他在哪?”
刘丽的声音。
阴沉得可怕。
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他把车开走了……”
“应该是回那个出租屋了……”
“或者是去接郭悦那个死丫头了……”
刘艳小心翼翼地说道。
“姐。”
“我们怎么办?”
“那可是三百多万啊……”
“就这么便宜那个王八蛋了?”
刘艳不忘拱火。
不忘提醒那笔巨款的存在。
“便宜他?”
刘丽冷笑一声。
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她跨出浴缸。
也不擦身子。
直接扯过浴巾裹在身上。
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眼神里闪烁着贪婪而凶狠的光芒。
“做梦!”
“那是婚内财产!”
“是他偷藏的私房钱!”
“那是我的钱!”
“是我们老刘家的钱!”
“他一分钱都别想带走!”
“不仅要把车要回来!”
“我还要告他!”
“告他诈骗!”
“告他转移资产!”
“我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刘丽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她觉得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
是在讨伐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至于郭辰这十几年是怎么对她的。
她完全选择性遗忘。
她只记得。
郭辰有钱。
但这钱没给她。
这就是原罪。
“艳子。”
“你现在马上打车过来。”
“不。”
“你直接去他那个出租屋守着。”
“看看车在不在。”
“我现在就给你姐夫……哦不。”
“给那个谁打电话。”
“找律师!”
“这种官司。”
“我必须赢!”
“我要让郭辰那个王八蛋知道。”
“跟我刘丽斗。”
“他只有死路一条!”
刘丽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狠狠地摔在沙发上。
胸口剧烈起伏。
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她转过身。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虽然不再年轻。
但依然风韵犹存。
“郭辰。”
“你敢耍老娘。”
“老娘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迈巴赫是吧?”
“以后那就是我的座驾了。”
“只有我。”
“才配坐那种车。”
“你?”
“只配骑你的破电动车!”
“捡一辈子垃圾!”
刘丽咬着嘴唇。
拿起旁边的一瓶昂贵的护肤水。
狠狠地砸向镜子。
“啪!”
镜子碎裂。
无数个狰狞的刘丽。
在碎片中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