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规律而冰冷的电子音,像一把小锤,在小草混沌的意识里,轻轻敲击着。
好吵……
这是什么声音?
不像枪炮声,也不像风雪声。
她努力地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若千斤。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被一股温暖的气流包裹着。
这种温暖,让她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舒适,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恐惧。
她挣扎着,终于,在眼皮上撕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野里,一片刺眼的白色。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几个穿着白色大褂,戴着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影。
“心率恢复正常!血压70/40,正在回升!”
“准备静脉注射营养液和抗生素!”
一个“白大褂”举着一个透明的袋子,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带着尖锐针头的长长管子,正朝她走来。
“嗡——”
那一瞬间,小草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暖,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刺眼的白色,和那根在灯光下闪着寒光的……针头。
尘封在灵魂最深处的,最原始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吞没了她!
她听说过!
那些被鬼子抓去做“实验”的叔叔阿姨,被拖出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他们被绑在木板上,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各种各样的针管和手术刀,在他们身上划来划去!
731!
这里是鬼子的731!
“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这个三岁孩子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前一秒还奄奄一息、生命体征微弱的小草,此刻却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恐怖的力量!
她猛地从担架床上坐了起来,看也不看,一把就拔掉了刚刚扎进手背的输液针头!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别过来!你们这些魔鬼!别过来!”
她的小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手脚并用地缩到了救护车的角落,那双刚刚恢复一丝神采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和……决绝!
“孩子!别怕!我们是医生!是来救你的!”年轻的护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安抚道。
“医生?”小草听到这个词,反而更加激动,她咧开嘴,露出一排细小的米牙,发出“嗬嗬”的威胁声,“你们这些穿着白皮的畜生!你们不是医生!你们是魔鬼!!”
她挥舞着自己沾血的小手,嘶声力竭地吼着:“我没有病!我不打针!我是八路军的孩子!我不怕死!你们杀了我吧!!”
这一幕,通过直播镜头,清晰地呈现在了亿万观众面前。
直播间里,刚刚还沉浸在“全城护航”的感动与自豪中的人们,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
【她在说什么?她把医生当成……鬼子了?】
【我的妈呀……731……她肯定是想到了731……一个三岁的孩子,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代号?!】
【哭了……我真的绷不住了……在我们眼里,医生是天使,是救死扶伤的希望。可在她的世界里,穿白大衣的,是拿着手术刀活体解剖同胞的恶魔啊!】
【别靠近她!求求你们别强行按住她!她会崩溃的!】
弹幕疯了。
无数“”的表情,混合着心碎和无力的文字,瞬间刷满了整个屏幕。
现代文明眼里的救赎,在她眼中,竟是地狱的重演。
这种跨越时空的认知错位,比任何血腥的画面,都更加令人心如刀绞!
“别激动!孩子,你听我说……”随车的医生试图上前。
“别碰她!”
一声苍老而急切的低吼,阻止了医生的动作。
是陈卫国。
老将军看着蜷缩在角落,像一只受惊刺猬般的小草,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再一次决堤。
他懂了。
他全都懂了。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他懂。
“停车!”老将军对司机命令道。
救护车一个急刹,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所有医护人员,后退!”
陈卫国不顾旁人劝阻,摘下了自己的军帽,露出满头银霜般的白发。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角落里的小草走去。
“丫头,别怕……”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看我……我是果子哥啊……”
“我不信!你们都是骗子!都是汉奸!”小草的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小小的身体缩得更紧了。
陈卫国心痛如绞。
他知道,讲道理是没用的。此刻,任何语言,在她面前都是苍白的。
他停下脚步,在离小草两米远的地方,缓缓坐了下来。
他看着她,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温柔与悲伤。
然后,他张开了嘴,用那带着浓重川音的苍老嗓音,轻轻地,哼唱了起来。
那不是什么名曲,也不是什么流行歌。
那是一首早已被遗忘在历史尘埃里的,属于川军的,出川歌。
调子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粝,歌词更是直白得像大白话。
“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
“穿上草鞋,拿起土枪……”
“这方有难……那是八方来援……”
“莫说我们装备烂,一身都是胆!”
苍老的歌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那歌声,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蜷缩在角落里,浑身紧绷、龇牙咧嘴的小草,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她歪着小脑袋,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迷茫。
这个调子……好熟悉……
爹和叔叔伯伯们,在围着篝火烤火的时候,就喜欢唱这个。他们一边唱,一边用筷子敲着缺了口的搪瓷碗,唱到最后,总是会有人红了眼眶,然后猛地站起来,大喊一声:“雄起!”
小草紧紧攥着的小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他唱的调子,和爹他们一模一样。
他……不是坏人吗?
陈卫国见她安静下来,歌声也渐渐停止。他不敢再靠近,只是用最温柔的目光看着她,声音嘶哑地问:“丫头……还记得吗?这是……咱们的歌。”
小草没有回答。
她只是怯生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用一种试探的、带着浓浓鼻音的稚嫩童音,小声地问道:
“老爷爷……你……你是炊事班的王爷爷吗?”
“我爹说,王爷爷的胡子也这么白……”
“噗……”
一句话,让整个直播间的亿万观众,先是一愣,随即,刚刚止住的眼泪,再一次轰然决堤。
炊事班的王爷爷……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天天给她多留一口热汤的炊事班老爷爷,才有这样苍老而慈祥的模样。
陈卫国再也忍不住了。
他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无声地痛哭着。
他多想告诉她。
他不是炊事班的王爷爷。
他是和她一起长大的果子。
是那个曾承诺要保护她,却没有做到的……果子哥。
可是,他不能说。
他怕吓到她。
他只能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用最慈祥的语气,哄着她:“是……我是……丫头,别怕,王爷爷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
小草看着他,眼中的戒备终于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找到了依靠的委屈。
她的嘴巴一瘪,金豆子“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王爷爷……我饿……”
“我好想爹……”
这撕心裂肺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每一个人的心。
救护车重新启动,这一次,车厢里再也没有了惊恐的尖叫,只有孩子委屈的哭泣,和老人心碎的安抚。
车子平稳地驶入了灯火通明的军区总医院。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以为,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但他们谁也不知道,当医生们小心翼翼地剪开小草那件早已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破棉袄时,一场更大、更沉重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