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华夏的心脏,京城。
一座戒备森严,足以抵御任何级别攻击的地下会议室内,灯火通明。
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一群足以让世界为之震颤的身影。
他们中,有肩上将星闪耀,执掌百万雄师的军方最高统帅;有满头银发,奠定了国家科技基石的国宝级科学家;有目光深邃,洞悉国际风云的战略家;还有……通过远程加密通讯接入,坐镇金陵指挥中心的陈卫国。
这是华夏最高级别的联席会议。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代表着国家的一个领域,他们的任何一个决策,都足以影响国运的走向。
而此刻,在他们面前的虚拟投影屏上,正静静地躺着那份来自“曙光计划”的,“神圣”级报告。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每个人都看完了报告,但没有人率先开口。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即将讨论的,不是一场战役的胜负,不是一项经济政策的得失,而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终极命题——我们,是否有权改变过去?
“我先说两句。”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一位军方元老。他面容刚毅,声音洪亮如钟,正是龙飞少将的顶头上司。
“我赞同龙飞的意见。送!”
“理由很简单。我们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什么?是保家卫国,是守护人民!我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先辈,我们的袍泽弟兄,在明明可以被拯救的情况下,因为我们这些后人的瞻前顾后而白白牺牲,我们还配穿这身军装吗?”
“什么蝴蝶效应,什么历史坍塌,那是科学家需要考虑的问题!我只知道,如果今天我们什么都不做,我们所有人的脊梁骨,从今往后,就再也挺不直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锐利如刀。
“我提议,第一次传送,目标,盘尼西林!地点,滕县城防司令部野战医院!时间,王铭章将军殉国前二十四小时!”
“我反对!”
元老话音刚落,另一边,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主管意识形态与文化领域的领导立刻反驳。
“这不是挺不挺得直脊梁骨的问题!这是对历史,对我们民族的根,缺乏最基本敬畏的问题!”
“刘敬文教授的担忧,绝不是危言耸听!历史没有‘如果’,它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模样,是无数个必然和偶然交织的结果。我们看到的,是胜利的结果。但谁能保证,我们改变了其中一个变量,最终导向的不是失败?”
“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我们送去了盘尼西林,王铭章将军没有死,他带领部队打了一场更漂亮的胜仗,极大地鼓舞了全国的抗战士气。这听起来很好,对不对?但是!会不会因为这场‘奇迹般’的胜利,让日军高层恼羞成怒,提前调动了本该用于其他战场的精锐师团,对徐州战区发动了更加疯狂的围剿?从而导致了整个徐州会战的提前崩溃,几十万大军被围歼?”
“一个小小的胜利,换来一场战略性的惨败。这个责任,谁负?”
双方的观点,与“曙光计划”指挥中心里的争论如出一辙,但从这些更高层级的领导口中说出,其分量和影响,却沉重了百倍。
会议,瞬间陷入了僵局。
支持与反对的意见,几乎各占一半。
赞同者,是出于军人的血性,是出于后人对先烈的朴素情感,是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
反对者,是出于政治家的审慎,是出于对整个文明负责的理性,是一种“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敬畏。
这已经不是对与错的争论,而是两种不同信念的碰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国家最高科学顾问,一位诺贝尔物理学奖级别的泰斗级人物,缓缓开口了。
“从理论上讲,‘祖父悖论’、‘蝴蝶效应’这些,都只是基于我们当前认知水平的猜想。”
“这个‘系统’的存在,本身就超越了我们所有的物理学定律。或许,它所遵循的时空法则,与我们想象的完全不同。”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历史,具备某种‘自我修正’的能力。我们做出的小小改变,会被历史本身的力量,以另外一种方式给‘抹平’,最终的‘大事件’结果,并不会改变。就像一条大河,你往里面扔一块石头,可以改变一小片水流的走向,但改变不了整条大河最终入海的方向。”
“‘历史自我修正’理论?”
所有人都被这个新颖的观点吸引了。
“这……有依据吗?”
“没有。”老科学家摇了摇头,苦笑道,“这同样,也只是一个猜想。甚至比‘蝴蝶效应’,更加缺乏理论支持。”
会议,再次陷入了沉默。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通过加密线路,聚焦到了那个处于风暴中心的,金陵基地的屏幕上。
屏幕里,是陈卫国那张布满沟壑,写满沧桑的脸。
他是这个会议上,唯一一个,真正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
他不是在讨论一段历史,他是在回忆自己的人生。
“小陈,你的意见呢?”
领导亲自开口了,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卫国缓缓地闭上眼睛,仿佛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他的脑海里,闪过的不是什么历史大势,也不是什么战略推演。
而是一个个具体的,鲜活的,早已逝去的面孔。
是那个教他打枪,却在冲锋时被炸断了双腿的张排长。
是那个总是偷偷塞给他半个窝头的,炊事班的王大叔。
是那个在除夕夜,用口琴给他吹《松花江上》,哭得泣不成声的,东北来的大学生兵。
更是那个用自己并不宽厚的肩膀,为他扛起一片天的,林锋大哥。
他仿佛又闻到了战地医院里,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伤口腐烂的恶臭。
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些年轻的士兵,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被活活锯掉手脚时,发出的那种压抑的、不似人声的惨嚎。
过了很久,很久。
陈卫国才重新睁开眼睛。
他的眼眶,已经通红。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同意……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以为,作为从那个年代走出来的活化石,他会是那个最敬畏历史,最不敢去触碰过去的人。
“但是!”陈卫我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深邃,“我们送的,不能是盘尼西林,不能是武器,不能是任何可能直接改变战局走向的东西。”
“那送什么?”龙飞的上司,那位军方元老不解地问。
陈卫国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通过指挥中心的监控,深深地看了一眼病房里那个熟睡的小小身影。
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各位,我们都忘了一件事。”
“‘时空信标’的启动,不是依靠我们,而是依靠小草。”
“系统说得很清楚,坐标,是她记忆中最深刻的场景。那么,我们凭什么认为,我们想送到的地方,就是她想送到的地方?”
“我们在这里,激烈地争论着家国天下的宏大命题,争论着拯救哪个将军,打赢哪场战役。我们的出发点,是好的,是宏伟的。但是……”
陈卫国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都太傲慢了。”
“我们都忘了,林锋连长在那封血书的最后,写的是什么。”
他缓缓地,将那段话念了出来。
“——丫头若活,便是种子。托付于国,盼其长大,见一太平盛世。”
“他的遗愿,不是让丫头去改变历史,不是让她去拯救世界。”
“他只是希望……他的丫头,能活下来,能好好地,看一看这个他用命换来的新世界。”
“所以,这第一次传送,我们不应该去替她做决定。”
“我们应该问问她。”
陈卫国抬起头,目光扫过屏幕上每一位最高决策者,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们应该问问这个三岁的孩子,林晓。”
“问问她,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送一样东西,回到过去,送给你那个正在冰天雪地里,啃着树皮,准备去赴死的爹。”
“丫头,你最想,送什么?”
这一问,如暮鼓晨钟,振聋发聩。
整个最高级别的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啊。
他们争论了半天,却唯独忘了,那个最关键的,拥有最终决定权的人。
不是他们这些运筹帷幄的“大人”。
而是那个,心里只装着“爹”的,三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