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那一句“丫头,你最想,送什么?”,如同一声穿越了时空的钟鸣,在压抑的地下会议室中,在金陵基地每一个科研人员的心头,在直播间亿万观众的耳畔,轰然回响。
那些关于“蝴蝶效应”的冰冷推演,那些关于“历史修正”的激昂争论,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而遥远。
家国天下的宏大叙事,最终被拉回到了一个最原始、最纯粹的原点——一个三岁的孩子,对她那个即将奔赴死亡的父亲,最卑微、最深沉的爱。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位刚刚还在慷慨陈词,主张立刻传送盘尼西林的军方元老,此刻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双看惯了沙盘推演、战报数据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名为“茫然”的情绪。
是啊,他们想的是扭转战局,是拯救英雄,是弥补整个民族的遗憾。
可他们,谁又真正问过那个承载了所有历史与情感的“原点”——那个叫林晓的孩子,她想要什么?
“我……我还是认为,此举过于草率!”那位主管意识形态的领导,依旧试图用理性来对抗这股汹涌而来的情感浪潮,“我们不能将如此重大的国家决策,寄托在一个三岁孩子的情感上!这不负责任!”
“负责任?”陈卫国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在这一刻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位据理力争的同僚,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你告诉我,什么是负责任?眼睁睁看着林锋那样的英雄,在雪地里啃着树皮,最后连一块完整的尸骨都留不下,这就是负责任吗?”
“眼睁睁看着那些本可以活下来的川军弟兄,因为伤口感染,在无尽的痛苦中哀嚎着死去,这就是负责任吗?”
“不!”陈卫国猛地一拍桌子,年迈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我们最大的负责,是不能忘记!不能忘记他们为何而死!不能让我们这些享受着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和平的后人,变成一群只会空谈理论,连血都冷了的看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属于百战老兵的决绝气势,笼罩了整个会场。
“我再重申一遍我的观点。我们送,但我们不是去改写战争!我们是去告慰英灵!”
陈卫国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变得异常清晰而坚定。
“第一,我们不干涉任何一场已知的,有明确记录的战斗。我们只针对‘非战斗性减员’!那些因为饥饿、寒冷、疾病、伤口感染而牺牲的英雄,是我们的首要目标!”
“第二,传送的目标,必须是林晓记忆中,确定已经牺牲,且有具体姓名或清晰画像的个体!我们不是要去创造一个全新的历史,我们是去‘修补’那些已经发生的,最令人痛彻心扉的遗憾!”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卫g国环视着屏幕上每一张凝重的脸,“我们送去的,不是希望,而是‘告慰’!是想告诉那些长眠地下的英魂,八十八年后,你们的牺牲没有被遗忘!你们守护的这个国家,繁荣昌盛!你们拿命去换的太平盛世,我们守住了!而你们的后人,你们的‘丫头’,被我们整个时代,捧在手心里宠着!”
“我们不求改变历史的大河,我们只求,为那条奔腾的血色长河里,那些不该被遗忘的、有名有姓的灵魂,送去一束来自未来的,温暖的光!”
一番话,掷地有声,荡气回肠!
“啪!啪!啪!”
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如同燎原的星火,在会议室里,在指挥中心里,响成了一片!
那些之前犹豫的,反对的,此刻都眼含热泪,用力地鼓着掌。
他们明白了。这不是一次鲁莽的豪赌,也不是一次天真的幻想。
这是一场跨越了八十八年时空的,最庄严、最神圣的,祭奠。
最终,一条加密的最高指令,从京城发出,只有简洁的八个字:“授权陈公,全权负责。”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化作一缕金色的光束,轻轻地,落在了林晓长长的睫毛上。
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陈卫国爷爷那张布满皱纹,却带着无尽温柔与慈爱的脸。
“爷爷……”她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喊道。
“醒了,咱们的‘林晓’同学。”陈卫国笑着,将一杯温度刚刚好的牛奶递到她面前。
小草的小脸红了红,她还不太习惯这个崭新又好听的名字。
在心理专家和李婧老师的陪同下,陈卫国将那个关乎着整个国家未来的问题,用一种最童真,最温柔的方式,重新问了出来。
“小草,爷爷昨天问你的问题,你还记得吗?”陈卫国将她抱在怀里,柔声问道,“如果,神仙爷爷给了你一个机会,让你送一样东西,回到过去,送给你那个正在打鬼子的爹。这样东西不能太大,只能有拳头这么大。你最想,送什么给他?”
直播间里,亿万观众的心,再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个三岁孩子的答案。
是能救命的药吗?
是能御寒的衣服吗?
还是能让他吃饱的,一块压缩饼干?
小草的大眼睛眨了眨,她很认真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她的小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她的脑海里,闪过的不是金戈铁马,也不是枪林弹雨。
她想起的,是那些数不清的,在泥泞的战壕里,在冰冷的雪地里,饥饿的日日夜夜。
她想起,有一次部队断粮三天,所有人都饿得眼睛发绿。爹不知道从哪里,给她找来了一小块已经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饼子。
那饼子,又干又硬,上面还带着一点点绿色的霉点。
爹却像捧着宝贝一样,用刀,小心翼翼地把霉点刮掉,然后把饼子放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地,把它捂软。
他把捂软的饼子,全都塞给了她。
她当时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着。
她问爹:“爹,你不吃吗?”
她那个无所不能的,能一个人打十个鬼子的英雄父亲,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从雪地里,抓起一把混着泥土的树皮,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他对她说:“爹不饿,爹吃这个,香!比肉还香!”
她还想起,她被爹送到后方野战医院养伤。
隔壁床的张叔叔,腿被炸烂了,每天疼得睡不着觉,却连一声都吭。
有一天,张叔叔的伤口流脓了,发出了很难闻的味道,他发起了高烧,开始说胡话。
他一直在喊:“饭……给我一碗饭……我不是要白米饭……我就想吃一碗不馊的陈米饭……”
后来,张叔叔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医生说,他是被饿死的,也是被伤口活活耗死的。
……
想到这里,小草的眼圈,一点点地红了。
她抬起头,看着满眼期待的陈卫国,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却倒映出整个民族最沉重的伤痛。
她伸出小手,紧紧地抓住陈卫国的衣襟,用一种带着哭腔的,无比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爷爷……我……我不想送别的东西……”
“我就想……送一碗饭……一碗不馊的,干干净净的白米饭……给我爹……”
她的声音很小,却像一记最沉重的攻城锤,轰然撞碎了屏幕内外,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轰——!
整个直播间,在这一刻,被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悲伤,彻底淹没。
没有弹幕,没有礼物。
只有一片死寂。
死寂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从十四亿人胸腔里迸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碗……不馊的……白米饭……】
【我操你妈的小日本!!!!我操你妈!!!】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今天中午还在抱怨食堂的饭菜不好吃,我他妈就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别哭了……求求你别再说了……我的心……我的心要碎了……】
【原来……原来在那个年代,连一碗不馊的饭,都是一种奢求吗……】
病房里,那位特级语文教师李婧,再也控制不住,捂着嘴,冲出了病房,走廊里传来了她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干呕和嚎啕大哭。
那位见多识广的心理专家,扶着墙,身体缓缓滑落,他研究了一辈子的人类心理,却发现自己所有的理论,在这一碗“不馊的米饭”面前,都变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而陈卫国,这位九旬高龄的开国上将,只是抱着怀里这个让他心碎到骨子里的孩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只是,那滚烫的老泪,一滴,一滴,又一滴,无声地,砸落在小草那件崭新的红色小棉袄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他知道,他全都懂。
对于那个时代的他们来说,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拯救一个垂死的灵魂。
他强忍着翻江倒海的悲恸,用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安抚着怀里的孩子:“好……好……爷爷知道了……咱们就送白米饭……你爹……一定会吃上的……”
他知道,这个愿望,纯粹,却无法立刻实现。
他们需要一个更精准,更符合“救援”原则的目标。
他对身边的心理专家,使了一个几不可察的眼色。
心理专家会意,她擦干眼泪,重新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蹲在林晓面前。
“小草,你真是天底下最孝顺的好孩子,你爹知道了,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她轻轻地,帮小草擦去脸上的泪珠,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问道:“那小草再想想,除了想让爹吃饱饭,在你的记忆里,还有没有别的事情,让你觉得特别可惜,特别难过呀?”
“比如……有没有哪位叔叔,他不是在战场上被鬼子打伤的,就是……就是因为一点点小伤,或者生了一点小病,然后就……睡着了,再也没有醒过来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小草记忆深处,另一扇尘封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