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1:28:50

心理专家那句循循善诱的问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小草记忆的湖心,荡开了一圈圈悲伤的涟漪。

“不是在战场上……”

“因为一点点小伤……”

小草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空洞。她不再看眼前的任何人,仿佛穿透了八十八年的时空,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炮火连天的冬天。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呓语,又像是在对一个遥远的灵魂说话。

“王二叔……”

她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一出口,病床边的陈卫国,那双刚刚止住泪水的老眼,瞳孔猛地一缩!

王二!王二娃!

那个总是咧着嘴傻笑,力气大得能一个人扛起一整根炮筒,却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巴中老乡!那个在突围前夜,还把最后半块黑面饼子偷偷塞给自己,说“果子你还小,正在长个子,多吃点”的憨厚汉子!

陈卫国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了。他死死地攥住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惨白,他不敢出声,生怕打断了小草这缕脆弱的记忆。

“王二叔……他对俺最好啦……”小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孩子气的、带着炫耀意味的笑容,可那笑容里,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悲伤。

“他会用干草给俺编小蚂蚱,还会学狼叫,把那些想欺负俺的大孩子都吓跑……”

“他的胳膊,比爹的还粗,能一下子就把俺举到头顶上。他说,等打跑了鬼子,就带俺去坐大船,看大江……”

直播间里,亿万观众静静地听着。一个鲜活、生动、充满了烟火气的川军士兵形象,在小草稚嫩的描述中,被一笔一划地勾勒了出来。他不是史书上那个冰冷的伤亡数字,他是一个会编蚂蚱、会学狼叫、会许下承诺的,温暖的邻家二叔。

而这份温暖,让接下来的回忆,显得愈发残忍。

“那天……爹他们去摸鬼子的哨卡,王二叔为了给前面的兄弟探路,从一个很高的土坡上滑了下去……”

小草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后怕。

“等他回来的时候,腿上……就划了一道口子。很小很小的口子,还没俺的小指头长。血一下子就止住了。”

“俺问他疼不疼,他还笑着拍胸脯,说‘小草你看,二叔皮糙肉厚,这点小伤,跟被蚊子叮一下没两样’!”

“他还说……等过两天伤口好了,就带俺去掏鸟窝……”

说到这里,小草的声音,带上了浓浓的哭腔。那颗被她含在腮帮子里,舍不得咽下去的大白兔奶糖,不知何时已经融化了,极致的甜,混合着记忆里极致的苦,在她的口腔里翻涌,呛得她眼泪直流。

“可是……第二天,王二叔的腿就肿了……变得跟水桶一样粗。”

“他开始发烫,浑身都烫得吓人,像爹烧火用的炭块。他躺在草堆上,嘴里一直喊‘娘……娘……水……’。”

“军医来看了,摇着头,说……说他这是中了‘破伤风’的邪,没救了,只能听天由命……”

“爹不信邪,他把自己的水壶,还有所有人的水都倒出来,一点一点地喂给王二叔喝。他还用雪,不停地搓着王二叔的身体,想让他凉快下来……”

“可……可没用……”

小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冷、绝望的夜晚。

“王二叔……后来就不喊娘了,他开始说胡话……他说他看见了金黄的麦子,看见了他家门口的大水牛……他说……他想吃一碗他娘做的……豆花饭……”

“然后……他就睡着了。”

小草抬起那张挂满了泪痕的小脸,看着陈卫国,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三岁孩子无法理解的巨大困惑与悲伤。

“爷爷……王二叔他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他太累了,爹说他只是太累了,让他多睡一会儿……”

“可是……他睡了好久好久……睡到我们都要走了,他还没醒……”

“他的身体……都变得跟雪地里的石头一样……又冷……又硬……”

“爷爷,王二叔他……是不是还在睡觉呀?他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带我去掏鸟窝呢……”

“轰——!!!”

当那句“他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问出口的瞬间,整个华夏,十四亿人的心理防线,被这最天真、最残忍的一问,彻底击得粉碎!

屏幕内外,哭声震天!

【破伤风……是破伤风啊……】

【我的天……我不敢相信……一个能扛起炮筒的英雄,一个答应了孩子要带她去掏鸟窝的汉子,最后不是死在冲锋的路上,而是死于一道小小的,连我们今天孩子摔一跤都比这严重的伤口上?!】

【意难平!我他妈的意难平啊!!!在2025年,几十块钱一针的破伤风疫苗,就能救回来的命!在1937年,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吗?!】

【豆花饭……他到死,都只是想吃一碗家乡的豆花饭……我就是巴中的!我这就去给我太爷爷的牌位前供上一碗!王二叔!我们替你吃了!你安息吧!】

【别说了!我求求你们别再让孩子回忆了!这他妈不是回忆!这是凌迟!是对我们这些后人最残忍的凌迟啊!】

直播间里,哀嚎遍野。

病房内,那位身经百战的护士长,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悲恸,猛地转过身,将脸深深地埋进墙壁,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而陈卫国,这位九旬高龄的老将军,只是死死地抱着怀里那个还在等待答案的孩子,浑浊的老泪,如决堤的江河,汹涌而下。

他没有办法回答。

因为他亲眼看着,那个叫王二娃的憨厚汉子,是怎么在破伤风的折磨下,一点点地,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他亲眼看着,林锋大哥,是怎么用那双沾满了鬼子鲜血的手,颤抖着,为自己的弟兄,合上了那双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

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战友在非战斗的情况下,因为最基础的医疗条件匮乏而痛苦死去的绝望,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了他灵魂的最深处,八十八年,夜夜作痛。

就在整个国家都沉浸在这份巨大的悲伤与无力之中时,“曙光计划”的总指挥中心里,却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带着狂喜的惊呼!

“找到了!就是他!”

龙飞少将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双目赤红,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目标:王二!川军364旅敢死连一排战士!籍贯:巴中!死因:腿部小型开放性创口导致的破伤风感染,并发败血症及高烧!死亡时间,滕县阻击战前三十六小时!”

“各位请看!”他指着大屏幕上刚刚匹配出的数据模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是一个完美的传送锚点!完全符合陈公提出的‘非战斗减员’、‘有明确身份’、‘不直接干预战局’三大原则!”

“救他!我们救他!他的死,不会改变滕县之战的任何进程!但却能告慰一个英雄的英灵!能圆上一个孩子最纯真的念想!”

总工程师和刘敬文教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再也无法压抑的激动与决然。

之前所有的争论,所有的顾虑,在小草那句“他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救!

必须救!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风险,会导致历史走向未知的深渊,他们也认了!

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却必须为之!这,便是华夏风骨!

“最高指令下达!”军方元老那洪亮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响彻整个指挥中心,“‘时空信标’首次传送任务,正式启动!”

“目标:王二!”

“任务:告慰英灵,弥补遗憾!”

指令下达,整个基地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目标确定了。

但一个全新的,也同样是终极的难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送什么?

100克的重量限制,如同一道神圣的枷锁。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三个备选方案,被并列呈现了出来。

方案一:高纯度青霉素(盘尼西林)粉末,10克。足以在那个年代,被称作“神药”的存在,能从根源上消灭感染,但起效相对较慢。

方案二:磺胺类消炎药粉末,50克。二战时期最常用的战场急救药品,见效快,能迅速控制炎症,但副作用较大。

方案三:军用特种高能压缩饼干,100克。能为一个濒死的士兵,提供最关键的生命能量,让他有体力去对抗病魔,但无法直接治疗感染。

每一个选项,都代表着一种希望,也代表着一种取舍。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晚一分钟,那个叫王二的憨厚汉子,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就在所有专家都陷入激烈争论,难以抉择的时刻,那位一直坐镇京城的最高领导,通过视频连线,说出了一段让所有人为之动容的话。

“同志们,这一次传送,不仅仅是‘曙光计划’的一项任务,更是我们十四亿后人,对长眠于地下的百万英魂,一次跨越时空的集体祭奠!”

“这份告慰,不应该只由我们这些坐在指挥室里的人来决定。这份敬意,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

“我提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每一个紧张的面孔,一字一句地说道:

“将这三个选项,公之于众!”

“开启一次全民投票!让我们的十四亿同胞,来共同决定,这第一件承载着我们整个时代敬意与思念的礼物,究竟是什么!”

当这道指令下达的瞬间,当那个名为【抉择:送往1937年的第一份礼物】的全网票选通道,在官方直播间最醒目的位置,轰然开启的刹那——

整个华夏,彻底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