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刚过,这天儿就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车队里的马车,陷进了烂泥坑里,怎么推也推不动。
“主子,后面的马车都陷在泥里了,怕是要耽搁一两个时辰。”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陆执一手支着下颚,隔着半卷的竹帘,饶有兴致地望着外头的雨雾蒙蒙,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的书卷。
“微雨,”他忽然开了口,声音温润如玉,“你看这山野之间,是不是比京城那四四方方的天,要生动许多?”
微雨忙赔笑道:“主子雅兴,奴婢眼拙,只瞧见这满地的泥巴,怕脏了您的靴子。”
陆执轻笑了一声,刚要说什么,那雨幕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紧接着是一串也没个调子的哼唱。
“……桃花那个开哎,哥哥那个来,红兜兜里装着那大鸭梨……”
这词儿俗得让人脸红,可那嗓音却像是被山泉水洗过似的,又甜又野,直愣愣地往人耳朵里钻。
陆执的指尖猛地一顿。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那双总是藏着深潭般幽暗情绪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何人喧哗?”
“哪来的野丫头!冲撞了贵人,还不快滚!”
石岩见状,厉声喝斥,手里的刀柄已微微提起。在这荒郊野外,任何靠近马车的人都可能是刺客。
微雨忙掀开帘子往外瞧。
只见路边那棵歪脖子老桃树上,竟然骑坐着一个穿着粗布红袄的少女。
那树枝被雨水打得湿滑,她却像只灵巧的猴儿,两条腿在半空中晃荡着,光着的脚丫子上沾着点泥,脚踝上系着根红绳,上面坠着个不知哪儿捡来的铜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她怀里兜着几个青涩的毛桃,正低头好奇地打量微雨们这一行人。
这姑娘生得不算顶顶绝色,可胜在那股子鲜活劲儿。
那张脸只有巴掌大,皮肤是被日头晒出来的蜜色,不像京城小姐那般惨白,鼻尖上还有几点俏皮的小雀斑。最勾人的,是那双眼睛。
圆溜溜的,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子没被规矩驯化过的野性,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时,像林子里不懂怕人的幼鹿。
“咦?”
她也不怕石岩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反而从树上探下身子,指着陷在泥里的马车,脆生生地道:“你们这大木盒子太沉啦,那泥坑是我们村专门留着养泥鳅的,你们非往里踩,是不是傻呀?”
石岩气得眉毛倒竖:“放肆!这是巡抚大人的车驾,你这村姑竟敢……”
“石岩。”
车厢内,陆执淡淡唤了一声。
石岩立刻闭了嘴,退到一旁,只是眼神依旧不善地盯着那姑娘。
陆执此时才缓缓掀开帘子,整个人露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羊脂玉带,在这灰扑扑的乡野背景下,简直就像是个下凡的神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清贵。
他仰起头,看着树上的姑娘,只一眼便让陆执一见倾心,他愣愣地看了许久,久到微雨轻咳了一声,他才恍然回神。
“这位姑娘,在下驭下不严,让姑娘见笑了。敢问姑娘,这附近可有歇脚之处?”
陶桃愣了一下,手里的毛桃差点滚下来。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忽然吸了吸口水,小声嘟囔了一句:“乖乖,长得比村头李寡妇家画上的财神爷还俊呢。”
微雨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拿主子跟财神爷比,这姑娘也是头一份了。
陆执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的赞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捕猎般的兴味。
“姑娘谬赞了。”陆执居然还拱了拱手,“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陶桃,陶器的陶,桃花的桃。”
她把手里的一颗毛桃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居然直直地朝着陆执的方向扔了过来:“喏,给你吃的。看你穿得这么薄,脸又这么白,一定是饿的。”
石岩大惊失色,正要出手挡开这“暗器”。
谁知陆执却轻轻一抬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那颗带着雨水和泥点子的青桃。
这要是换了平时,别说吃了,这桃子连陆府的门槛都进不去。
可陆执却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指腹在那粗糙的桃皮上摩挲了两下,柔声道:“多谢桃桃姑娘馈赠。俗话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说着,陆执竟然解下了腰间那块雕工繁复,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佩,朝树上递了过去。
“这块玉,便当作回礼吧。”
微雨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老夫人去大相国寺求来给陆执保平安的。
陶桃从树上哧溜一下滑下来,动作利索得像只猫。她也不嫌地上脏,光着脚踩在泥水里,几步跑到马车前,一把抓过那玉佩。
她拿着玉佩对着天光照了照,眉头皱成了一团,嫌弃道:“这是啥石头?白花花的,一点都不透亮,还没有我在河边捡的彩石好看呢。能不能换个实用的?比如……两只烧鸡?”
微雨:“……”
石岩:“……”
这傻姑娘,这块玉能买下十个清山村再加上一万只烧鸡好吗!
微雨偷偷觑了一眼陆执,生怕他恼羞成怒。
却见陆执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震动,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仿佛发现了什么极为合心意的新奇玩意儿。
“好,两只烧鸡。”陆执语调温柔得甚至有些诡异,他定定地看着陶桃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轻声道,“只要姑娘带我们出这泥坑,去姑娘家讨杯热茶喝,别说两只烧鸡,便是姑娘想要天上的月亮,在下也得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陶桃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见到了食物的纯粹欢喜:“真的?你这人看着文绉绉的,没想到是个大好人!行,跟我走吧,我家就在前面,我阿娘做的贴饼子可好吃了!”
说完,她也不管这玉佩贵不贵重,随手就把那价值连城的物件往兜里一揣,跟那几个毛桃挤在一块儿,转身就挥着手招呼那几个还在推车的随从:“哎,那几个傻大个,别推那边,往后倒!那是烂泥坑,越推越深!”
她那一身红袄在灰蒙蒙的雨雾里,像是一团跳动的火。
陆执靠在车壁上,手里的书卷早已放下。
他目光幽深地盯着陶桃光裸在外的脚踝,那上面沾着泥,却显得格外白皙纤细,仿佛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
“微雨。”陆执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来自地狱的低语。
微雨忙应道:“主子?”
“你看她,像不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野雀?”
微雨对刚才陆执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她轻声试探着问。
“主子……是想?”
陆执摆摆手,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青涩的毛桃,忽然放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涩,酸,难以下咽。
可他却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唇角勾起一抹微微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