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1:50:23

陶桃领着路,那叫一个轻车熟路。她根本不走正道,专挑田埂上的近路钻,红袄子在枯黄的芦苇荡里若隐若现,像只成精的小火狐狸。

“我说那个哥哥。”

陶桃回过头,冲着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陆执招手,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们城里人走路都这么磨蹭吗?再不快点,我阿娘锅里的贴饼子都要凉透了!还有那两只烧鸡,你可别忘了,若是敢赖账,我就……我就放村口的大黄咬你!”

微雨跟在后面,听得心惊肉跳,手里提着的裙摆都快攥出水来了。

她家主子可是执掌天下官员升迁的“天官”,这丫头居然敢威胁要放狗?

然而,陆执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他那双甚至比女子还要矜贵的锦靴此刻早已沾满了污泥,若是往常,他怕是早就令人将这路铲了。

可此刻,他看着前方那个鲜活跳跃的身影,眼底竟晕开了一层薄薄的笑意。

“石岩。”陆执淡淡开口,“记下了吗?两只烧鸡,少一两肉,唯你是问。”

石岩嘴角抽搐,抱着刀硬邦邦地回道:“属下……记下了。”

不多时,几间有些破败却打理得极干净的茅草屋出现在眼前。

篱笆院子里,一只瘦骨嶙峋的大黄狗正趴在屋檐下躲雨,见着生人,刚要狂吠,被陶桃一眼瞪过去,立马夹着尾巴呜咽了一声,缩回了狗窝。

“阿爹!阿娘!来贵客啦!快把咱家过年才舍得用的茶叶拿出来。”

陶桃一脚踢开破木门,那动静大得仿佛带回来不是客人,而是刚打回来的猎物。

屋内,一对老实巴交的中年夫妇正围着灶台愁眉苦脸。听见动静,陶父手里的旱烟杆差点没拿稳,陶母更是慌乱地在围裙上擦着手。

待看到陆执那一行人走进院子,这两位一辈子没出过清山村的老实人,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

眼前这男子,长身玉立,虽身上沾了些许泥点,可那通身的气派,那冷玉般的面容,简直比县太爷下乡视察时还要威风百倍。

“这……这……”陶父结巴了半天,愣是没敢大声喘气,“草民见过大老爷……”

说着就要下跪。

“老丈折煞晚辈了。”

陆执上前一步,并未伸手去扶,只是虚虚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得无懈可击:“雨天路滑,马车受困,叨扰老丈一家,是陆某的不是。”

他这般客气,反倒让陶父陶母更加手足无措。

陶桃却是个没心没肺的,她一屁股坐在那条缺了腿的长凳上,晃荡着腿,冲着石岩伸出手,掌心摊开,理直气壮道:“别光说好听的,鸡呢?”

“桃桃!不得无礼!”陶父吓得脸都白了,厉声呵斥。

陆执却轻笑一声,侧首示意。

石岩面无表情地从身后的食盒里,那是随行马车里常备的,取出了两只油纸包裹的烧鸡。

油纸一揭开,那股子霸道的肉香味瞬间在狭窄昏暗的茅草屋里炸裂开来。皮焦肉嫩,色泽金黄,还在往下滴着油。

陶桃的眼睛瞬间直了。

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矜持,撕下一只鸡腿就往嘴里塞,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囤食的小仓鼠,嘴边全是油光。

“唔……好吃。”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顺手撕下另一只鸡腿递给陶母,“阿娘,快吃。这哥哥虽然看着文弱,倒是讲信用得很。”

陆执静静地站在一旁,也不嫌弃那长凳脏旧,撩袍坐下。

他看着陶桃那毫无吃相的模样,眼底的暗色愈发浓郁。这种粗鲁、野蛮、毫无规矩的生命力,与京城那些笑不露齿、行不动裙的大家闺秀截然不同。

就像是吃惯了精致无味的御膳,乍一尝到带血的野味,那种刺激感,让人上瘾。

“慢些吃,没人和你抢。”陆执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竟是十分自然地探过身去,想要替陶桃擦拭嘴角的油渍。

这一动作,太过亲昵,也太过逾矩。

微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傻乎乎的吆喝声,伴随着啪嗒啪嗒踩水的脚步声。

“桃桃……桃桃,俺抓到鱼啦!你看,好大的鱼!”

一个身材魁梧,满身泥巴的年轻男子冲了进来。他生得五大三粗,脸上却挂着只有三岁孩童才有的痴傻笑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条还在挣扎的鱼。

他一眼看到正在啃鸡腿的陶桃,眼睛顿时亮得像铜铃,也不管屋里还有旁人,直接冲了过来,把那条鱼往陶桃面前一怼:“桃桃,给。烤着吃,香。”

陶桃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鸡骨头差点扔出去,待看清来人,却没生气,反而笑嘻嘻地用脚尖踢了踢男子的裤腿。

“哎呀地牛哥,快拿开,丑死了,我有烧鸡吃,你也来吃。”

那傻大个嘿嘿傻笑:“桃桃吃,俺看着桃桃吃就饱了。”

陆执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那块洁白无瑕的丝帕,在满屋子的肉香和那条鱼的腥气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帕子的边缘,原本温润的眸光,在触及那傻大个的一瞬间,骤然结冰。

那种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只趴在美玉上的苍蝇,充满了厌恶、嫌弃,以及……杀意。

“这位是?”陆执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那温度,比屋外的雨水还要凉上几分。

陶母连忙陪着笑脸解释道:“回大老爷的话,这是村长家的二儿子,小名叫地牛。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但他心眼实诚,和咱们家桃桃……那个……订了亲的。”

“订亲?”

陆执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和一丝不快。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陶桃身上。

陶桃毫无所觉,正把一块鸡胸肉塞进地牛的嘴里,笑得没心没肺。

“地牛哥虽然傻,但是可听话了,我说往东他绝不敢往西,而且他力气大,以后谁敢欺负我,我就让地牛哥揍他。”

地牛一边嚼着鸡肉,一边含糊不清地用力点头:“嗯!揍他!谁欺负桃桃,俺就揍死谁!”

陆执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当真是一段……佳话。”陆执缓缓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那简陋的屋顶,最后定格在陶父陶母那诚惶诚恐的脸上。

“雨势未歇,天色已晚,马车修缮尚需时日。”

陆执转过身,背对着陶桃,看着门外的雨幕,语气不容置疑:“不知老丈家中,可有空房?陆某想在此借宿几宿。”

陶父陶母吓得差点没跪下:“这……这寒舍简陋,怕是污了大老爷的身子……”

“无妨。”

陆执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直直地看向正和傻子玩闹的陶桃。

他的眼神幽深如潭,仿佛一张早已张开的大网,正无声无息地罩了下来。

“这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陆执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陆某觉得……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