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1:50:29

陶家本来就不大的院落里,此刻杵着个黑胖的中年男人。

陶父陶母正陪着笑脸站在一旁,腰弯得像在那田垄里累断了脊梁。

“老陶头,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陈大富唾沫星子横飞,指着陶父的鼻子骂道,“全村人都看着呢,我就问你,这婚事你们还认不认?我家地牛虽然脑子不灵光,但也是村长儿子。你们家陶桃要是攀上了高枝儿想悔婚,别怪我陈大富翻脸不认人。”

陶父急得脸红脖子粗,连连摆手:“没,没有的事儿,村长您误会了,那位贵人只是借宿,借宿而已……”

“借宿?”陈大富冷笑一声,那双三角眼不怀好意地往门口刚进来的陶桃身上瞟,“借宿能借到那个小白脸给你闺女擦嘴?我都听人说了,今儿个我就把话撂这儿,要么,下月初八就把人抬过去,要么,就把当初借你们的那二十两银子还回来。”

陶母一听“还钱”,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二十两银子,那是当初给陶父治腿救命的钱,每月毅儿的束脩,食宿已压得家中喘不过气,更别提一下子还清二十两。

陶父腿虽好了,可干不了重活,家中全靠几分薄田和陶桃上山果子换点铜板度日,如今再被逼债,陶父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地牛在一旁傻呵呵地笑,看见陶桃回来,在那流着哈喇子喊:“媳妇儿,媳妇儿回家喽!”

陶桃眉头一皱,刚想撸起袖子上去理论,身后忽然伸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微凉的温度,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石岩。”

陆执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在那一瞬间,让喧闹的院子死寂了下来。

“在。”

早已准备好的石岩大步上前,手里并未拔刀,只那魁梧的身形往陈大富面前一站,便像是一座煞神,吓得陈大富连退三步,差点被自家那傻儿子绊倒。

他甚至没有看陈大富一眼,只是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随手扔在了陈大富旁边。

“这是五百两。”

石岩的声音温润,却带着股子高高在上的凉薄,“把婚书拿来。”

陈大富眼睛都直了。

他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银票。

原本的气势汹汹瞬间化作了点头哈腰,他一把抓起银票看了又看,满脸堆笑:“哎哟,这这这……贵人发话,小的这就去拿,这就去拿,地牛,还傻站着干啥,回家。”

地牛不愿意走,死死盯着陶桃,嘴里嘟囔着:“媳妇儿……”

“走吧你。”陈大富一巴掌呼在儿子后脑勺上,生拉硬拽地把人拖了出去。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陶父陶母看着这一幕,既震惊又惶恐,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那可是五百两银票,他们哪还的起?

陆执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却显得格外深沉。他看了一眼正准备去灶房生火的陶桃,目光在她那截露在袖口外的细白手腕上停留了片刻。

“阿叔,阿婶。”

他忽然撩起衣摆,对着二老微微行了一礼。

这一下,可把陶父陶母吓坏了,陶父差点就要跪下回礼:“哎哟使不得,大老爷这是折煞我们了。”

“当得。”

陆执直起身,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坚定得让人心惊,“实不相瞒,陆某在府上借宿数日,对桃桃姑娘……一见倾心。”

灶房门口,“哐当”一声,陶桃手里的铁锅铲掉在了地上。

她茫然地回过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说啥?你想吃我做的菜就直说,啥倾心不倾心的?”

微雨在旁边扶额,陶姑娘这脑子,怕是全长在吃上了。

陆执没理会陶桃的打岔,只是定定地看着陶父陶母,语气诚挚:“我知道二老疼爱桃桃,不舍得她受苦。那陈家虽是村长,但令郎心智不全,桃桃若是嫁过去,这一辈子便是在泥沼里打滚,二老当真忍心?”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陶父陶母的心窝子。

陶母眼圈一红,低头抹泪:“我们也不想啊,可咱们这穷乡僻壤的,桃桃又是个野性子,脑子也不好使,除了嫁给地牛,还能有啥好去处……”

“有。”

微雨上前一步,拿出陆执早就写好的婚书。

“我想暂时纳桃桃为妾。”

“妾?”陶父身子一震,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大人是天上的云,我们是地里的泥。做妾……那是要低人一等的,我家桃桃虽然没规矩,但也是我们手心里的宝,不能去给人当奴才使唤。”

到底是亲爹,虽然穷,骨头却是硬的。

陆执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便是更深的势在必得。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足以蛊惑人心的力量:“阿叔多虑了。陆某家中虽有薄产,但后宅清净。只有一挂了名的夫人,待家中琐事处理好,我必会将该给的名分给到陶桃。”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灶房门口那个还在捡锅铲的红色身影,声音放柔了几分。

“我陆执今日在此立誓,只要桃桃入了我陆府,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自不必说。我定会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我会教她读书写字,带她看京城繁华,总好过在这山村里,对着黄土背朝天,日日操劳。”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敲在陶家二老的心坎上。

陶母看了看陆执,心里的天平早已倾斜。

他们这辈子就是受够了穷苦日子,只盼孩子们能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当家的……”陶母拽了拽陶父的袖子,眼神里满是急切,“地牛是个傻子,大老爷可是一表人才。桃桃跟着他,那是去享福的,就算是个妾,也比咱们这种泥腿子强上千百倍。”

陶父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紧锁,眼神在陆执和陶桃之间来回游移。

良久,他在鞋底磕了磕烟斗,叹了口气:“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桃桃这丫头性子迟钝,常人能懂得事,她却不懂……”

“当家的,清山连年灾祸不断,官老爷也只顾催缴赋税,你还想桃桃跟着我们在受苦不成?”

“可是……这毕竟是她的一辈子,就算嫁,也得问问她的意思。”

陆执闻言,微微垂眸。

那傻丫头满脑子只有吃,懂什么终身大事?若是她为了那个傻子拒绝……

还没等他开口,陶母便抢先一步,一把按住陶父的手。

“问啥问!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桃桃懂个啥?咱们一直拖着,不就不想让桃桃嫁去陈家。”

她转头看向陆执。

“这事儿,我做主了,这丫头片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能害她不成?”

“阿娘!”陶桃这时候终于听明白了,拿着锅铲冲了出来,“我不走。”

陶母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

陆执站在阴影里,嘴角噙着一抹温柔至极的笑,如同那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公子。

“桃桃,”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像是藏着钩子,“京城的糖葫芦,有一百种口味。还有水晶肘子、芙蓉鸡片、松鼠桂鱼……你不想去尝尝吗?”

陶桃咽了口唾沫,眼神瞬间迷离了。

“一百种……口味?”

陆执点头,缓缓走向她,直到站在她面前,替她理了理鬓角凌乱的碎发,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她的脸颊。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