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1:50:55

夜色如墨,被更夫的锣声敲碎,散在清山镇并不宽敞的驿站客房里。

那一对龙凤红烛燃得极旺,烛泪蜿蜒而下,似是流不尽的胭脂血。陶桃顶着红盖头,双手死死绞着嫁衣的下摆,手心里全是汗。

阿娘教过,洞房是要“那个”的。虽然她不懂具体怎么个“那个”,但隔壁翠花嫂子成亲那天叫得跟杀猪一样,第二天走路都撇着腿,想来不是什么好事。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陶桃身子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鹌鹑。

脚步声渐近,带着一股好闻的苏合香气,停在了她跟前。喜秤挑起红盖头,露出了陆执那张在烛火下愈发显得温润如玉的脸。

他今日喝了些酒,眼尾染着薄红,眸光潋滟得惊人。

“桃桃。”他唤她,声音低哑。

陶桃吓得闭紧了眼,脑袋往后缩,“我……我怕疼,你别打我。”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落下。

陆执看着面前缩成一团的小姑娘,眼底的欲念翻涌了一瞬,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她是真的小,不论是身量,还是心智,都还是一张白纸。他虽渴望将这张纸涂满自己的颜色,却不愿是在她惊惧颤抖的时候。

来日方长。

“傻姑娘。”

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捏了捏,“谁说要打你了?”

陆执直起身,替她卸下沉重的凤冠,语气温和得不像话,“今日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微雨会进来伺候你洗漱。”

陶桃睁开一只眼,小心翼翼地看他,“那……那你呢?”

“我去隔壁客房。”

陆执帮她理了理发丝,转身欲走,行至门口又停下,侧首笑道,“还是说,桃桃想留我?”

“不想不想。”陶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你慢走,做个好梦。”

陆执低笑一声,带上了门。

门外,石岩抱着剑,见自家主子这就出来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大人,这……这可是洞房花烛夜啊?”

陆执凉凉地扫了他一眼,这一眼的寒意与方才屋内的温存判若两人,“多嘴。”

……

离了清山村,马车一路向北,朝着京城的方向缓缓而行。

这一路,陶桃算是开了眼界。

陆执并未急着赶路,反倒像是特意带她游山玩水。每过一处州府,必会停留两日。

临安城的繁华,远非清山镇可比。

街道宽阔得能跑四辆马车,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陶桃趴在车窗边,眼睛都不够用了。

“那是糖人吗?怎么是彩色的。”

“那个那个,那个姐姐戴的花好漂亮。”

陆执坐在一旁,手里拿着卷书,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见她这般鲜活模样,他放下书,敲了敲车壁,“停车。”

这一停,便是买买买。

只要陶桃多看了一眼的东西,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微雨和石岩的手里。

不出三日,陶桃对陆执的称呼,便从怯生生的“你”,变成了软糯糯的夫君,这是陆执拿一整盒桃花酥哄着她改的口。

“夫君,你看那个。”

陶桃一手拿着咬了一半的糖葫芦,一手毫无顾忌地拉起陆执的袖子,指着街边的杂耍摊子。

昂贵的云锦常服,此刻被那一双沾着糖霜的小油手抓得皱皱巴巴。

身后的石岩脸都绿了,正要上前提示,却见自家主子极其自然地反手握住那只小油手,笑得一脸宠溺。

“那是吞剑,桃桃想看?”

“想!”

“好,那就看。”

堂堂吏部尚书,当朝一品大员,就这样被个小妾牵着鼻子,挤在满是汗臭味的人堆里,看那跑江湖的卖艺。

陶桃看得兴起,随手将手里吃了一半,觉得有些酸倒牙的李子糕递到陆执嘴边。

“夫君,这个给你吃。”

陆执微微一怔,有些感动。

桃桃竟会主动把吃的分给他。

“怎么?你不吃吗?”陶桃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阿娘说,不能浪费粮食。地牛哥最喜欢吃我剩下的东西了。”

又是地牛。

陆执眸色微暗,却在下一瞬张开口,含住了那块沾着她口水的李子糕。

酸。

酸得倒牙。

原来是她嫌酸才给他的。

陆执慢条斯理地咽下,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似笑非笑,“好吃。桃桃给的,自然是最好的。”

陶桃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于是,接下来的一路,咬了一口觉得不够甜的蜜饯,剥开后觉得不够圆润的橘子,甚至是啃得只剩下核的桃子,一股脑儿全塞给了陆执。

微雨跟在后头,看着手里捧着一堆“残羹冷炙”依然面不改色的陆大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陶姨娘的宠爱吗?

……

入夜,宿在通州驿馆。

越往北走,天气越凉。窗外的风呼啸着,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

屋内虽生了炭火,却仍透着几分寒意。

只有一张床。

陶桃洗漱完,抱着被子缩在床角,警惕地看着陆执,他脱了外袍,只着中衣上了榻。

陶桃身子一僵,正要往里滚,却被一只长臂猛地揽入怀中。

男人的怀抱滚烫,像个大火炉。陶桃本能地想挣扎,可那温暖实在太诱人,她在冷风里吹了一天,此刻一沾上这热源,竟有些舍不得撒手。

“别动。”

陆执的声音就在耳畔,带着几分压抑的暗哑,“再动,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陶桃吓得不敢动了。

她枕着他的手臂,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没一会儿,竟真的睡着了。

甚至还嫌不够暖和,八爪鱼似的缠上了他的腰,小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嘴里嘟囔着,“地牛哥……暖和……”

陆执:“……”

这一夜,对于陆执而言,无异于酷刑。

怀里的软玉温香是真实的,那透过薄薄寝衣传来的体温,少女特有的馨香,无一不在挑战着他理智的底线。

她是他明媒正娶来的,虽然是骗来的人。

只要他想,现在就可以……

可当他低下头,借着月光看清她毫无防备的睡颜,那点疯狂滋长的念头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若是此刻动了她,明日醒来,这双眼睛里怕是又要充满惊恐和眼泪。

他不想要她的怕。

他要的是她的心,完完整整,只有他一人的心。

陆执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拨开她的手,翻身下床。

“哗啦……”

净房里传来了冷水浇身的声音。

微雨守在夜里,听着那里头的动静,心里五味杂陈。

主子这是何苦?

次日清晨,陆执眼底一片青黑,陶桃却睡得面色红润,精神抖擞。

马车再次启程。

微雨趁着陆执骑马在前的功夫,钻进车厢,苦口婆心地劝道:“姨娘,您昨晚……没服侍主子?”

陶桃啃着苹果,“服侍?怎么服侍?我给他盖被子了呀。”

“那是通房丫鬟干的事儿,您是姨娘,得……得给主子……”她羞的说不出话来,只得凑到她耳边低语:“您该主动些,像只小猫那样蹭蹭大人,懂吗?”

陶桃眨眨眼,咬了口苹果,含糊道:“可我是人,又不是猫。”

微雨几乎要被她气笑,正欲再劝,忽听外头马蹄声近,陆执上了马车,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耳坠子,红得似火,在那白如凝脂的肌肤映衬下,定是极美的。

陶桃的眼睛瞬间直了。

她是村里长大的,哪里见过这样精致的东西,本能的爱美之心让她移不开眼。

“想要?”陆执晃了晃手里的锦盒。

陶桃用力点头。

“亲我一下。”

陆执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亲一下,就是你的。”

陶桃愣住。

亲一下?

虽然在村里,也没少见大老爷们亲媳妇,可……可这也太羞人了。

“桃桃不愿意,”陆执作势要收回锦盒,“那便算了,正好前面有个当铺……”

“别!”

陶桃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

不就是亲一下吗?又不会少块肉,为了这对漂亮的耳坠子,拼了。

她闭上眼,视死如归地凑过去,在陆执脸上“吧唧”了一口,声音响亮得像是在啃猪蹄。

“好了,给我,”她摊开手。

陆执摸了摸脸上湿漉漉的水渍,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愉悦。

“真乖。”

他亲手替她戴上耳坠,满眼惊艳。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

漂亮的罗裙,精致的绣鞋,从未见过的西洋镜……

陆执似乎掌握了驯养这只小野猫的诀窍。

从最初的扭捏不情愿,还要讨价还价,到后来,只要陆执拿出一样新奇玩意儿,陶桃便会熟练地凑过去,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软乎乎的吻。

甚至有时陆执忙着看公文冷落了她,她也会主动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一口,然后眼巴巴地问:“夫君,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呀?”

每当这时,陆执便会放下手中的公文,将她抱坐在膝头,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心底那股爱意如潮水般漫过心堤,再也抑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