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车厢内,地暖炉熏得人昏昏欲睡。
陶桃像只没骨头的猫,趴在陆执膝头,手里还攥着个被咬了一半的糯米团子。嘴角沾着白面粉,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陆执手里捧着卷宗,视线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他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陶桃背后的长发,动作娴熟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微雨缩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点别扭劲儿终于散了。
这一路行来,她眼睁睁看着这小村姑从最初的惊惧,变成如今这般黏人模样。只要主子在,陶桃的眼神就没往别处瞟过。
那股子依赖劲儿,除了全心全意的爱慕,还能是什么?
微雨悄悄掀起帘子一角,寒风卷着细雪扑进来,隐隐的已经瞧见陆府的轮廓,“主子。”
陆执微微点头。
他收了卷宗,掏出帕子,细细擦去陶桃嘴角的面粉渍。
微雨收敛目光,主子这般模样,若是让旁人看见,哪里还会相信他素来冷面无情的名声。
陶桃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夫君,到了吗?”
“嗯。”陆执勾唇,眼底的宠溺浓得化不开,“我们到家了。”
……
陆府正门大开。
朱红的大门两侧,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下人。为首的女子,一身正红色的金丝绣牡丹长裙,发髻高挽,插着整套的点翠头面,端庄得像是一尊供在神龛里的菩萨。
“夫人,爷回来了。”身旁的大丫鬟碧珠轻轻扶住崔令柔微微颤抖的手臂,低声道,“您稳着些,莫让外头回来的妾室瞧了笑话去。”
崔令柔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期盼。
两年了。
自从大婚当日,陆执被派往南方巡视,这一去便是整整两个春秋。除了公事公办的家书,便只有前些日子传回来的那个消息。
陆执纳了一房妾室。
她掐了掐掌心,借着那点痛意让脸上挂起得体的笑,盈盈上前,行至马车边。
车帘掀起。
先下来的是那个让她日思夜想的男人。一身紫袍,腰束玉带,比两年前更显沉稳威严,只是那双眼,依旧冷清得不带一丝温度。
“夫君。”崔令柔微微屈膝,声音里带着颤,“您终于……”
话未说完,便见陆执并未看她,而是转身向着车内伸出了手。那只向来握笔定生死,执剑斩奸佞的手,此刻却摊开掌心,做出个接扶的姿态。
“慢些,别摔着。”
随着这一声温柔得能溺死人的叮嘱,一只穿着粉色绣花鞋的小脚探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桃红色襦裙的少女,借着陆执的手劲,像只轻盈的蝴蝶,大大咧咧地跳下了车。
陶桃站稳脚跟,一抬眼,就愣住了。
好多人。
而且,大家都跪着,就面前这个穿着红衣裳的姐姐站着。
这姐姐长得……真好看啊。
比清山村最好看的翠花嫂子还要好看一百倍,脸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眉毛细细弯弯的,嘴唇红红的,简直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仙女。
陶桃没见过世面,也不懂什么规矩。
她只知道美好的东西就要多看两眼。于是,她便真的直勾勾地盯着崔令柔看,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
崔令柔被这一道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冒昧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
那目光太直白,没有京中贵女的含蓄,像是一团野火,烧得她脸颊微烫。不是羞涩,而是被冒犯的尴尬。
“这位便是……陶妹妹吧?”崔令柔毕竟是大家闺秀,很快便稳住心神。她无视了陶桃那无礼的注视,只那一双含情目,越过陶桃,痴痴地落在了陆执身上。
两年不见,他瘦了些,却更俊朗了。
“夫君一路舟车劳顿,妾身已备好了热水和饭菜……”
“这是崔氏。”陆执打断了她的温情脉脉,侧头对陶桃介绍,语气淡得像是在介绍一件摆设。
随后,他并未理会崔令柔眼底瞬间涌上的失落,径直问道:“之前信中让你收拾出来的听雨轩,可妥当了?”
崔令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听雨轩,那是陆府景致最好,离陆执最近的院子。他一回来,不问母亲安康,不问她这两年辛劳,张口便是那个妾室的住处。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钝钝地疼。
她垂下眼帘,掩去那一抹受伤,温顺道:“都收拾妥当了。里面的陈设都是按着夫君信中吩咐,换了新的,地龙也早早烧上了,必定不会冷着……妹妹。”
“嗯。”
陆执点点头,神色稍缓,却依旧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转头看向陶桃,方才还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桃桃,你先随崔氏去安顿。我还要进宫面圣,晚些时候去陪你用膳。”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站在后头的微雨,“照顾好桃桃。若是少了一根头发……”
未尽之语,寒意森森。
微雨浑身一凛,连忙跪下磕头,“奴婢省得。”
崔令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指几乎将锦帕绞碎。
他是怕自己这个正室大妇,趁他不在,欺负了这个乡野村姑不成?
“有劳你费心了。”陆执这才像是想起了崔令柔,淡淡道了一句,随后转身上马,带着一众侍卫绝尘而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迷了崔令柔的眼。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眼眶微红。
“那个……漂亮姐姐?”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死寂。
陶桃歪着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崔令柔,一脸的天真无邪,“夫君走了,我们能进去吃饭了吗?我饿了。”
她摸了摸肚子,刚才那个糯米团子太小了,根本不顶饱,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崔令柔回过神,看着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甚至连行礼都不会的女子,心头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让陆执打破原则,不惜得罪礼法也要带回来的女子?
如此粗鄙,如此……天真。
“妹妹随我来吧。”崔令柔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转身在前引路,“既然入了陆府,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陶桃眼睛一亮,欢快地跟了上去,“谢谢漂亮姐姐。姐姐你真好,像菩萨一样。”
崔令柔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差点没崴了脚。
身后的微雨吓得手心直冒冷汗,生怕陶桃再说错话惹夫人不快,虽说夫人待向来宽和,可天底下哪一个女人愿意分享自己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