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的穿堂风冷得刺骨，崔令柔走在前头，裙摆上的牡丹花随着步伐一开一合，仿佛真活了一般。
陶桃跟在后头，好奇地东张西望。这院子可真大啊，比村长家的晒谷场还要大，地砖缝里连根杂草都没有，干净得让人不敢下脚。
“既入了陆家，有些规矩便是要刻在骨子里的。”
崔令柔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温温柔柔的让人听着舒心，“晨昏定省不可废，言行举止不可轻，长辈面前不可失仪，最要紧的，是明白尊卑有别。”
陶桃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省？什么卑？
她下意识回头去看微雨。
微雨拼命地冲她眨眼，示意她赶紧答应。
陶桃想起了微雨对自己的千叮咛万嘱咐的话。
“进了府，夫人说什么，您就只管点头，千万别顶嘴，否则没饭吃。”
没饭吃那可是天大的事。
于是，陶桃立刻收回目光，把脑袋点得像只啄米的小鸡，发髻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乱晃，发出毫无章法的脆响。
“嗯嗯，听漂亮姐姐的。”
崔令柔脚步微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漂亮姐姐？
在这高门大户里，哪有妾室敢这般称呼主母的？粗鄙，实在是粗鄙不堪。
一行人进了正厅。
屋内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子沉闷的压抑感。崔令柔端坐在上首的花梨木太师椅上，接过丫鬟递来的手炉，轻轻摩挲着，眼神淡淡地扫向下方。
“翠珠。”她唤了一声。
站在一旁的翠珠立马会意，到底是从外边回来的，这第一日不论如何，也该给立个规矩。
翠珠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转身从小丫鬟托盘里端起一盏滚烫的茶，几步走到陶桃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陶姨娘，按规矩，新人进门，得给主母敬茶，这以后啊，才算是陆家的人。”
她特意将“敬茶”二字咬得极重，眼神里满是等着看好戏的精光。
敬茶？
陶桃眨巴了两下眼睛，目光落在翠珠手里的茶盏上。那茶冒着热气，闻着倒是挺香。
她心想，这城里人规矩就是多，喝个水还得专门让人端着。
微雨站在角落里，急得冷汗都把后背浸透了，生怕夫人为难陶姨娘。
妾室给主母敬茶，要跪下的，要双手高举过头顶，若是主母不接，这滚烫的茶水就得一直举着，烫烂了手皮也不能动弹半分。
陶姨娘要是受了伤，主子回来责罚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别人不清楚主子对陶姨娘的在意，她还不清楚吗？
可眼下这局面，她一个丫鬟根本插不上手，只求夫人不是要刻意为难人。
微雨拼命地给陶桃使眼色，眼皮都要抽筋了，甚至悄悄伸出脚尖，想去踢陶桃的裙摆提醒她跪下。
可陶桃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
她看见微雨在那挤眉弄眼，心里还纳闷，微雨这是咋了？难道是刚才外头风大，迷了眼？
“陶姨娘？”翠珠催促了一声，手里的茶盏往前递了递，“夫人可等着呢。”
“哦，来了！”
陶桃脆生生地应了一句。
在满屋子下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既没有下跪，也没有惶恐。而是大大咧咧地伸出一只手，像是从邻居二婶手里接过瓢一样，一把抓过了那只茶盏。
翠珠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茶已经被夺走了。
只见陶桃拿着茶，三两步走到崔令柔面前。
她先是低头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然后笑嘻嘻地把茶盏往崔令柔嘴边一送，语气诚恳得不行。
“给，漂亮姐姐，你喝。刚才说了那么多话，肯定渴坏了吧？”
死寂。
整个正厅仿佛瞬间被冻结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翠珠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微雨绝望地闭上了眼，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夫人应该不会误会陶姨娘是故意轻慢于她的吧！
崔令柔看着怼到自己鼻子底下的茶盏，那热气熏得她睫毛微颤。
她活了二十年，见惯了那些面上恭顺背后捅刀的妾室，也见过那些仗着宠爱恃宠而骄的通房。
可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妾室，敢这么……这么不知所谓地把“敬茶”变成了“喂水”。
陶桃见她不动，还以为她是怕烫，又体贴地把茶收回来一点，自己凑上去抿了一小口尝了尝，咂吧咂吧嘴。
“不烫不烫，正好能喝，姐姐你快喝呀，这茶比俺们村里的井水甜多了。”
那一瞬间，崔令柔心头涌起一股荒谬感。
她抬起头，对上了陶桃那双清澈见底的鹿眼。那眼里没有挑衅，没有心机，只有纯粹的关切。
陆执……到底图她什么？
图她蠢？图她没规矩？还是图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能让他从那些尔虞我诈里喘口气？
崔令柔心底那股子尖锐的酸涩和怒火，在这一刻竟然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发作不得，又咽不下去，憋得胸口生疼。
“我不渴。”
她偏过头，避开了那个茶盏，声音有些干涩。
“这茶，你自己喝吧。”
“真的？”陶桃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谢谢漂亮姐姐。”
说完，她一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把那盏上好的雨前龙井牛饮了个干净，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一脸满足。
翠珠在一旁看得火冒三丈，正要开口训斥这村妇不懂规矩，却被崔令柔一个眼神止住了。
崔令柔看着陶桃那副毫无城府的模样，心里的无力感更甚。
同一个傻子计较，只会显得她这个当家主母更加可笑。
“罢了。”
崔令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声音疲惫，“你刚入府，不懂规矩，今日我不罚你。免得爷回来了，说我苛待了你。”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恢复了那副端庄肃穆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还捧着空茶杯傻乐的陶桃。
“微雨，带陶姨娘去听雨轩歇息。”
“是，是，奴婢这就带姨娘走。”微雨如蒙大赦，拉着陶桃的袖子就要往外拖。
陶桃被拉得一个趔趄，还不忘回头冲崔令柔挥挥手：“姐姐再见啊，下次有好喝的茶，记得喊我。”
崔令柔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住让人把她嘴堵上的冲动。
“翠珠，明日卯时，你亲自去听雨轩带陶姨娘过来规矩。既入了陆家的门，便是脱层皮，也得把这身乡野习气给我洗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