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这名字取得雅致,院子更是精致得不像话。
若是说正院是威严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宫殿,那这儿便是神仙住的福地洞天。
院中种满了湘妃竹,雨后翠色欲滴,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呢喃。正中间是一方白石砌成的荷塘,虽是春寒,残荷却别有一番风骨,底下游着几尾红得扎眼的锦鲤。
陶桃一脚跨进院门,眼睛就直了。
“乖乖,我喜欢这……”
她提着裙摆,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全然没有半点身为主子的自觉。
早候在院里的四个丫鬟见人来了,连忙碎步上前,齐刷刷地跪了一地,脆生生地喊道:“奴婢给陶姨娘请安。”
陶桃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脚:“哎呀,你们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别把膝盖跪坏了。”
领头的大丫鬟是个圆脸喜庆的,名叫红蕊,胆子稍大些,抬起头笑道:“姨娘体恤,是奴婢们的福分。奴婢红蕊,这是绿萼、听琴、满月,往后便是在这听雨轩伺候姨娘饮食起居的。”
“红蕊、绿萼……”陶桃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嘿嘿一笑,“名字真好听,不像俺村里的二丫,狗剩。”
红蕊几人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只觉得这位新来的姨娘,确如传闻中一般……与众不同。
待打发了丫鬟们去收拾屋子,陶桃一把拉住微雨的手,鬼鬼祟祟地躲到了连廊的拐角处。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防贼似的看了看四周,才扯了扯微雨的袖子,那双鹿眼里满是期待:“微雨,你说那个……那个夫君,啥时候回来呀?”
微雨心头一跳:“姨娘问这个做什么?”
“吃饭呀!”
陶桃理直气壮地揉了揉肚子,小嘴一撇,“这都晌午了,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我们是不是得等他回来才能吃饭?”
微雨看着她那双澄澈得不染纤尘的眸子,心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
等?
如何能等。
主子今日是代天巡狩归来,又是新官上任,出宫回府后必定要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那是何等严苛守礼的人,定会留大人用饭。
更何况……
微雨望向正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主子虽宠爱陶姨娘,可陆家毕竟是名门望族。离家这些年,归家后的第一夜,按规矩,是必须宿在正妻房中的。
更何况主子与夫人成婚两载,始终未曾圆房,老夫人对此恐怕也颇有微词。今夜,怕是无论如何,都得在正院做做样子。
若是让陶姨娘干等着,只怕要等到天荒地老,最后落得个伤心失望。
“姨娘。”
微雨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来,替陶桃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主子公务繁忙,今日刚回京,宫里头,老夫人那头,都有数不清的事儿要忙,怕是要很晚才能回来。”
“啊?”陶桃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像是霜打的茄子,“这么忙啊?那他岂不是也吃不上饭?”
“主子自有主子的去处。”微雨哄着她,“府里的师傅做糖蒸酥酪和水晶肘子,最是好吃,奴婢这就让人去备膳,姨娘先吃了便是。”
“真的?有肘子?”
陶桃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失落一扫而空,甚至还咽了咽口水。
看着陶桃欢天喜地跑进屋的背影,微雨却笑不出来。
她觉得陶桃不适合这深宅的规矩与心计,长了翅膀的鸟,又怎么会愿意困在笼中数米粒。
这顿饭,陶桃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陆府的厨子果然名不虚传,那水晶肘子炖得软糯弹牙,入口即化,陶桃一口气吃了半个,吃得满嘴流油,连带着看红蕊她们都顺眼了不少。
吃饱喝足,陶桃便坐不住了。
她在屋里转了两圈,觉得闷,便拉着微雨要去逛园子。陆府的花园极大,亭台楼阁,假山怪石,一步一景,看得人眼花缭乱。
“微雨你看,那个花好大。”
陶桃指着花圃里一株开得正艳的魏紫,惊叹道,“这一朵得有碗口大吧?这要是蒸了吃,能包好几个饼子呢。”
微雨无奈失笑:“姨娘,那是牡丹,花中之王,是用来赏的,不是用来吃的。”
“赏的?”
陶桃凑近了嗅了嗅,皱了皱鼻子,“没啥味儿,还不如俺们村后山的野杜鹃香呢。”
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弄着那娇贵的牡丹花瓣,眼神却渐渐飘忽了起来。
“清山村这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红杜鹃。那颜色,红得像火,像血,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整座山都在烧。”
陶桃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她想起每到春天,地牛哥就会去山上摘一大捧杜鹃花,傻乎乎地编成花环戴在她头上。
那时候她嫌弃地牛哥手笨,编的花环扎脑门,可现在她觉得那花环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是这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这陆府的地砖缝里连根草都没有,干净得让她心慌。
这里的花,美则美矣,可陶桃看了总觉得不自在。
“姨娘?”微雨见她不说话,轻声唤道。
陶桃猛地回过神,缩回了手。
“不好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闷闷的,“一点都不好看。”
“姨娘不喜欢,那咱们去看看鱼?”微雨心头一紧。
陶桃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踢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过了好半晌,她才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微雨,我想回听雨轩了。”
“好,咱们回去。”
回了听雨轩,天色已近黄昏。
金红的夕阳洒在院子里,将那几竿湘妃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道道黑色的栅栏,将这方天地死死锁住。
陶桃一进屋,就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了微雨。
“把门关上。”她说。
微雨依言落了锁,回过身,却见陶桃已经钻进了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定定地看着床顶的承尘。
“姨娘,您若是心里不痛快,就同奴婢说说。”微雨坐在脚踏上,心疼地看着她。
“微雨。”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你说,地牛哥现在在干啥呢?他会不会想我?阿爹阿娘是不是还在数那银子?今年是不是不会再有旱灾?家里有钱了,是不是不会再饿肚子?”
微雨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算了,你也出去,谁都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