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守在门外,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沉甸甸的。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那是皂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动静。
她抬头,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大步流星而来,借着摇曳的灯火,微雨看清了来人。
微微愣了神,竟然连行礼都忘了。
陆执身上穿的竟还是响午时和陶姨娘分开的服饰,这样子分明是从宫里出来,连衣服都没换,甚至……连老夫人的寿安堂都没去,便直奔这听雨轩来了。
没想到,主子对陶姨娘竟如此上心。
“主子。”
陆执在门前站定,他并未理会微雨的失态,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此刻直勾勾地盯着那两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桃桃呢?”
声音有些哑。
微雨头垂得更低了,如实回道:“姨娘下午逛了会儿园子,回来便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让进,连晚膳也还没用。”
“为何?”
“姨娘看了园子里的牡丹,说是……没有清山村的杜鹃好看,奴婢想姨娘该是想家了。”
陆执闻言,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了一些,眼底那抹阴鸷的冷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柔软。
“只是想家么……”他低声呢喃,似是松了口气,“没受委屈便好。”
他挥了挥手,示意微雨退下,随即将手掌贴在那冰冷的门扉上,轻轻一推。
门没栓死,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没掌灯,黑漆漆的一片。借着门外的霞光,陆执一眼便看见了床榻上隆起的那一团。
陶桃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赌气的蝉蛹,缩在床脚。
陆执放轻了脚步,撩起衣摆坐在床边。他身上还带着外头春日的寒气和宫里特有的龙涎香味道,这陌生的气息让被子里的人瑟缩了一下。
“桃桃。”
他唤她,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我回来了。”
被子里的人没动静,只留给他一个倔强的弧度。
陆执无奈地轻叹一声,伸手去拉那锦被。
“别闷着,仔细憋坏了身子。”
陶桃死死拽着被角,力气大得出奇,那是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劲儿。可这点力气在陆执面前,终究是蚍蜉撼树。
他只是稍稍用了点巧劲,便连人带被地将那一团抱进了怀里,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剥开被角,将那一颗乱糟糟的小脑袋给露了出来。
这一看,陆执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把。
怀里的姑娘头发蹭得乱七八糟,那双总是亮晶晶像小鹿一样的眼睛,此刻红通通的,眼皮都有些肿了,显然是闷在被子里偷偷抹过眼泪。
“这是怎么了?”
陆执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红的眼尾,语气里满是心疼,“谁给咱们桃桃气受了?告诉我,我去扒了他的皮。”
陶桃吸了吸鼻子,别过头去不看他,她觉得委屈极了,可又说不出哪里委屈。
看着陶桃那张写满抗拒的小脸,陆执沉默了片刻。
再抬眼时,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竟渐渐浮起一层湿漉漉的水雾,眼眶微红,看起来竟比陶桃还要委屈几分。
“桃桃……”
陆执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颤抖。
“我急着回来看你,连口热茶都没喝。你便这般厌弃我?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么?”
陶桃愣住了。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扭过头看着陆执,他眼巴巴地瞅着自己,眼角甚至还挂着泪花,就像她家门口的那只大黄狗一样。
这……这咋还哭上了呢?
陶桃顿时慌了手脚。她在村里跟人打架,把村东头的二狗子打得满地找牙都没哭,这陆执怎么比她还娇气?
“哎呀,你……你别哭啊!”
陶桃最见不得人哭,尤其是第一次碰见男人哭。
她手忙脚乱地抬起袖子,胡乱地往陆执脸上抹,“我没那个意思,我也没说厌弃你……就是,就是……”她“就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反而被陆执顺势握住了手,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疼。”陆执看着她,眼神湿漉漉的,可怜极了,“桃桃不理我,这里就疼得厉害。”
陶桃感受着手掌下强有力的心跳,脸腾地一下红了,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这人……这人怎么这样啊!
……
同一时刻,兰香苑。
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紫铜香炉里燃着上好的苏合香,烟雾袅袅升起,将这满屋的富贵气熏得越发醉人。
崔令柔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茜红色的百蝶穿花云缎裙,脸上施了薄粉,眉心点了一抹殷红的花钿,原本端庄温婉的面容,凭空多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妩媚。
“翠珠。”
崔令柔抬手抚了抚鬓边的金步摇,有些不安地问道,“这会不会太艳了些?婆母说夫君平日里喜静,不爱这些花哨的。”
翠珠正跪在地上替她整理裙摆,闻言抬起头,满脸堆笑:“夫人这是哪里话?这叫喜庆!爷离家这么久,小别胜新婚,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爷看了才欢喜呢。”
崔令柔脸颊微烫,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就你嘴甜。”
她转过身,看向外间摆得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肴,眼中满是期盼:“酒烫好了吗?那是我特意从江南寻来的三十年女儿红。”
“烫好了,烫好了,一直用温水温着呢。”
翠珠站起身,扶着崔令柔走到桌边坐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夫人,奴婢听说,今儿个老夫人都发话了,让厨房炖了鹿血羹。这其中的意思,您还不明白么?”
崔令柔一愣,随即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死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奴婢这是替夫人高兴。”翠珠笑嘻嘻地道,“您是正妻,是这陆府的女主人。那个乡野村妇就算再怎么蹦跶,也就是个玩意儿。今晚可是您和爷的大日子,只要您怀上了嫡子,往后这府里,谁敢给您脸色看?”
崔令柔听了这话,心头的焦虑稍稍散去了一些。
是啊。
她是崔家的女儿,是陆执明媒正娶的妻子。无论他怎么宠那个陶桃,规矩就是规矩。
初一十五,归家首日,必须要宿在正房。
这是陆家的脸面,也是她的尊严。
“夫人。”
门口的小丫鬟挑起帘子,跑了进来,“前头门房传来消息,爷进府了。”
崔令柔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带倒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泼湿了裙角也顾不上了。
她理了理衣襟,努力压抑着狂跳的心,端出一副贤良淑德的微笑,望向门口。“快,随我去迎夫君。”
然而,那小丫鬟脸上的喜色还没散去,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夫人……不用去了。”
小丫鬟支支吾吾,眼神躲闪,不敢看崔令柔的脸,“爷……爷没往这边来。”
崔令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人硬生生扯断了提线的木偶。
“你说什么?”
翠珠也急了,一步上前抓住小丫鬟的胳膊:“你胡说什么?爷刚回府,不来正院还能去哪儿?是不是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了?”
小丫鬟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不是。”
她带着哭腔,声音颤抖地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
“爷连衣服都没换,直接……直接去了听雨轩陶姨娘那儿了……”
“啪”的一声脆响。
崔令柔手中的丝帕飘落在地。
她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那一身精心装扮的茜红衣裙,此刻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