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下的心跳有些过分急促了,像只被猎人逼到悬崖边的小兽,横冲直撞。
陶桃只觉得手心发烫,那股子热意顺着胳膊一路烧到了耳朵根。她慌乱地想要抽回手,却被陆执按得更紧。
“夫君……”
她小声哼唧,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烫。”
陆执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震得陶桃指尖发麻。他刚想低下头,去尝尝那张总是说着傻话却格外诱人的小嘴,门外却骤然响起了一阵喧哗。
“爷!爷您在里面吗?”
尖锐的女声穿透了夜色和门板,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瞬间锯断了屋里旖旎缱绻的氛围。
陆执眼底的温柔顷刻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凝结成冰的戾气。
他没松开陶桃,只侧过头,对着门外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门外的声音滞了一下,随即更加凄厉焦急。
“奴婢是夫人跟前的翠珠,夫人还在兰香苑等着您呢,酒菜都热了三回了,老夫人也传了话,说是今儿个您无论如何得去正院歇着。”
陆执眉心狠狠一跳。
这是又拿母亲来压他?
“石岩。”
陆执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凉薄,“把人丢出去。再敢喧哗,就把舌头拔了。”
门外传来石岩拔剑出鞘的清越声响,紧接着便是翠珠惊恐的尖叫。
“奴婢不走,爷不见奴婢,奴婢就不走。”
“噗通”一声闷响。
那是膝盖骨狠狠撞击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听着都疼。
“奴婢就在这儿跪着,跪到爷肯去见夫人为止,夫人是大家闺秀,受了委屈不肯说,可奴婢心疼啊,您不能这么偏心,不能这么糟践正妻的脸面啊!”
翠珠这一嗓子嚎得凄惨,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听雨轩里出了什么宠妾灭妻的恶霸。
陶桃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弄懵了。
她趁着陆执愣神的功夫,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光着脚跳下床,几步跑到门口,“刷”地一下拉开了门。
夜里的风裹挟着寒意呼啸而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门口,翠珠跪得笔直,脸上涕泗横流,妆都花了,看着好不狼狈。
一见门开了,她眼睛一亮,刚要喊陆执,却看见了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的陶桃。
那一瞬间,嫉妒和鄙夷像毒草一样在她眼里疯长。
陶桃却没看懂她眼里的刀子,只觉得翠珠跪在地上怪可怜的。
陆执黑着脸走过来,随手扯过架子上的大氅将她裹得密不透风,语气不善。
“不用管她。”
陶桃从大氅里探出一颗脑袋,眨巴着大眼睛,“她刚才喊得那么大声,说是漂亮姐姐在等你吃饭,你快去吧。”
陆执正在给她系带子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狭长的凤眸里翻涌着危险的暗潮,死死锁住陶桃的脸。
“你说什么?”
陶桃毫无察觉,甚至还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外头跪着的翠珠:“我说让你去吃饭呀。人家都跪在这儿求你了,哭得跟泪人儿似的。让人等着吃饭是不礼貌的。再说了,漂亮姐姐长得那么好看,我都想跟她吃饭,你不去多可惜啊。”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这陆执黏人得很,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陆执看着她那一脸坦荡,甚至带着几分期待的神情,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他满心满眼都是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可她呢?
她把他往外推。
就像推走一个稍微有点碍事的物件,没有半点不舍,更没有半点嫉妒。
“桃桃。”
陆执咬着后槽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寒意,“你是真心的?真想让我去去陪别的女人?”
陶桃被他这副吃人的模样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那……那不是别的女人,漂亮姐姐,不也是你媳妇儿吗?”
她小声嘟囔着,“男人都要回家吃饭的。你要是不去,她得多伤心啊。而且这个翠珠姐姐跪着也怪累的……”
“好。好得很。”
陆执气极反笑。
他松开给陶桃系带子的手,后退了一步,原本满含情欲和宠溺的眸子,此刻结了一层厚厚的自嘲。
“既然桃桃如此深明大义,贤良淑德,我又怎能辜负了你的一番美意?”
他深深地看了陶桃一眼。
“微雨。”
“主子。”
“照顾好陶姨娘。”
陆执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经过翠珠身边时,他连眼角余光都没施舍一个,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院门。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劲风,直接将地上的落叶卷起,显得格外决绝。
翠珠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顾不得膝盖上的剧痛,冲着听雨轩里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奴婢给您掌灯……”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陶桃站在门口,身上还裹着那件带着陆执体温的大氅,茫然地挠了挠头。
“微雨,”她转头看向自家丫鬟,“他这是咋了?刚才还说心口疼,这会儿怎么走得比兔子还快?”
微雨看着自家这位缺心眼的主子,只觉得看不明白,有时候觉得陶姨娘很爱主子,有时候又觉得她根本不懂主子的心。
“您就不怕主子这一去,以后再也不来咱们听雨轩了吗?”
“不来就不来呗。”
陶桃撇撇嘴,转身往屋里走,心里头却莫名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大概是那大氅太大,灌进了风吧。
“他不来,好吃的是不是都归我了?”
微雨:“……”
……
夜色沉沉。
陆执一路疾行,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身后的石岩抱着剑,大气都不敢喘。跟了主子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子这副样子。
但他心里也纳闷,那陶姨娘到底是有什么魔力?
若是换了旁人,巴不得霸着主子不放。她倒好,把人往外赶,就像赶一只苍蝇。
偏偏自家这位爷,平日里杀伐果断,心思深沉,怎么到了陶姨娘面前,就变得这就这么……这么犯贱呢?
被赶出来了,不去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陶姨娘,反而在这里生闷气。
前方就是正院兰香苑。
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里头传来的琴声。
陆执脚下一顿,停在了岔路口。
追上来的翠珠气喘吁吁,一脸谄媚:“爷,到了,夫人就在里头……”
“谁说我要进去了?”
陆执冷冷打断她。
没良心的小东西,这会儿怕是正抱着什么吃的吃得欢实吧?她根本就没有心。
在她心里,自己这个夫君,怕是连那个傻子地牛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至少地牛还能让她惦记着留口吃的。
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在心底升起。
“石岩。”
“属下在。”
“去书房。”陆执拂袖而去,“办公。”
翠珠傻眼了,跪在地上急道:“爷,那夫人怎么办?”
陆执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
“那是她的事。”
“还有,”他脚步微顿,“告诉崔氏,让她谨记当初娶她的原因,贪心的下场,从来都是竹篮打水,交易就是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