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号,下午五点。
高考结束的铃声,像是某种解脱的号角,响彻云溪县一中的每个角落。
校门口人声鼎沸,比菜市场还热闹。
家长们翘首以盼,手里拎着水,拿着扇子,脸上是藏不住的焦急和期待。
一个男生冲出校门,直接扑进他妈怀里,嚎啕大哭。
“妈,我考完了!我解放了!”
他妈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笑骂:“哭啥哭,没出息的样,晚上回去给你炖大骨头汤。”
另一个角落,一个穿着名牌的父亲,正对着自己儿子训话。
“估分了没?能不能上重点?你可别给我丢人!”
喜悦,焦虑,期盼,失落,一张张面孔上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周政背着一个半旧的书包,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里。
他没有家人来接。
看着那些被父母簇拥着的同学,说一点都不羡慕,那是假的。
不过也就那么一回事。
他穿过拥挤的人潮,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周政!”
一道清脆的女声叫住了他。
周政回头,看到了自己的同桌,夏晚晴。
她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站在人群里很打眼。
“考得怎么样?”夏晚晴几步跑到他面前,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还行吧。”周政回答得很平淡。
对他来说,这次高考的成绩好坏,都在预料之中。
夏晚晴撇了撇嘴:“什么叫还行啊,每次问你都是还行,就不能给个准话?”
周政笑了笑:“等分数出来不就知道了。”
“切。”夏晚晴哼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那……填志愿的时候再联系?”
“好。”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奥迪A6鸣了下喇叭。
一个穿着得体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探出头:“晚晴,快点,你妈都等急了。”
“知道了,爸!”夏晚晴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她又转向周政,小声说:“我先走了啊,电话联系。”
说完,她就小跑着上了车。
车后座,一个贵妇人模样的女人正给夏晚晴擦汗。
“你这孩子,跟那男同学聊什么呢,那么久。”
夏晚晴脸颊有点红:“妈,就我同桌,问问考试情况。”
开车的夏振邦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女儿的神态,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孤零零走向公交站的背影。
“就是那个叫周政的孤儿?”
“爸!你怎么说话呢!”夏晚晴不高兴了。
赵曼拍了拍女儿的手:“你爸也是关心你,那种家庭环境复杂的男孩子,你少接触。”
夏晚晴把头扭向窗外,不说话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车厢里混杂着汗味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周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从县一中到他家,要坐将近一个小时的公交。
他的家在云溪县边缘地带,一个叫清溪古镇的地方。
那是爸妈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一栋三层小楼。
五岁那年,爸妈周建国和刘芳在一场意外中双双离世,他就成了孤儿。
幸好,邻居周铁柱一家收留了他。
从小学到初中毕业,他都吃住在周家。
上了高中,为了不给周家添太多负担,他搬回了自己的小楼,靠着周末和假期打零工,勉强维持着学业和生活。
公交车在“清溪古镇”站停下。
周政下了车,古镇特有的青石板路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炊烟味和饭菜香。
他沿着熟悉的小巷,走向自家那栋小楼。
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隔壁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汉子走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卷烟。
是周铁柱,周政的养父。
“政娃,考完了?”周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嗯,周叔。”周政应了一声。
“你婶子今天特地买了肉,晚上过来吃饭,给你好好补补。”周铁柱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自家屋子。
“好嘞。”周政爽快地答应了。
他打开门,屋子里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虽然养母王秀莲每个月都会来帮他打扫一次,但一个高中男生住的地方,终究整洁不到哪里去。
他简单冲了个凉,换了身干净的T恤,就朝着隔壁走去。
周家的院子里,种着几株葡萄,架子上挂满了青涩的果实。
“婶子,我来了。”周政还没进屋,就先喊了一声。
“哎!快进来,饭马上就好!”厨房里传来王秀莲标志性的大嗓门。
客厅里,周浩和周玥正趴在小桌子上写作业。
周浩是周铁柱的儿子,比周政小几岁,今年上初三,性格随他爸,憨厚老实。
周玥是女儿,上初二,古灵精怪的。
“哥,你考完啦?”周浩抬头,腼腆地笑了笑。
周玥则把笔一放,仰着小脸,一脸得意地问:“政哥,考得咋样?有没有信心上清北?”
周政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你俩作业写完了吗,就关心我。”
“那必须的!”周玥拍着胸脯,“我可是我们年级第一,作业这种小case啦!”
周政被她逗乐了:“行,你最牛。”
很快,王秀莲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后面跟着端着其他菜的周铁柱。
“都别站着了,洗手吃饭!”王秀莲把菜往桌上一放,解下围裙。
“政娃,快坐,多吃点肉,看你这阵子复习,人都瘦了一圈。”
饭桌上,热气腾腾。
红烧肉烧得油光发亮,肥而不腻。
还有一盘清炒时蔬和一大盆紫菜蛋花汤。
周铁柱给自己倒了一杯粮食酒,又给周政面前的碗里夹了一大块肉。
“政娃,这次考得咋样,心里有谱没?”周铁柱喝了口酒,咂咂嘴问道。
“应该能超重点线五六十分吧。”周政扒了口饭。
这个分数,上个好点的一本没问题,但顶尖学府还是差了点。
王秀莲一听,嗓门又高了八度:“那不是稳了!我就说我们家政娃有出息!”
她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又给周政碗里添了一勺肉。
“你放心填志愿,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王秀莲说。
周铁柱也跟着点头:“对,你婶子和你叔这几年在镇上开早餐铺,给你攒够了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有十万块。你只管好好念书,别想着去打工挣钱,把身体搞垮了。”
周政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十万块。
对于一个在古镇开早餐铺,每天起早贪黑,一块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家庭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知道,这笔钱是周叔和王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周玥在一旁插嘴:“妈,我哥这么厉害,肯定能拿奖学金的,到时候你们的钱就省下来啦。”
王秀莲瞪了女儿一眼:“你懂什么,吃你的饭。上大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哪能一点准备都没有。”
她又转向周政,语气放缓了些:“政娃,你别有啥心理负担。你爸妈不在了,我们就是你爸妈。养你,供你读书,都是该应的。”
周铁柱闷了口酒,声音有点含糊,但很清晰:“你爸以前跟我是远房亲戚,也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他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得对你负责。以后毕了业,找个好工作,有空的时候,回来看看我和你婶子,给我们带两瓶好酒就行了,其他的,我们啥也不图。”
周政的鼻头有点发酸。
他端起面前的饮料杯。
“叔,婶子,我敬你们。”
他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可乐。
这顿饭,他吃了很多。
每一口,都充满了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