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笑声渐渐平息。
周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开始有条不紊地浏览市局的内部网站。
各部门信息,区县分局的人员资料,近期的内部通报。
队里其他人见队长如此专注,也各自收敛心神,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
三中队的办公室里,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第一案的开门红,让所有人对这个年轻的领导彻底服气。
片刻后,钟齐敲门进来。
他将一张表格放到周政桌上。
“周队,这是大家商量好的值班表,您过目。”
周政拿起来看了一眼。
排班很细致,考虑周全,确保了二十四小时都有反应力量。
“可以,就按这个执行。”
“好。”
……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周政带着三中队全员走了进来。
一行十一人,以周政为中心,有说有笑,成了食堂里一道扎眼的风景。
不少其他科室的警员都投来视线。
“那不是三中队吗?感觉活过来了啊。”
“带头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新来的队长周政吧。”
“听说猛地一塌糊涂,‘6.29’那案子,一天就给破了。”
“不能吧?那么快?一队和三队之前跟了几天都没头绪。”
“所以说人家猛啊,据说是燕京警官大学特招的,学神级人物。”
议论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一中队的两名老刑警看着这番景象,神情复杂。
“你看钟齐他们,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三中队,是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三中队,曾经是锦城刑侦处的一面旗帜。
老队长武远是个屡破大案的老炮,有句口头禅总爱跟别的队炫耀: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但去年年底的一次抓捕行动,改变了一切。
两名年轻队员牺牲,主犯在逃。
曾经辉煌的三中队一夜之间沉寂下去。
老队长武远引咎调离,去了区县分局任副职。
剩下的三中队队员,就像打了败仗的兵,一个个垂头丧气。
现在,这个年轻队长的到来,像是给这支队伍打了一针强心剂。
……
下午一点半。
钟齐站在周政的办公桌前。
“周队,我带蔡子兴、霍光亭、李礼出去巡逻,熟悉下辖区。”
“去吧。”
周政点头。
“带上电台,保持通讯畅通。”
“明白。”
钟齐转身要走,周政拉开抽屉,拿出一包没开封的华子,扔了过去。
“路上抽。”
钟齐接住烟,有些意外。
“周队,这……”
“拿着,别磨叽。”
周政摆摆手,注意力已经回到了案卷上。
钟齐没再多说,攥着那包烟,转身走了出去。
楼下,蔡子兴三人已经在捷达车里等着了。
“走。”
钟齐坐上驾驶位。
车子发动,驶出市局大院。
“我靠,钟哥,队长给你派秘密任务了?搞得神神秘秘的。”副驾的蔡子兴问道。
钟齐没答话,专心开车。
车子没有往辖区主干道开,反而一路向着城西的孔明区驶去。
半小时后,捷达停在了孔明区分局朝阳路派出所门口。
四人下车。
“来看武队。”钟齐平静地道。
另外三人瞬间了然。
走进派出所,问清楚路,四人来到二楼的副所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
一个四十多岁,两鬓斑白,面容有些憔悴的男人正在打电话,嗓门洪亮。
“什么?302那两口子又为娃儿的作业打起来了?你告诉他们,再闹,我让他俩过来把婚姻法抄一百遍!”
他“啪”地挂了电话,喘了口粗气,这才看见门口站着的四个人。
正是他们的老队长,武远。
“你们几个兔崽子,跑来干嘛?”
武远疲惫的脸上绽开笑容,站起来朝他们招手。
“武队。”
四人站得笔直,声音里满是敬意。
“少来这套,坐,都坐。”
武远热情地给他们搬凳子,动作间满是亲切。
“最近怎么样?新来的队长没为难你们吧?”
“没有,周队挺好的,”李礼抢着说。
“武队,我们就是来看看你。”蔡子兴声音有点哽咽。
钟齐走上前,把那包华子放在武远桌上。
“队长,给你带的。”
武远扫了一眼那包烟,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拿起烟盒,眉头皱了起来。
“钟齐,你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
“发财了?给我买华子抽?”
他对钟齐的家底一清二楚,父母是农民,老婆是工人,背着房贷,孩子上小学。他自己烟瘾不大,抽的也是十块钱的红梅。
“队长,你误会了,这是我们新队长给的。”钟齐解释道。
“新队长?周政?”
武远愣住了。
“他给你的?”
“嗯,让我们路上抽的。”
钟齐随即把周政的底细说了一遍。
“周队父母早亡,吃百家饭长大的,没什么背景。”
“那他哪来的钱请客买这个?”武远不解。
“我们猜,可能是他上大学时帮燕京那边破案,拿的奖金。”
武远沉默了,他听明白了,这小子是真有本事。
“队长你不知道,”霍光亭忍不住插嘴,“我们新队长简直神了!”
他随即把周政如何在几小时内,找到“6.29”碎尸案突破口的事迹,活灵活现的讲了一遍。
“……就看了会监控和卷宗,就把嫌疑人身份、动机给扒出来了,跟开了天眼一样。一队那帮人脸都绿了。”
武远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震撼,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原来是来了个真神仙……”
他看着眼前的四个兵,曾经的部下,自己的兄弟。
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随即,笑容又消失了。
“砰!”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脸色十分阴沉。
“这么说,有这么牛逼的人物带着你们,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你们四个,跑我这来看我这个落魄老头子?”
四个人都懵了。
“队长,我们……”
“闭嘴!”
武远站了起来,怒气勃发。
“你们知不知道多少人在看你们?看三中队的笑话?等着你们彻底烂掉!”
“我被调走,队伍散了,那是我的无能!我的耻辱!”
“可你们还在!三中队的番号还在!”
“现在来了能人,来了能带你们重新把牌子立起来,把腰杆挺直的人!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翘班跑来跟我这叙旧?”
“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想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他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众人心上。
钟齐几人低下头,脸烧得通红。
“我用不着你们来看!我还没死!”
“老子想看到的,是三中队重新站起来!是别人提起我武远的兵,都他妈的要竖个大拇指!”
“都给我滚!”
武远指着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滚回去!好好跟着你们周队干!好好学!别他妈给我丢人,给牺牲的两个兄弟丢人!”
“滚!”
钟齐猛地站直身体,身躯微微颤抖。
他对着武远,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礼。
“是,队长!”
说罢,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蔡子兴,霍光亭,李礼三人,也红着眼,攥紧拳头,跟了出去。
武远看着他们的背影,紧绷的脸终于垮了。
他跌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包华子,眼眶泛红。
嘴里喃喃自语。
“小兔崽子们……要争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