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辰了?”她扬声问外间守夜的宫女。
“回娘娘,刚过亥时三刻。”
亥时三刻……那熏衣的偏殿,炭火应该还未完全熄灭,余温尚存,香气正浓。
楚容音掀开身上轻薄的锦被,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上,凉意让她清醒了一瞬,但那缭绕鼻尖、愈发明晰的暖香,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她的脚步。
她只披了件外袍,未唤宫女,独自一人,如同被蛊惑般,沿着回廊,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偏殿,那混合着顶级龙涎的醇厚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甜靡暖融气息便越发明晰。殿门虚掩,里面透出朦胧的烛光和袅袅余烟。
楚容音轻轻推开殿门。
只见熏笼炭火将熄未熄,银霜炭泛着暗红的光,其上架着的软烟罗寝衣在余温中仿佛笼罩着一层氤氲的光泽。
殿内香气馥郁,温度也比外面高些,暖融融地包裹上来。
而那个清俊的小太监,正背对着门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件熏好的诃子从熏笼上取下,动作轻柔地折叠。
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竟有一种别样的安宁感?
似是听到推门声,李长安动作一顿,迅速转身,看到只着寝衣外袍、赤足站在门口的楚容音。
他眼中适时地掠过一丝惊愕,随即立刻深深躬身,几乎将头埋到地上:“奴才参见贵妃娘娘!不知娘娘驾到,惊扰凤驾,奴才罪该万死!”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楚容音没有立刻叫他起身。
她的目光先是被那件在余温中仿佛活过来的软烟罗寝衣吸引,那上面沾染的香气,正是令她心神莫名眷恋的味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暖香混合着殿内余温涌入肺腑,让她白日里的烦躁和心中的算计都似乎暂时远去,只剩下一种慵懒的、被抚慰的舒适感,以及那内心深处蠢蠢欲动的空虚。
她的目光这才落到跪伏在地的李长安身上。
小太监的身姿恭敬而顺服,脖颈修长,露出的后颈皮肤在烛光下显得细腻。
“起来吧。”
楚容音的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慵懒的沙哑,她缓步走进殿内,径直走到熏笼旁,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过那件尚带余温的寝衣,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和温热的香气让她眼眸微眯。
“这香气……你倒是愈发会琢磨本宫的心思了。”
她似是赞叹,又似是探究。
李长安这才敢起身,依旧垂首恭立:“奴才不敢。只是尽心为娘娘办事,想着娘娘近日忧心国事,或需宁神静气之物,故而熏制时格外注意香气的舒缓之效。”
“哦?你倒是有心。”
楚容音转过身,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殿内香气氤氲,烛光摇曳,面前这小太监低眉顺眼的模样,竟让她生出一丝想要靠近些,看清楚些的念头。
迷情香在她体内悄然发挥着作用,降低着她的心防,放大着她对香气源头的依赖与好感。
“你们先下去吧,不必在此守着了。”
楚容音对着门外淡淡吩咐,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
门外守夜的宫女太监们闻言,虽有些诧异,但无人敢多问一句,立刻齐声应“是”,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偏殿内外,顿时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微响,以及那愈发显得浓郁的暖香。
楚容音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依旧垂首恭立的李长安。
殿内光线昏黄,香气袅袅,他低眉顺眼的身影在烛光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方才人多,她尚能维持着贵妃的威仪,此刻四下无人,那份被香气撩拨起的慵懒空虚,以及白日里强压下的种种心绪,混杂着迷情香催化的微妙悸动,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她抬手,指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因思虑过度而隐隐作痛。
“过来,”楚容音的声音比方才更软了几分,带着一种命令式的慵懒,“给本宫按按头。近日烦心事实在太多,头痛得很。”
李长安心头一喜,深夜,偏殿,孤男寡女,屏退下人,还是近身按摩。
迷情香效果果然杠杠的!
他不敢怠慢,更不敢露出任何异样,恭敬应道:“是,娘娘。奴才粗手笨脚,只怕手法不精,娘娘勿怪。”
他缓步上前,在楚容音身后半步处站定。
一股混合着顶级熏香与女子体香的馥郁气息扑面而来。
楚容音已背对他,坐到了熏笼旁一张铺着软垫的绣墩上,如云的青丝披散下来,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脖颈修长白皙。
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寝衣外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
李长安定了定神,伸出双手。
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太阳穴时,他刻意放轻了力道,确保自己的手干净且温度适中。
当指尖真正按上那细腻微凉的肌肤时,两人似乎都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楚容音是感觉到那手指的力度适中,带着一丝属于年轻男子的的气息。
这触碰远比宫女们小心翼翼的手法更让她觉得舒服,真的舒缓了些。
李长安则是切实感受到了手下肌肤的滑腻与微凉,以及近在咫尺的、属于当朝宠妃的诱惑。
他摒除杂念,回忆着前世一些简单的按摩手法,指腹沿着太阳穴缓缓打圈,力度由轻渐重,又缓缓揉按头顶的穴位。
“嗯……”
楚容音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向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烦人的头痛果然在恰到好处的按压下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适的松弛感,而殿内那特殊的暖香,似乎也随着这按摩,更丝丝缕缕地渗入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意识有些飘忽。
李长安专注着手上的动作,眼神却保持着清明。
他能感觉到掌下身体的放松,甚至能听到她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
时机差不多了。
子蛊顺着他的手指,种进了楚容音的身体。
“小安子,你常在浣衣局,可曾听说……近日宫中有什么特别的诗词文章流传?关于北燕对联的。”
机会来了!
李长安垂首,从怀中取出那封没有署名的信笺,双手高举过顶:“回娘娘,奴才愚钝,不曾听闻什么。但……但今日前来时,偶然遇到一位相熟的宫女姐妹,她托奴才将此物转呈娘娘,说是……或许对娘娘有用。”
他刻意模糊了来源。
楚容音本只是随意接过,但当她展开信笺,看到里面的内容时,漫不经心的神色陡然一变!
“是有些歪才。”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轻嗤一声:“冷宫里的女人,心倒是不小。”
“信中所言,颇有些见地。倒是那署名……林婉清。你可知此人?”
李长安感觉到她的靠近,心跳微微加速,但面上愈发恭谨:“奴才……略有耳闻,似是西苑一位久不见天颜的才人。奴才身份低微,并不熟悉。”
“冷宫废妃,竟有如此才华与见识?”楚容音似在自语,又似在问他。
她的目光在李长安脸上逡巡,仿佛想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
“你说,本宫该如何处置这封信,以及……写信之人?”
李长安轻笑,知道楚容音在试探,也可能是在权衡。
但只要种了我的蛊,已是我的人,其他都是浮云。
“奴才愚见,信中所言若于国事有益,便是其功。至于何人所作……陛下圣明,娘娘睿智,自有明断。奴才只知,能为娘娘分忧,便是奴才的本分。”
这番话,既未替林婉清表功,也未否定其才,重点落在了“为娘娘分忧”和“陛下圣断”上,将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同时再次表露忠心。
楚容音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伸出涂着蔻丹的食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烛光下,少年太监的容貌清晰地映入眼帘。
眉目清俊,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被上位者威严笼罩的惶惑,但深处却有一种奇异的镇定。
皮肤光洁,喉结因紧张而微微滑动,竟让她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迷情香的作用让这种“凝视”带上了更多难以言喻的色彩。
“倒是个伶俐剔透的人儿。”
楚容音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玩味,“熏香的手艺好,说话也周全。这信……本宫会呈给陛下。至于功劳嘛……”
她松开手,转身再次看向那件寝衣,指尖划过光滑的布料,仿佛不经意地道:“既然是她写的,这献策之名,自然该归她。本宫还不至于去抢一个冷宫废妃的这点笔墨虚名。不过……”
她回头,瞥了李长安一眼,眼波流转:“你能将此信送到本宫面前,也算有功。以后漪澜宫的熏衣之事,便都全全交由你来打理,要像今日这般用心。”
李长安心中巨石落地,连忙躬身:“谢娘娘恩典!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信任!”
楚容音“嗯”了一声,似乎有些倦了,也可能是殿内香气和酒意上涌。她挥了挥手:“下去吧。今夜之事……”
“奴才今夜一直在偏殿熏衣,并未见过娘娘。偶有宫女经过,也只道娘娘凤体欠安,早已歇息。”李长安立刻接口。
楚容音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很好。去吧。”
李长安恭敬退下,嘴角微扬。
蛊虫已下,对方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今日场地不合时宜,等自己养精蓄锐,来日必将发生一场大战。
另外婉儿交代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信递上去了,只是不知道林婉清到底写了什么?
竟然能让楚容音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