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起身,裴宝珠的肚子便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咕噜”声。
这具身子亏空太多,又饿了。
恰在这时,前方的灌木丛一阵窸窣,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窜了出来,直愣愣地撞进了她的视线。
“肉!”
裴宝珠双眼放光,那点仙风道骨的气质荡然无存。
野兔受惊,后腿一蹬撒腿就跑。
裴宝珠足尖一点,身形如电地追了上去。
那野兔也颇有灵性,跑得飞快,七拐八绕后一头钻进了一个隐蔽的岩石缝隙里。
裴宝珠刚追到近前,正要伸手去掏,鼻尖却忽然耸动了两下。
她眼神一凛,顾不上野兔, 只见不远处,在两块石头的夹缝中,长着一株不起眼的小红果。
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把它当成普通的野果。
“朱果?”
裴宝珠挑了挑眉。
虽然这玩意在修仙界只能勉强算是个最普通最低阶的灵果,但在这个灵气枯竭的末法世界,能长出它已经是很罕见的事情了。
这东西专克阴煞,能补元阳。
对于被阴煞入体、元阳受损的徐行知来说,这就是真正的救命神药。
不得不说,徐行知运气很好,遇见了她,又遇到了朱果,属实是气数未尽 。
“有了这个,别说醒过来,就是让他今晚下地跑个五里地都不成问题。”
修道之人讲究因果。
倒不是裴宝珠心软,修仙界弱肉强食,她没那么多泛滥的同情心。
但这野兔子既然给她送了份“大礼”,她自然也不好意思再惦记人家那颗兔头。
“算你走运。”
裴宝珠收起朱果,朝野兔挥了挥手。
野兔抖了抖长耳朵,圆溜溜的眼珠子看着她,既好奇又害怕。
裴宝珠拍了拍手上的泥屑,站直身子。
日头偏西,林子里的光线变得斑驳陆离。
她闭上眼,鼻翼轻轻翕动。
灵气入体后,她五感通明。
山风送来湿润的水汽,还夹杂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腥甜。
是活水的味道。
裴宝珠睁开眼,“在那边。”
如今的她虽然没有办法施展御剑,但凭借着前世的步法技巧,足尖轻点,在这个崎岖的山林里如履平地。
穿过一片密林,视野豁然开朗。
一条蜿蜒的溪流顺着山势而下,水声潺潺,在低洼处汇聚成一汪潭水。
潭水清幽,周围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水面上还飘着几缕淡淡的白雾。
几只正在水边饮水的野鹿听见动静,耳朵扑棱一下竖了起来。
若是寻常,见到有人,这些生灵早就警觉的四散奔逃了。
可此刻,它们只是转过头,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裴宝珠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喝水。
身怀灵气者,万物亲近。
一只才长出一点绒角的小鹿甚至大着胆子凑过来,湿热的鼻子在裴宝珠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拱了拱。
裴宝珠看了一眼那只凑过来的小鹿,伸手推开了它毛茸茸的脑袋:“别蹭,都是口水。倒是挺嫩,可惜你是个灵物不能吃。”
小鹿委屈巴巴地退开。
裴宝珠收回手,目光落在水潭中。
这地方背阴向阳,水气充沛,是个天然的聚气穴。
虽然比不上修仙界的洞天福地,但在凡间也算是难得了。
这些鹿常年生活在这片区域,沾上了灵气,这也是裴宝珠不吃它们的原因。
而这水潭里的鱼……
裴宝珠卷起裤腿,露出一双白生生的小脚,试探性地伸进水里。
潭水冰凉,但好在现在是夏季,又有灵气护体。
为了吃的,忍忍吧。
就在这时,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一条黑脊大草鱼慢悠悠地游了过来,似乎也是被她身上的气息吸引。
“哗啦——”
水花四溅。
裴宝珠出手极快,素手探入水中,再抬起时,指间已经扣住了大鱼的鱼鳃。
那鱼拼命摆尾挣扎,甩了她一脸水。
“老实点。”
裴宝珠利索地把鱼抛上岸。
没一会儿,岸边的草地上就多了两条大鱼,每一条都得有三四斤重。
裴宝珠在水潭边洗了把脸,顺手扯了几根草把鱼穿起来提在手里,盘算着晚上是用这鱼炖汤还是红烧。
太阳已经西斜,橘红色的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给山林镀上了一层斑驳的金红。
该回去了。
裴宝珠拎着鱼,顺着溪流往山下走。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气。
原本清脆的鸟鸣声消失了,连空气都变得沉闷起来。
明明是下山的路,可她走了好一会儿了,那棵被雷劈了一半的歪脖子树,居然第三次出现在了眼前。
原本清晰的山路此刻被浓雾吞没,四周静得连虫鸣都消失了。
这种情况,俗称鬼打墙。
民间关于鬼打墙的传说层出不穷。
若是寻常人遇到这阵仗,怕是早就吓得屁滚尿流,或者跪地磕头求饶了。
裴宝珠挑了挑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语气有些不耐。
“让路吧。回去晚了,我的鱼可就不新鲜了。”
四周依然静悄悄的,只有浓雾翻滚。
敬酒不吃吃罚酒。
裴宝珠撇了撇嘴。
她将鱼挂在那棵老歪脖子树的枯枝上,腾出手,从地上找了截柳树枝。
柳者,留也。
能留魂,亦能抽魂。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听我号令,破!”
裴宝珠单手掐诀,将手中的柳条猛地抽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这一鞭子像是抽在了实物上。
眼前的雾气像是被什么撕开了一道口子,迅速向两边退散。
原本的下山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荒草丛生的土坡。
而在离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土坟包。
那坟包低矮,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上面长满了荒草。
若不是裴宝珠开了天眼能看到那盘旋不散的黑气,常人走到跟前估计都得踩一脚。
裴宝珠看着那座坟,杏眼微眯。
“出来吧。”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再不出来,本姑娘就就把你这坟刨了,把你骨头架子拿回去炖汤喂狗。”
裴宝珠把玩着手里的柳条,笑得一脸纯良,“听说有灵气的黑狗最喜欢啃这种带陈年阴气的骨头。”
话音刚落。
那坟包上空突然涌出一股黑气。
周围的温度骤降,地面上的野草甚至结了一层白霜。
黑气翻涌间,一个半透明的虚影缓缓浮现。
等裴宝珠看清楚对方的模样时,原本准备抽出去的柳条在空中顿了一下。
这并不是她想象中面目狰狞的厉鬼。
而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绑腿打得整整齐齐,头上戴着一顶有些破损的帽子,哪怕上面的红五星褪了色,却依然戴的端正。
这身打扮……
裴宝珠认识 。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是个军人。
曾经保家卫国的战士。
只是他身上黑气浓重,怨气与煞气交织,那是死前的执念,也是经年累月无人超度积攒下的戾气。
浓郁到足以让他失去理智,化身为只知杀戮的恶鬼。
男鬼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裴宝珠,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
“滚开……”
“此地……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