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周顺村的土路上,尘土飞扬。
八月底的日头毒辣,晒得路边的狗尾巴草都耷拉着脑袋。
顾成山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罐麦乳精和一包红糖。
李棠花坐在后座,手里还把着车座边缘,顾秀娥则是不情不愿地坐在大杠前面的横梁上,两条腿悬空晃荡,被硌得直皱眉。
“妈,还有多远啊?这破路颠得我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顾秀娥拿手捂着鼻子,一脸嫌弃,“这穷乡僻壤的,全是牛粪味儿!”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小点声。”李棠花在后座拍了一下女儿的背,压低声音道,“来都来了,总得看一眼。宝珠那天发着高烧被抬进洞房,这都三天了,指不定……”
李棠花没把“死”字说出口,但话里的意味很明显。
顾成山闷头踩着脚踏,没吱声。
他是顾家的一家之主,也是当初拍板把养女推出去冲喜的人。
他和妻子之前在宁县做点小买卖,日子还过得去,只是一直无后
当年从福利院抱回裴宝珠,也是听了个瞎眼算命的话,说这丫头八字奇特,能旺家。
别说,还真邪门。
抱回裴宝珠那年,多年不孕的李棠花就怀上了秀娥。
后来顾家的生意就顺风顺水渐渐有起色,在县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可裴宝珠这丫头不通人情世故,闷闷的不讨喜,长得又太招摇,在这个保守的年代,长得太美就是罪过。
尤其是顾秀娥,从小就嫉妒裴宝珠那张脸。
“妈,要是她真死了……”顾秀娥眼里闪过一丝兴奋,“那我的事儿……”
“嘘!”
李棠花瞪了她一眼,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一下,“烂在肚子里!要是她没了,那名额更是死无对证,你就安安心心去华京上大学!”
前两天听村里来城里卖菜的人说,徐家那个冲喜的小媳妇刚进门就发了高烧,烧得人事不省,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这消息让李棠花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就是一阵狂喜。
裴宝珠要是真死在徐家,那这事儿可就太顺当了。
那丫头愣愣的,根本不知道自己考上了华京大学。
录取通知书前天刚寄到顾家,被李棠花锁在柜子最底下的铁盒子里。
只要裴宝珠一死,或者出了什么意外,秀娥就能顶着裴宝珠的名字去上大学,照片一换,谁知道谁是谁?
“成山,待会儿到了徐家,要是那丫头真……真没了,你可得拿住架子。”
李棠花凑到丈夫耳边,“咱们养了她十二年,一条命换他们徐家不追究替嫁的事儿,还得给咱们一笔补偿费。”
顾成山闷着头蹬车,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闻言“嗯”了一声:“我有数。徐家虽然落魄了,但徐卫国那老东西好面子,咱们占理。”
三人各怀鬼胎,终于看到了周顺村的村口。
徐家院子大门紧闭。
里面静悄悄的。
顾成山停下车,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整理了一下的确良衬衫的领子,摆出一副沉痛的表情。
“敲门吧。”
顾秀娥跳下车,揉了揉发麻的大腿,上前用力拍门:“有人吗?徐叔叔,沈阿姨!我们来看宝珠妹妹了!”
拍了半天,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来了来了!谁啊!”
来人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家里刚死了人的样子。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沈佩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把锅铲,脸上红光满面,看见门口站着的一家三口,愣了一下。
“哟,是顾家大姐啊。”沈佩容认出了来人,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
当初徐家去提亲,顾家那迫不及待甩包袱的嘴脸,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但毕竟是儿媳妇的娘家,伸手不打笑脸人。
“你们咋来了?”
李棠花瞬间眼圈一红,未语泪先流:“亲家母啊!我们听说……听说宝珠这孩子命苦,进门就遭了大罪,我和他爸这两天心都揪着,实在是放心不下,特意来看看……孩子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活啊!”
说着,还要那手帕去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顾秀娥也在一旁帮腔,声音尖细:“是啊沈姨,虽然姐姐是养女,但我们家一直把她当亲生的。她要是走了,我这个做妹妹的心里……”
“停停停!”
沈佩容的脸“唰”地一下拉了下来。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盼着我家宝珠死是不是?谁跟你们说宝珠走了?大白天的咒谁呢?”
沈佩容是个护短的,现在裴宝珠在她心里那就是活菩萨,谁敢咒她儿媳妇,她能拿刀跟人拼命。
顾成山连忙瞪了女儿一眼,上前打圆场:“亲家母别误会,秀娥是担心姐姐。我们听说宝珠发烧,特意来看看。这孩子从小身子骨弱……”
“发烧是发烧了,那不是好了吗?”
沈佩容侧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亲家既然来了,就留顿饭吧。正好,家里刚做好饭。”
顾家三人面面相觑。
好了?
顾秀娥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命真硬。”
三人推着车进了院子。
刚进堂屋,一股鲜香味就扑鼻而来,让人直咽口水。
顾成山吸了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堂屋的饭桌上,摆着碗筷。
桌前坐着三个人。
顾家三人这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裴宝珠手里抓着个白面馒头,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哪有一点病态?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粗布白衫,袖口挽起,露出两截藕节似的手臂。
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面色红润,皮肤白得发光,那双杏眼水灵灵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灵气。
就像是画里的小仙女,把穿着的确良新衣裳的顾秀娥瞬间比成了烧火丫头。
顾秀娥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这死丫头,嫁到这种穷窝里,怎么反而更漂亮了?
“咦?父亲?母亲?秀娥?你们怎么来了?”裴宝珠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家三口。
原主的记忆里,这三位可是“极品”。
养父冷漠自私,养母口蜜腹剑,妹妹刁蛮恶毒。
就是这三个人,把原主扔给徐家,履行了徐顾两家当年的婚约,甚至还要来两百块的彩礼。
“宝珠,你……你没事?”
李棠花上下打量着裴宝珠,“不是说发高烧吗?”
“烧退了,阎王爷嫌我命硬,不收。”
裴宝珠漫不经心地抬头,“怎么,母亲看着好像挺失望?”
“胡说!妈是高兴!高兴!”
李棠花干笑两声,把手里的篮子往前递了递,“看,妈给你带了麦乳精,给你补补身子。”
裴宝珠也不客气,伸手便将篮子接了过来。
这顾家吞了原主的彩礼,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不要白不要。
她转头看向身侧,伸出手指戳了戳男人的胳膊:“行知,还不快谢谢父亲母亲和妹妹来看我们。”
顾家三人这才注意到一直背对着门口坐着的男人。
只见徐行知缓缓转身,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眉眼精神,哪里有半点将死之人的模样?
“多谢岳父岳母。”声音虽冷,却中气十足。
“你……你不是要死了吗?!”
李棠花吓得后退一步,顾成山和顾秀娥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不是说徐行知是将死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