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知悟了。
在这个家,他才是多余的。
清晨的徐家小院,飘着一股久违的油香。
昨晚那两条大草鱼,沈佩蓉没舍得一顿造完,留了一条大的用盐码着镇在井里,今早做了个鱼肉贴饼子,还有一盆奶白的鱼汤。
“宝珠啊,多吃点,昨晚累坏了吧?”
沈佩蓉一脸慈爱,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鱼汤我撇了油,不腻,补身子最好。”
裴宝珠刚洗漱完,脸上挂着水珠,皮肤白得发光。
“婆婆,”她朝着沈佩蓉眨眨眼,软软地拖长了调子,“这鱼汤要是再加些陈皮去去腥,放一勺晾干的百合润一润,那就更好喝了。”
“哎哟,还是宝珠讲究!妈记下了,下次一定弄!”
沈佩蓉半点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儿媳妇这股子矜贵劲儿,才像是个真正有福的
而身为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最需要滋补的伤员,徐行知面前摆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配菜是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他看着裴宝珠面前堆得像小山,鱼肚子上最嫩、刺最少的肉,全在那儿了。
徐行知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到底谁是亲生的?
“妈,我也想喝点鱼汤。”
徐行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馋。
沈佩蓉正忙着给裴宝珠剥鸡蛋,头都没抬。
徐卫国蹙眉,“喝什么鱼汤?那是发物!你刚清醒,要清淡饮食,你懂不懂科学?喝你的粥!”
徐行知:“……”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只觉得嘴里能淡出个鸟来。
裴宝珠咬了一口蛋,腮帮子鼓鼓的,杏眼弯成了月牙。
她瞥了一眼徐行知那张郁闷的俊脸,心里暗笑。
这凡间的公婆,虽然没什么灵根,眼光倒是一等一的好。
她想了想,大发慈悲地夹起一块鱼肉递过去:“喏,分你一块。我不吃独食。”
那鱼肉晶莹剔透,筷子尖还沾着点汤汁。
徐行知看着递到嘴边的肉,又看了看裴宝珠那张明艳动人的脸,耳根子莫名一热。
他刚要张嘴拒绝——
“哎哟,行知不吃!”
沈佩蓉眼疾手快,把裴宝珠的胳膊拉回来,“他刚醒,虚不受补!万一吃坏了肚子还得伺候他。宝珠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吃!”
徐行知彻底闭上了嘴。
在这个家,他现在的地位大概连院子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都不如。
饭桌上气氛诡异又和谐。
沈佩容不停地给裴宝珠夹咸菜,嘘寒问暖,恨不得喂到嘴里。
徐卫国看着儿媳妇,也是一脸“咱老徐家祖坟冒青烟”的表情,偶尔扫过儿子,眼神里只剩下嫌弃:你小子走大运了。
徐行知放下碗筷,面色严肃道:“爸,妈,我有事要说……”
徐卫国磕了磕烟袋锅子,直接堵住:“吃饱了?吃饱了就回屋躺着,少出来晃悠。”
“是很重要的事。”
徐行知没动,目光扫过正专心致志吃饭的裴宝珠,眼神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桩婚事,不行。”
“咳——!”
裴宝珠被蛋黄噎了一下,沈佩容连忙给她拍背顺气,转头冲着儿子就吼:“你个兔崽子,刚醒就找抽是吧?宝珠哪点配不上你?”
“不是配不上。”
徐行知眉头紧锁,语气严肃,“妈,我是个军人。执行的都是危险任务,指不定哪天就……我不能耽误她。”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裴宝珠,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悲壮:“裴同志是个好姑娘,还这么年轻,以后的人生还很长。我不能因为封建迷信,毁了你一辈子。趁着现在还没酿成大错,这婚事,作废吧。”
他想过了。
他们毕竟没有实质性关系。
现在放手,她还能有个好前程。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他对面的父母,正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老徐啊,”
沈佩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忧心忡忡,“你说行知是不是生病伤了脑子?咋净说胡话呢?”
徐卫国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对儿子智商的同情。
“行知啊,”徐卫国语重心长,“你是不是以为,我跟你妈就只是单纯地把人姑娘带回来?”
徐行知:“?”
难道不是吗?
封建迷信那一套不就是这样?
他耐着性子解释:“爸,妈,这是原则问题。现在是新社会,婚姻自由。我们没有打报告,这种包办婚姻是不受法律保护的,只要裴同志点头,她随可以走。”
“谁告诉你没领证的?”
徐卫国像看文盲一样看着儿子。
徐行知愣住:“我一直昏迷,怎么领证?”
沈佩容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后,她手里拿着一个红艳艳的东西走了出来,“啪”地一声拍在徐行知面前的桌子上。
“自己看。”
徐行知狐疑地拿起来。
那是最新版的结婚证,大红色的“结婚证”三个大字鲜艳夺目,看着就喜庆。
翻开第一页,他和裴宝珠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在上面。
持证人:徐行知、裴宝珠。
登记日期:一九七九年八月二十八日。
那两个鲜红的公章实打实的该在上面。
徐行知傻眼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指着那个日期,“ 那天我明明还昏迷着……”
“咋不可能?”
沈佩容哼了一声,一脸骄傲,“特事特办,懂不懂?你昏迷不醒,组织上体恤我们老两口的心情,加上宝珠这孩子身世可怜,顾家又……咳,反正你的领导特批了,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这手续,全乎着呢!”
徐卫国敲着桌子,语重心长:“行知啊,组织上关心你,给你解决了个人问题。你现在说不认就不认?这可是受法律保护的军婚!”
徐行知拿着那张薄薄的卡纸,只觉得重若千钧。
那是组织的关怀,也是一道枷锁。
“可是……”
徐行知还想挣扎,“这对她不公平。我这职业性质……”
“徐行知,做人得讲良心。”
徐卫国敲了敲烟袋锅,语气严肃起来,“医生都让你准备后事了,是宝珠把你救回来的。要是没有宝珠,你妈指不定都要随你去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着一丝敬畏:“而且,宝珠……是有大本事的。咱家能有这福气,那是祖坟冒青烟。再说,她一个小姑娘,你主动提离婚,把人赶走,你让宝珠以后怎么做人?十里八乡的唾沫星子能淹死她!你这就是恩将仇报!”
老汉老脸一沉,拿出了大家长的威严,“徐行知,咱老徐家没出过这种忘恩负义的陈世美!你要是敢提离婚,就是作风问题!就是流氓罪!不用组织处分你,老子先打断你的狗腿!”
徐行知沉默。
他看着好整以暇看着自己的裴宝珠,只觉得胸口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既然已经领了证,还是军婚,那就不是想离就能离的了。
军婚受保护,离婚得打报告,得政审,得双方同意,还得有正当理由。
理由是什么?
我不喜欢她?
她是封建迷信产物?
这要是报上去,团长能直接一脚踹死他。
“好。”
徐行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是军人,既然木已成舟,那就承担起责任。
他看向裴宝珠,神色郑重:“裴……宝珠。”
“既然证已经领了,我会对你负责。”
徐行知声音低沉,“但是,我们毕竟没有感情基础。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你有了别的心思,遇到了更合适的人,或者觉得跟着我太苦,你可以随时告诉我。我会成全你,也会跟组织解释清楚,绝不坏你名声。”
他还是觉得,这姑娘太小,不懂事。
等她以后见了世面,未必还能看得上他这个大老粗。
裴宝珠闻言,却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春花初绽,晃得徐行知有些眼晕。
“更合适的人?”
她两手撑在桌面上,缓缓靠近徐行知,带起一阵清甜的冷香。
“徐行知,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她压低声音,语气娇蛮又霸道:“我救了你的命,又缔结了天地契约。这婚能不能离,什么时候离,我说了算。懂吗?”
徐行知的鼻尖全是她独有的香气,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
说完,她扬了扬下巴,像个得胜的小孔雀,“你放心,跟着本小姐,只要你不作死,我就保你一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