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他二十五年,从未怀过身孕。
宫里的太医换了七任,都摇头说我身子康健。
婆母哭着求我和离,说不能断了夫家香火。
他却拦在我面前:"要走,一起走。"
直到他咽气那天,手心塞给我一个锦囊。
我打开一看,当场瘫软在地。
我嫁给裴文轩二十五年。
整个上京城都知道,镇北侯夫人沈月华,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我的夫君,镇北侯裴文轩,却为我挡下了所有风雨。
婆母张氏跪在祠堂,哭着求我自请和离,别断了裴家三代单传的香火。
裴文轩一身风霜从北疆赶回,将我护在身后。
他对张氏说:“母亲,月华在,裴家就在。要走,我与她一起走。”
那天,上京城人人称颂,说镇北侯情深义重。
我也以为,这就是情深义重。
直到他从战场上被抬回来,浑身是血,进的气比出的少。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往我手心塞了一个小小的锦囊。
他说:“月华,是我对不住你。”
然后,他咽了气。
裴文轩死了。
我二十五年的天,塌了。
灵堂肃穆,白幡飘荡。
我穿着一身孝服,跪在棺椁前,麻木地烧着纸钱。
脑子里,全是他护着我的模样。
“月华,你不必理会她们。”
“月华,这汤我亲手熬的,快趁热喝。”
“月华,有我一日,便没人能伤你一分。”
二十五年,日日如此。
我信了。
我信得刻骨铭心。
婆母张氏的哭骂声在耳边响起,尖利又刻薄。
“丧门星!克死我儿的丧门星!”
“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我们裴家究竟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东西进门!”
往常,裴文轩会立刻站出来,用他温厚的身躯,为我隔开这一切。
可现在,他只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棺材里。
再也不会动了。
我木然地听着,心中一片死寂。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疼。
指尖触碰到掌心那个小小的凸起。
是他的锦囊。
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我颤抖着手,缓缓打开了那个系得死死的绳结。
里面是什么?
是他私藏的田契?还是留给我傍身的银票?
他总是这样,为我考虑好一切。
我的眼眶又有些发热。
锦囊打开了。
里面没有田契,没有银票。
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纸笺。
纸上,有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那笔迹曾写下无数动人的情诗,也曾为我描眉画目。
我展开纸笺。
上面不是情诗,也不是遗言。
是一张药方。
方名:《驻颜固元汤》。
我愣住了。
这不就是他亲手为我熬了二十五年的“爱妻汤”吗?
他说,此汤能调养身子,永葆青春。
婆母张氏也时常感叹,说我年过四十,瞧着仍像二十许人,都是文轩的功劳。
我继续往下看。
药方上罗列着一味味珍贵的药材。
人参,灵芝,鹿茸,雪莲……
都是些固本培元的好东西。
我一一看过去,直到最后一行。
那一行,只有一个药名。
字迹比其他的都要潦草,仿佛写下它时,心中带着无尽的恐慌与挣扎。
那味药,叫“断子草”。
药名下,还有一行用血写成的小字,几乎看不清晰。
“月华,日日饮,可致终身不孕,血脉枯竭。勿停。”
轰!
我的脑子像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灵堂的哀乐,宾客的啜泣,婆母的咒骂……
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离我远去。
世界死寂。
只有那三个字,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冲撞。
断子草。
断子。
断。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二十五年。
我看了七任太医。
每一位都说我身子康健,世所罕见。
每一位都对我为何无法有孕,百思不得其解。
我曾为此夜夜垂泪,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是他抱着我,温柔地说:“月华,我只要你就够了,有没有孩子,我不在乎。”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不是我不能生。
是他,亲手,一日一日,一碗一碗。
断了我的血脉,绝了我的希望。
二十五年啊!
九千多个日日夜夜!
我喝下的不是什么爱妻汤。
是毒!
是世上最恶毒的穿肠之药!
我手里的纸笺,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压垮了我二十五年用爱与信任筑起的高楼。
眼前,裴文轩温润如玉的脸,一寸寸碎裂。
露出后面那张狰狞、冷酷、我从未见过的脸。
“月华,是我对不住你。”
他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再次回响。
这不是忏悔。
这是炫耀!
是嘲讽!
他死了,还要拉着我,让我活在这场他亲手编织的、巨大的骗局里,永世不得超生!
噗。
一口腥甜的血,从我喉间涌出,染红了胸前的孝衣。
黑白分明的灵堂,在我眼中,渐渐扭曲成一片血色。
我的身子晃了晃,栽倒在地。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我看到婆母张氏那张因错愕而扭曲的脸。
她似乎在尖叫。
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世界,只剩下冰冷。
刺骨的冰冷。
我醒来时,人已经躺在自己院中的卧房里。
床边围着几个人。
婆母张氏,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还有……我那向来“贤惠”的柳表妹,柳如烟。
我一睁眼,张氏的哭嚎就扑面而来。
“作孽啊!死了丈夫,不思守节,竟在灵堂上吐血昏厥!”
“这是要给我儿的在天之灵蒙羞啊!”
“沈月华,你若还有一丝廉耻,就该一根白绫了断,下去陪我儿!”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句句扎过来。
若是从前,我定会心如刀绞,跪地请罪。
可现在。
我只觉得可笑。
那张薄薄的纸笺,已经成了我和过去之间的一道深渊。
深渊这头,是我。
深渊那头,是他们所有姓裴的人。
我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
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像冰。
“母亲。”
我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文轩尸骨未寒,您就这么急着,要我也去死吗?”
张氏被我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噎了一下。
她没想到,一向在她面前温顺得像只猫的儿媳,敢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
她身旁的大长老,裴家族长,沉着脸开口了。
“月华,注意你的言辞。”
“老夫人也是伤心过度。”
“你身为裴家妇,理应体谅。”
体谅?
我心中冷笑。
我体谅了你们二十五年,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一碗断子汤,和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没理会长老,目光直直地看着张氏。
“母亲,您口口声声说我克夫,说我断了裴家香火。”
“可您别忘了,我也是朝廷亲封的二品诰命夫人。”
“是裴文轩明媒正娶的妻。”
“这镇北侯府的爵位,财产,一草一木,如今都该由我这个未亡人执掌。”
“您让我去死,是想名正言顺地,侵吞这一切吗?”
我的话,不疾不徐。
却像一块巨石,砸在平静的湖面。
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张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指着我的手都在发抖。
“我儿尸骨未寒,你就想着他的家产了!你这个毒妇!”
“我不是想着他的家产。”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是在守护我自己的东西。”
“按照大周律例,夫死,无子,家产由妻继承。”
“诸位长老都是明理之人,这条律法,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难看。
大周律法,确实如此。
他们本想趁我悲痛欲绝,神志不清时,逼我自尽或离府。
到时,这偌大的侯府,自然就落到了他们族中手里。
谁能想到,这只沉默了二十五年的羔羊,突然亮出了獠牙。
大长老干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
“月华,没人说要夺你的家产。”
“只是……你无所出是事实。”
“文轩这一脉,总不能就此断绝。”
“族里的意思,是想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到你名下,继承香火。”
过继?
说得好听。
不过是想找个傀儡,架空我罢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过继的事,不劳长老费心。”
“我自己的肚子,我自己清楚。”
“太医说了,我身子康健,只是缘分未到。”
“说不定,文轩走后,我反而能为他留下一丝血脉呢?”
我说得轻描淡写。
话里的意思,却让所有人脸色大变。
一个新寡的妇人,说要为亡夫“留下血脉”。
这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这是在公然说,她要……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无耻!”
“你这个贱人!”
“来人!把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给我拖出去!家法伺候!”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围了上来。
我冷冷地看着她们,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谁敢动我?”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势。
“我再说一遍,我是朝廷亲封的诰命夫人。”
“动我,就是藐视皇恩。”
“你们是想让整个裴氏一族,都为你们的愚蠢陪葬吗?”
那几个婆子,顿时僵在了原地。
她们只是下人,哪里担得起这样的罪名。
一直沉默的柳如烟,此时终于开了口。
她扶着张氏,柔声劝慰。
“姑母,您消消气。”
“表嫂也是伤心糊涂了,才会说这些胡话。”
她转向我,眼中含着泪,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表嫂,我知道你心里苦。”
“可是,人死不能复生。”
“你不能因为思念表哥,就毁了自己的名节,也毁了裴家的声誉啊。”
好一个柳如烟。
三言两语,就把我的反抗,定义为“伤心胡涂”。
把我的立威,说成是“毁人名节”。
从前,我只觉得她温柔贤惠,善解人意。
如今看来。
这朵看似无害的白莲花,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柳表妹。”
“你这么为裴家着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这侯府的女主人呢。”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我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
“既然诸位都这么关心我,关心裴家的香火。”
“那我也就把话说明白了。”
“从今天起,这镇北侯府,我沈月华说了算。”
“谁若是不服,大可以去顺天府告我。”
“看看府尹大人,是听你们的,还是听大周律法的。”
“至于过继,守节,这些事,就不劳各位操心了。”
我掀开被子,缓缓下床,走到梳妆台前。
拿起一把檀木梳,一下一下,梳理着自己散乱的长发。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但决绝的脸。
也映出我身后,那一屋子人,震惊、愤怒、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知道。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但第一仗,我赢了。
柳如烟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条毒蛇,钻进我的耳朵。
“表嫂,你身子不好,还是多歇着吧。文轩表哥留下的那碗汤,我刚刚才替你热好,就在外面……”
我的手,猛地一顿。
梳子,应声而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