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沈砚青梅竹马,掏心掏肺对他好。
他却总说我没骨头,离了他活不成。
他的红颜知己柳如烟更是笑我:“阮姐姐这般缠人,莫非离了沈公子就不能独立行走?”
我送他的生辰礼,被他转手给了柳如烟。
我为他学的羹汤,他说不如柳如烟知他口味。
直到宫宴上,柳如烟故意打翻御酒污我衣裙,他皱眉斥我:“阮筝,你何时能如烟儿一般端庄?”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卸下簪环,当众与他割袍断义。
次日,我远赴边关。
后来,我成了边军第一位女医官,救回重伤的镇北王。
凯旋回京那日,十里长街百姓相迎。
沈砚红着眼拦在我的马前。
我身后马车帘掀起,那位以冷厉闻名朝野的镇北王探出身,轻轻握住我的手。
他看向沈砚,语气淡淡:“沈公子,拦着本王未婚妻的路,是想请教医术,还是想切磋兵法?”
“阮筝,你何时能如烟儿一般,端庄些?”
沈砚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他一惯的那种,仿佛对我永远无法彻底满意的疲惫。
就在这宫宴煌煌的灯火下,琉璃盏折射着刺目的光,映着他拧紧的眉头,和他身边柳如烟那副泫然欲泣、受尽委屈的模样。
我新裁的月华裙上,大片酒渍正迅速洇开,冰凉的液体贴着肌肤,一直凉到心里去。
那壶御酒,是柳如烟“不慎”跌倒时,精准无比地泼向我的。
此刻,她正捏着帕子,指尖微微发颤,对着沈砚细声辩解:“砚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见阮姐姐独自在此,想过来与她说话,谁知脚下滑了……”
看,多巧。
巧到满殿衣香鬓影,偏偏滑向我。
巧到酒壶脱手,一滴都没浪费在我裙上。
周围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来,带着窥探、了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谁不知道呢,阮家这个父母常年戍边的野丫头,扒着沈家世子不放,如今,终于连他身边最善解人意的柳小姐都容不下了,惹出这般没脸的事。
若是以前,我会急。
急赤白脸地解释,笨拙地想要擦干净裙子,更急于捕捉沈砚眼里哪怕一丝一毫的信赖。
我会因为他的皱眉而心慌,因为他的指责而羞愧难当,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又给他丢人了。
可此刻,我心头那片烧了多年的火,噗地一声,被这冰凉的酒液,和他更冰凉的话语,彻底浇灭了。只剩下湿漉漉的灰烬,再无半点温度。
我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这笑声大概有些突兀,沈砚的眉头拧得更紧,眼中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阮筝,你还笑?这般场合,成何体统!”
柳如烟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柔得能滴出水:“砚哥哥,别怪阮姐姐,她……她可能只是太难过了。”
她看向我,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得色,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阮姐姐,你快去更衣吧,穿着湿衣裳,要着凉的。”
多体贴。一如既往。
我看着沈砚。
这张脸,我看了十五年。
从总角稚童,到如今长身玉立的青年。
我曾觉得他是京城最好看的少年郎,眉目清俊,气质矜贵。
我曾把他每一句或许并无恶意、只是习惯性的评判都放在心上,反复咀嚼,努力想变成他口中“更好”的样子。
他说我字写得张牙舞爪,我偷偷临了三年帖子,手腕酸肿也不吭声。
他说我性子跳脱不够沉静,我便学着抿嘴笑,轻声语,哪怕憋得胸口发闷。
他说我总围着他转,该有些自己的事做。我便去学女红,去读枯燥的《女诫》,尽管针常扎手,书常看睡。
柳如烟出现后,他的话更多了,也更刺人了。
常常是柳如烟温温柔柔说一句:“阮姐姐这样活泼,真好,只是有时略失分寸呢。”
沈砚便会接上:“她自小无人严加管教,难免的。你多提点她些。”
柳如烟掩唇笑:“砚哥哥说笑了,我哪敢提点阮姐姐。只是觉得,女儿家总该有些娴静模样,将来才好相夫教子。像阮姐姐这般……终究是少了些大家闺秀的骨头。”
沈砚点头:“是欠些筋骨。总这般没轻没重。”
骨头。
没骨头。
这话,他们一唱一和,说了太多太多次。
多到从前那个明媚飞扬的阮筝,渐渐被压得蜷缩起来,多到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天生就缺了那二两硬骨,活该依附旁人,离了沈砚的认可便无法行走。
可就在刚才,酒泼下来的那一瞬,柳如烟眼底来不及收回的恶意,沈砚毫不犹豫的偏袒指责,像两根冰冷的针,猛地扎醒了我。
不是的。
我不是没骨头。
我是把自己那身骨头,一根根拆下来,小心翼翼,想搭成他喜欢的形状。
结果,他只嫌这些骨头硌手,形状也不够优美。
真可笑啊。
我抬手,拔下了发间最醒目的一支赤金嵌宝簪子。
那还是去年我生辰,沈伯母硬塞给我的,说女孩子该有件像样的头面。
我那时欢喜得很,因为沈砚在旁边,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没反对。
金簪在殿内灯火下划过一道冷硬的光弧,“叮”一声脆响,落在我和沈砚之间的光洁地砖上。
沈砚愣住了。
柳如烟也忘了装柔弱,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满殿的私语声,蓦地一静。
我没理会任何人,又抬手,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白玉佩。
那是我及笄那年,缠着父亲从边关捎回来的,质地温润,我极喜欢,日夜佩着。
玉佩的丝绦系得有些紧,我用力一扯,丝绦断裂,玉佩跌落在金簪旁。
“阮筝,你做什么?”沈砚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除了不耐烦以外的情绪,是诧异,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我还是没看他,手指摸向袖口。
那里有一道隐蔽的缝线,我咬开线头,从夹层里,抽出一块半旧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布帛。
那是我很多年前,第一次学着打马球,摔破了膝盖,沈砚随手从他中衣下摆撕下来,给我包扎用的。
布帛粗糙,染了血污,后来我偷偷洗净了,珍藏至今。
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颜色也不再鲜亮,像我那些从未说出口、也早已发了霉的心事。
我把这布帛,轻轻放在玉佩旁边。
然后,我看向一直死死盯着我的沈砚,他的脸色在宫灯下有些发白,嘴唇抿得很紧。
“沈砚,”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没有哽咽,没有颤抖,甚至没有起伏,“你看,这是你母亲赠的金簪,代表着两家长辈的情谊。”
我脚尖轻轻碰了碰地上的簪子。
“这是我父亲予我的玉佩,代表着阮家女的身份。”
我的目光落在那块旧布上,停留的时间最短,也最决绝。
“至于这个……是你当年施舍的怜悯,或者说,是我自作多情、死缠烂打的见证。”
我抬起头,迎上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日,我都还给你。”
“从今往后,你沈砚走你的阳关道。”
“我阮筝——”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
扫过瞬间脸色煞白、指尖掐进掌心的柳如烟;
扫过四周那些或震惊或好奇或兴奋的面孔,最后,落回沈砚脸上,缓缓勾起一个近乎于释然的弧度。
“过我的独木桥。”
“我们,两清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任何反应,转身。
湿漉漉的裙裾沉重地拖过地面,我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朝着殿外走去。
路过目瞪口呆的宫女内侍,穿过那些自动分开、鸦雀无声的人群。
身后,死寂一片。
然后,我听见柳如烟带着哭腔的惊呼:“砚哥哥!阮姐姐她……她怎么可以这样!这不是让你当众难堪吗?”
我也听见沈砚似乎低吼了一句什么,声音压抑着怒意,或许还有别的。
但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了。
殿外的夜风猛地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我滚烫的脸颊和冰冷的衣裙。
很冷。
但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却像是破冰而出的嫩芽,顶着凛冽的风,颤巍巍地,感受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属于她自己的搏动。
出宫的马车摇摇晃晃,车窗缝隙里漏进破碎的月光和远处宫檐下摇晃的灯笼光晕。
我靠在车壁上,湿裙子贴在身上,寒意一层层浸上来。
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捻着袖口那道刚刚被我扯开的缝隙。里面空了。
那块旧布没了。
连同那些年的雀跃、忐忑、卑微的欢喜和无数个深夜独自咀嚼的酸楚,一起被我丢在了那冰冷的大殿上。
心口好像也空了一块,但奇怪的是,并不怎么疼。
只是空,空落落的,风吹过去,带着回响,都是冷的。
马车在阮府侧门停下。门房老张头提着灯笼迎出来,看到我一身狼藉,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
“没事。”我打断他,声音干涩,“父亲母亲……有信来吗?”
老张头摇头:“还未到旬日,将军和夫人上次的信,前日才到。”
是啊。边关路远,信鸽辗转,父母的消息总是迟来。
他们知道我在京城,有世交沈家照拂,有宫里贵妃姨母偶尔看顾,应当是放心的。
他们不会知道,他们眼里那个爱笑爱闹、像边塞小太阳一样的女儿,在京城这座锦绣笼子里,是怎么一点点被磨掉光芒,差点连自己都弄丢了。
“小姐,快进去换身衣裳,仔细着凉。”老张头絮叨着,“厨房温着燕窝粥,老奴让人给您送来?”
“不用。”我摇摇头,“我想自己待会儿。”
踏进我的小院,丫鬟碧珠正打着哈欠等门,见我这副样子,困意瞬间吓飞了:“小姐!天爷!怎么回事?裙子怎么……沈世子他……”
“打水,我要沐浴。”我疲惫地摆摆手,不想多说一个字。
热水氤氲,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铜镜。
我把自己埋进水里,直到憋不住气才猛地抬头,大口呼吸。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分不清是热水还是别的。
碧珠拿着干布巾,在一旁欲言又止,眼圈红红的。她是从小跟着我的,很多事,她比我自己看得还清楚。
“小姐……”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哭音,“是不是……是不是沈世子又为了那个柳姑娘,让您受委屈了?”
我闭上眼,没说话。
委屈?这个词太轻了。
那是经年累月的钝刀子割肉,是把你最珍视的心意放在脚下反复践踏,还要笑你骨头软,自己递上去给他踩。
“奴婢早就想说了!”碧珠哽咽着,一边替我绞头发,一边压着声音愤愤道,“那柳如烟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破落官家的小姐,仗着跟沈世子母亲沾点远亲,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整日里在沈世子面前装模作样,挑拨离间!”
“沈世子也是昏了头,竟信她的鬼话!小姐您送他的那个赤金嵌宝弓囊,他转头就说是柳如烟帮忙挑的样式!还有您熬夜给他绣的护膝,他嫌针脚粗,不如柳如烟送的香囊精巧!他……”
碧珠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锁。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用“他性子直”“是为我好”来自我麻醉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是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学着下厨,烫了满手泡,才勉强做出一碗还算能入口的冰糖雪梨,满心欢喜端给他。他喝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太甜了,齁得慌。如烟说,秋日宜润燥,但糖放多了反而生痰。”
是我十四岁,跟着京郊护国寺的高僧学了半年,才抄好一卷祈福的《金刚经》,想在他生辰时送他,佑他平安顺遂。他拿到手,翻了翻:“字倒是比从前工整些,不过如烟说得对,女儿家抄这些过于刚硬的血腥经文,不大妥当。她替我抄了《心经》,更合适些。”
是我十五岁及笄礼前,满京城挑选礼物,想送他一块上好的徽墨。柳如烟恰好也在,拿起我看中的那块,轻轻“咦”了一声:“这墨锭纹理,似乎有些杂色呢。砚哥哥写字最是讲究,用这个恐怕不尽兴。我父亲前日得了一方古墨,改日我给砚哥哥送来?”
沈砚便点头,对我道:“你眼光终究差些,这些物件,不如让如烟帮着参详。”
还有太多,太多。
多到此刻想起来,连呼吸都带着陈年的灰尘味,呛得人眼眶发酸。
原来,我不是今天才醒的。我只是……一直不愿意醒。
碧珠还在低声数落,替我委屈。我却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碧珠,”我开口,声音沙哑,“别说了。都过去了。”
“小姐!”碧珠急道,“难道就这么算了?您吃了那么多苦……”
“不算了,又能如何?”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的自己,“去吵?去闹?去质问他为什么信柳如烟不信我?去求他看清楚谁才是真心?”
我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用的,碧珠。他不是看不清,他是不想看,不想信。在他眼里,柳如烟处处妥帖,知书达理,是他理想中女子该有的模样。”
“而我,阮筝,不过是个父母不在身边、缺乏管教、需要他时时‘提点’、甚至‘打压’才能勉强成器的麻烦。”
“他甚至觉得,他那些伤人的话,那些偏颇的对待,是为我好。”
我想起柳如烟曾摇着团扇,笑着对沈砚说:“砚哥哥,你看,阮姐姐近来是不是沉稳了些?这说明我提的打压式教育起了作用呢。她从小没人管教,做错事也没人纠正,现在能听进你的话,就是好的开始。”
沈砚当时是怎么回应的?他似乎是默认了,还带着一种“我虽辛苦但不得不为”的无奈表情。
而我那时在干什么?哦,我在努力地笑,想表现得“沉稳”,心里却像破了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
真贱啊。阮筝。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
“帮我收拾东西吧,碧珠。”
碧珠愣住:“收拾东西?小姐,我们要去哪?”
“边关。”我说,“去父亲母亲那里。”
碧珠眼睛倏地亮了,随即又担忧起来:“可是……将军和夫人那边条件艰苦,刀剑无眼的,您千金之躯……”
“什么千金之躯。”我打断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挺直脊梁,“我父亲是戍边大将,我母亲是随军医官,他们在边关浴血奋战十几年,他们的女儿,凭什么在京城当一朵风吹就倒的娇花?”
“我要去边关。”
这句话说出来,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角,坚硬,粗糙,却带着令人安实的温度。
“可是……”碧珠犹豫着,“贵妃娘娘那边,还有沈家……”
“姨母那里,我明日一早递牌子进宫说明。”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至于沈家……”
我顿了顿,眼前闪过沈砚最后那张惊怒交加的脸,还有柳如烟掩不住的得意。
“从今日起,我与沈砚,桥归桥,路归路。沈家,与我阮筝,再无瓜葛。”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仆人惶惑的阻拦声:“沈世子,您不能进去!小姐已经歇下了!”
“让开!”
是沈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还有一丝……焦躁?
他竟然追来了?在宫宴上当众被我甩了脸子之后,不顾礼节,夜闯我的闺阁?
碧珠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我身前。
我按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随手扯过一件干爽的外袍披上,系好衣带,走了出去。
院门已被推开,沈砚就站在那棵老桂花树下。
月色落在他身上,依旧是一身锦衣,只是袍角有些凌乱,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脸上惯常的冷淡自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恼怒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看到我出来,他目光锐利地射过来,像两道冰锥。
“阮筝,”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字字带着火药味,“你今晚,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