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5:28:28

从崇政殿外的白玉台阶一路走进来,钱弘俶的眼睛就没闲着。

倒不是小孩子心性好奇,而是他太久没回王宫,每一处风景、每一道人影、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在他脑子里飞快地归类、记下。

宫道两旁的梧桐比一年前粗了一圈,廊下悬挂的宫灯换了新的纹样,连扫地的小内侍换了新面孔,他都一眼看得分明。

身边六哥钱弘佐走得温温吞吞,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笑得像春日暖阳:“九弟,宫里给你备的寝殿还是从前那间,我让人重新收拾过了,铺的都是新褥子,软和。”

七哥钱弘倧则更直接,一拍胸脯:“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说,宫里御厨我都打过招呼,谁敢怠慢你,我替你收拾!”

两位兄长一温一烈,一柔一刚,把他护在中间,生怕他这一年在寺里清苦修得怕了、瘦了、受委屈了。

换做从前那个怯生生的小九郎,此刻大概早已低着头红了脸。

可现在的钱弘俶只是微微弯眼,语气轻缓又真诚:“多谢六哥费心,多谢七哥。我在寺里天天扫地种菜,身子骨结实得很,一点不娇气。”

这话可不是客套。

海会寺那一年,他是真真正正下过地、挑过水、劈过柴的。别的小沙弥诵经打瞌睡,他在观心;别的小和尚偷懒躲凉,他在琢磨吴越地图。

别人是出家混日子,他是闭关刷经验。

兄弟三人说说笑笑走进大殿,殿内光线略暗,檀香袅袅,一抬头,便看见王座上端坐的父王——吴越王钱元瓘。

钱元瓘穿着一身常服,没戴王冠,鬓角几缕银丝格外显眼,人看着清瘦了些,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往那儿一坐,不怒自威。

看见三个儿子进来,老王脸上的严肃先软了一半,目光“唰”地一下,就牢牢钉在了最中间、最年幼的钱弘俶身上。

他几乎要认不出这孩子了。

一年前离宫时,弘俶还像只怯生生的小兽,说话细声细气,见了生人就往后缩,连大声回话都不敢。可今天站在殿中的少年,身形虽仍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目清俊,眼神沉静,明明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

稳、静、定。

像一口小钟,不大,却敲一下能震得人心安。

“儿臣拜见父王。”

兄弟三人齐齐躬身,声音整齐清亮。

钱元瓘抬手,声音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沙哑:“都起来吧。弘佐、弘倧,你们先站一边,让孤好好看看九郎。”

这话一出,钱弘佐和钱弘倧立刻心领神会。

父王这是,有话要单独问九弟。

钱弘俶直起身,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故作老成,就那么安安稳稳站着,像一株栽在殿中、天生就该长在这儿的青松。

钱元瓘从上到下、从脚到头,仔仔细细把他看了三遍,才终于开口,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这一年,在海会寺……过得怎么样?”

这话一问,连殿角的内侍都竖起了耳朵。

谁都知道,九殿下是文穆王最疼的小儿子,从小养在深宫,娇生惯养,突然扔去古寺清修一年,粗茶淡饭、晨钟暮鼓,换别的孩子,早哭着闹着要回宫了。

所有人都以为,钱弘俶会说几句辛苦、几句想念王宫。

可少年只是轻轻一笑,眼尾微微弯起,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干净,又有几分超乎年龄的通透。

“回父王,儿臣过得很好,一点不苦。”

“不苦?”钱元瓘挑眉,明显不信,“寺里每日粗茶淡饭,天不亮就要起床诵经,还要挑水劈柴,你从前连鞋带都不曾自己系过,怎会不苦?”

这话倒是实话。

一年前的钱弘俶,的确是个连重一点的东西都没提过的娇贵皇子。

可他现在听了,只是从容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趣事:

“父王有所不知,寺里的日子,其实有趣得很。”

“清晨听着钟声起床,比宫里的晨钟还好听;

挑水的时候能看见山间的小鹿,一点不怕人;

种菜浇地,看着小苗一天天长高,比看树还有意思;

就连扫地,都能扫出一整个秋天的落叶。”

他说得平平淡淡,却像一幅画,一下子把海会寺那种清净、自在、野趣十足的日子,全摆在了父王眼前。

钱元瓘愣住了。

他本想听到几句委屈、几句依赖,好让他好好疼一疼这个小儿子。

可没想到,这孩子不仅没抱怨,反倒把清苦修出了乐趣。

“你倒会自得其乐。”老王忍不住笑了,紧绷的脸色彻底松开来,“那孤问你,这一年清修,你悟到了什么?”

这话一出,气氛微微一凝。

说是“悟”,其实就是考校。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悟出什么大道理?

说浅了,显得平庸;

说深了,显得浮夸;

说些佛法道理,又显得不切实际。

连一旁的钱弘佐都悄悄替九弟捏了把汗。

可钱弘俶只是垂眸片刻,再抬头时,眼神清澈又认真,没有半句虚言,没有半点卖弄,只认认真真、老老实实说了一句话:

“儿臣没悟出什么高深道理,只明白了一件事——惟愿百姓安稳,家国太平。”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大殿每一个角落。

一瞬间,钱元瓘脸上的笑容,突然就顿住了。

老王坐在王座上,整个人都静了一瞬。

他盯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一岁的幼子,盯着那双干净又坚定的眼睛,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暖、又酸、又惊、又喜。

百姓安稳,家国太平。

八个字,简单、朴素、直白。

可这八个字,正是钱元瓘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中原五代更迭,天下打成一锅粥,君王换得比衣服还快,人人都在抢地盘、争天下、夺权势,谁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

只有吴越。

只有钱家,世代守着江南,不主动开战,不横征暴敛,不滥杀无辜,只求一方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是他的初心,是钱家的祖训,是吴越立国的根。

他从未教过弘俶,从未和年幼的儿子谈过朝政、谈过天下、谈过百姓。

可这孩子,只凭一年清修,只凭自己的心,就悟到了他一生的追求。

这不是聪明。

这是格局。

钱元瓘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殿内落针可闻。

钱弘佐和钱弘倧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从没见过父王,对哪个儿子如此郑重、如此沉默、如此……动容。

终于,老王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半生重担,眼底的严肃彻底化作滚烫的看重与疼惜。

“好……好一句百姓安稳,家国太平。”

他猛地一拍扶手,声音都微微发颤:

“弘俶,你知道吗?朝中多少大臣,读了一辈子书,当了一辈子官,都没你这一句话说得明白!”

钱弘俶连忙躬身,语气依旧谦逊:“父王过誉了,儿臣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最难得。”钱元瓘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幼子面前。

这位执掌吴越数十年的君王,此刻没有半分威严,只有一个父亲的欣慰与托付。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钱弘俶的头顶,动作温柔得让旁边的内侍都惊呆了。

老王极少对儿子这般亲近。

“你在寺里,真就只想着这些?”钱元瓘忽然好奇,“就没想过回宫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这话一问,气氛瞬间轻松下来。

钱弘俶忍不住弯眼笑了,露出一点少年人该有的俏皮:

“不瞒父王,儿臣也想过。

想过宫里的桂花糕,想过御花园的锦鲤,想过兄长们陪我放风筝……

可儿臣每次扫地扫到百姓进贡的粮食,挑水路过山下的村庄,就会想——

若吴越不太平,百姓不安稳,宫里再好吃的糕,也吃不甜;再好看的鱼,也看不开心。”

他说得简单,却句句戳心。

钱元瓘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摊水。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忍不住笑问:“孤听说,你在海会寺,还干了一件‘大事’?”

钱弘俶一愣:“父王指的是?”

“听说你把寺后那块荒坡,改成了小菜地,还带着一群小沙弥种青菜、种萝卜,秋天收成的时候,全寺上下吃了一个月?”

这事,是海会寺住持特意派人悄悄禀报的。

钱弘俶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寺里青菜不够吃,冬天要挨饿,儿臣只是……顺手弄了弄。”

“顺手弄了弄?”钱元瓘哈哈大笑,声音震得殿顶都微微发颤,“你知不知道,住持在信里说,你种的菜比寺里几十年的收成还好,还叫沙弥们存菜过冬、引水浇地,连老和尚都来向你请教?”

钱弘佐和钱弘倧听得眼睛都亮了。

“九弟,你还会种菜?”

“厉害啊九弟!回头教教我!”

钱弘俶无奈一笑:“只是看着书里的法子,试着做罢了,不算什么。”

可钱元瓘却不这么认为。

种菜事小,懂民生事大。

一个皇子,不沉迷玩乐,不娇生惯养,反而肯下地、肯动手、肯为一群和尚的温饱操心,将来就一定肯为天下百姓操心。

见微知著,这才是真正的君王之资。

老王越看这个小儿子越喜欢,越看越安心,忽然抬手,一把将钱弘俶拉到身边,牵着他的手往殿外走。

“走,不说这些严肃的了。”

“孤让御厨做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奶糕、酥饼、莲子羹,今天咱们父子四人,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钱弘俶被父王牵着走,掌心温暖有力,心里也跟着一暖。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稳了。

没有权谋,没有算计,没有故作高深。

他只是说了实话,讲了真心,把最朴素的念头摆在了父王面前。

可偏偏,就是这份真心,最能打动人心。

一行人走到后宫偏殿,饭菜早已摆满一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钱元瓘亲自给幼子夹了一块奶糕:“尝尝,还是不是你小时候的味道。”

钱弘俶轻轻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果然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好吃。”他真心实意点头。

“好吃就多吃点。”钱元瓘笑得合不拢嘴,又给他夹菜,又给他盛汤,关怀备至。

钱弘佐和钱弘倧坐在旁边,看着父王对九弟这般疼爱,不仅没有半分嫉妒,反而满心欢喜。

他们钱家,从来都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九弟越出色,吴越越安稳,他们越开心。

席间,钱元瓘又随口问起吴越当下的小事。

“近来浙东雨水多,漕运不太顺畅,你怎么看?”

钱弘俶一边吃着酥饼,一边随口答道:“河道窄就分段走,大船难行就用小船,征调民间船只接驳,比硬等大船快得多。”

“边境驻军老弱多,耗粮不少。”

“那就裁老弱,发钱粮让他们回家种田,既能减少开支,又能让百姓感激,一举两得。”

“钱塘江潮患又闹了,淹了几亩田。”

“早筑石塘早安心,把堤岸修结实,一劳永逸,比年年救灾划算。”

他说得轻松,像在聊吃饭喝水,可每一句都切中要害,简单、直接、好用。

钱元瓘越听越心惊。

这哪里是个刚回宫的孩子?

这分明是个天生就会治国的人!

一顿饭吃下来,老王对幼子的看重,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他当场就拍板:“从明日起,弘俶,你跟着你六哥一起,上朝旁听。朝中大小事,你都可以听,可以说,可以问。”

一句话,等于把他直接拉入了吴越权力核心。

钱弘佐立刻点头:“儿臣赞同,九弟心思通透,正好帮我一起打理朝政。”

钱弘倧也拍桌:“好!以后咱们兄弟三个一起,看谁还敢欺负吴越!”

钱弘俶放下筷子,站起身,对着父王深深一礼。

灯光落在他少年的脸庞上,清俊、温和、又无比坚定。

“儿臣遵命。

儿臣定不负父王,不负兄长,不负吴越万千百姓。”

夜色渐深,宴席散去。

宫人提着灯笼引路,钱弘俶独自走回宫道,月光洒在他身上,清辉满地。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星很亮,像极了海会寺后山的夜晚。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山洞里,看着千年宿命心惊的小沙弥。

他是吴越九皇子,是父王看重的儿子,是兄长信赖的弟弟,是未来将要撑起这片江山的人。

百姓安稳,家国太平。

这八个字,不是口号,不是客套,是他从此一生,要走到底的路。

他轻轻握紧手掌,眼底闪过一丝明亮的笑意。

来日方长。

吴越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