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5:28:28

从崇政殿出来,夕阳把王宫的琉璃瓦染得一片暖金,风里飘着御花园里晚桂的淡香,连廊下的宫灯都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把秋日的凉意都冲淡了不少。

钱元瓘被内侍扶着回了寝宫歇息,临走前还再三叮嘱,让两位兄长好好陪着钱弘俶,莫让他刚回宫便觉得冷清。

殿外的廊下,便只剩下他们兄弟三人。

钱弘佐站在左侧,一身月白常服,身姿清挺,眉眼温软,说话时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春日里化冻的溪水,温和得能让人放下所有戒备。

钱弘倧则站在右侧,一身劲装裹着挺拔的身形,肩宽腰直,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与爽利,说话声音略大,却半点不吓人,反倒像护崽的小兽,满满都是底气。

两人一左一右,自然而然地把最年幼的钱弘俶护在中间。

换做一年前,钱弘俶定会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怯生生不敢抬头,连回话都细若蚊蚋。

可此刻,他脊背挺直,眉眼舒展,眼神清亮,虽依旧带着少年人的清软,却多了一份让人安心的沉静。

“九弟。”

钱弘佐先开了口,脚步微微放慢,刻意迁就着他的步子,语气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这一年在海会寺晨钟暮鼓,粗茶淡饭,必定清苦得很,是不是瘦了不少?”

说着,他便伸手,轻轻碰了碰钱弘俶的胳膊,像是在试探他是不是真的弱了。

钱弘俶被他这细微的动作逗得心头一暖,忍不住弯了弯眼:“劳六哥挂心,我不仅没瘦,在寺里天天挑水扫地、种菜浇园,力气反倒比从前大了许多。”

“真的?”钱弘倧立刻凑过来,粗枝大叶地往他胳膊上捏了一把,随即瞪圆了眼睛,“哎?还真是!硬邦邦的,比我想象中结实多了!我还以为你回来得弱不禁风,得让太医好生调养一阵子呢。”

钱弘俶忍不住笑出声。

七哥向来如此,性子直,心肠热,做事不绕弯子,对他更是从来没有半分架子,半分猜忌。

他望着眼前这两位与他自幼一同长大的兄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历史里那些冰冷破碎的画面。

六哥钱弘佐,仁厚温和,登基之后勤政爱民,可惜天不假年,二十岁便早早病逝,连一句完整的托付都没能留下。

七哥钱弘倧,刚毅果决,却因性子太急,得罪权臣胡进思,最终被半夜兵变、软禁废弃,余生都在孤寂与遗憾中度过。

而他自己,被硬生生推上那个进退两难的王位,外有大宋铁骑压境,内有权臣虎视眈眈,最终为了保全江南百姓,不得不纳土归宋,半生软禁,故土难归。

兄弟三人,没有一个拥有圆满的结局。

那是历史最残忍的地方。

也是他重生归来,最不能容忍的悲剧。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回来了。

他亲眼看着、亲手摸着、亲身感受着——兄长们还在,还健康,还鲜活,还真心实意地疼他、护他、信他。

钱弘俶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涩意,抬眼望向两位兄长,声音清亮又真诚:“六哥、七哥,我在寺里真的不苦,反倒……遇见了不少好玩的事。”

“好玩的事?”钱弘佐眼睛一亮,温和的脸上多了几分好奇,“寺里清修,还能有好玩的?”

“自然有。”钱弘俶脚步放缓,一边走,一边慢慢说起海会寺的日子,语气轻松,像在讲一段极有趣的童年旧事。

“寺后有一片荒坡,没人打理,长满了野草,我看着可惜,就带着几个小沙弥开荒种菜。一开始大家都不会,种子撒下去,要么被鸟吃了,要么被雨水冲跑,后来我照着一本旧农书摸索,挖沟引水,堆肥松土,没想到秋天真的收成了一大片青菜萝卜。”

钱弘倧听得眼睛都直了:“你还会种菜?我长这么大,连韭菜麦苗都分不清楚!”

钱弘佐忍不住轻笑:“就你整日舞刀弄枪,哪里懂这些民生小事。”

钱弘俶继续说:“收成那天,全寺上下都高兴坏了,住持亲自摘了第一颗萝卜,说我这是‘以少年心,养苍生田’。后来冬天大雪封山,别的寺庙都缺菜少食,我们寺里却顿顿有新鲜青菜吃,连山下的村民都来向我们讨教种菜的法子。”

这番话说得平淡,却藏着少年人的聪慧与踏实。

钱弘佐听得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欣赏:“九弟,你从小就心思细,如今更是懂得民生根本,将来一定是我吴越的福气。”

钱弘倧则一拍胸脯,豪气干云:“以后宫里的菜园子也归你管!我给你打下手,挑水劈柴全包了!谁要是敢偷你的菜,我第一个把他抓起来!”

一句话,说得兄弟三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落在晚风里,清朗朗的,驱散了所有疏离与陌生。

他们自幼一同在王宫长大,一同读书,一同习武,一同在御花园里追跑打闹,一同躲在假山后面偷吃点心。

钱弘俶年纪最小,总是被两位兄长护在身后。

有人欺负他,六哥会温声劝解,七哥会直接冲上去把人赶跑。

他犯错受罚,六哥会替他求情,七哥会陪着他一起受罚。

这份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是权力,不是利益,不是王位,而是刻在骨血里的亲近。

钱弘俶望着眼前毫无隔阂的兄长,心中那股暖意越来越浓,几乎要溢出来。

他在心底一字一句,无比坚定地默念:

历史上的悲剧,绝不会重演。

六哥,我会护着你长命百岁,稳坐江山。

七哥,我会守着你避开权臣,一生安稳。

我们兄弟三人,一定会好好的,吴越一定会好好的。

“对了九弟,”钱弘佐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做工精致的布囊,递到他面前,“你看,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

钱弘俶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里面是满满一囊晒干的桂花蜜饯,甜香扑鼻,正是他小时候最爱的零嘴。

“我记得你从前最爱吃这个,”钱弘佐温柔笑道,“这一年你不在宫里,每年桂花开的时候,我都让人晒好收好,一直给你留着,就等你回来。”

“六哥……”钱弘俶握着小小的布囊,指尖都微微发烫。

一句随口的喜好,兄长竟记了整整一年。

钱弘倧在旁边一看,立刻也不甘示弱,连忙从腰上解下一块巴掌大的玉佩,羊脂白玉,质地温润,上面雕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小麒麟,憨态可掬。

“我这个比他的好!”七哥把玉佩往他手里一塞,大大咧咧道,“这是我去年围猎时得的好玉,特意让工匠雕成麒麟送你。麒麟保平安,以后你戴在身上,邪祟不敢近,谁也不敢欺负你!”

“以后宫里有我和六哥,”钱弘倧看着他,眼神认真又坚定,“不管是内侍宫人,还是宗室权贵,谁敢给你脸色看,谁敢刁难你,你直接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温温的六哥,烈烈的七哥。

一个给你甜,一个给你安。

钱弘俶握着手中的蜜饯与玉佩,只觉得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连呼吸都带着暖意。

他从前在史书里,只看见王位更迭的残酷,只看见乱世身不由己的无奈。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钱家之所以能守住江南百年,靠的从来不是权谋狠辣,不是铁血镇压,而是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心向百姓,守望相助。

这才是吴越真正的根基。

钱弘俶抬起头,望着两位兄长,认认真真地躬身一礼,不是君臣之礼,而是家人之间最真诚的感激。

“多谢六哥,多谢七哥。

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怕。”

“傻小子。”钱弘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自然又亲昵,“我们是兄弟,本就该互相照应。”

钱弘倧更是直接揽住他的肩膀,半搂半搀地带着他往前走:“走!九弟,我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你喜欢!”

钱弘俶一愣:“七哥要带我去哪儿?”

“保密!”钱弘倧笑得神神秘秘,“去了你就知道了!”

钱弘佐在一旁温和补充:“是御花园最深处的那个小湖,你小时候最爱在那儿喂锦鲤,这一年,我们一直让人好好打理着,水更清了,鱼也更多了。”

一听是喂锦鲤,钱弘俶眼底也忍不住泛起一丝少年人的欢喜。

他是真的想念那个地方。

小时候,他性子怯生,不爱热闹,总是一个人躲在湖边,撒着鱼食,看着五彩斑斓的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一坐就是一下午。

六哥会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看书,七哥会蹲在旁边捉蝴蝶、捞小虾,三个人不说话,却也安安稳稳,其乐融融。

那是他童年最安稳、最快乐的时光。

兄弟三人说说笑笑,穿过层层花径,绕过假山亭台,很快便来到了御花园深处的小湖边。

夕阳已经落下,暮色初临,湖边点着几盏小巧的莲花灯,灯光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清澈见底。

成群的锦鲤在水中游曳,红的、白的、金的、花的,尾巴一摆,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湖边的石凳干干净净,显然日日有人打扫。

石桌上,还摆着一小碟早已准备好的鱼食。

“你看,”钱弘佐指着湖面,语气温柔,“是不是和从前一样?”

钱弘俶走到湖边,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水面,冰凉的湖水漫过指尖,鱼儿受惊一般散开,随即又好奇地围拢过来,轻轻啄着他的指尖,酥酥痒痒的。

那一刻,所有尘封的童年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他想起小时候,他蹲在湖边喂鱼,七哥偷偷从背后吓他,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鱼食撒了一地,锦鲤抢食溅了他一身水花。

六哥连忙把他扶起来,拍干净他身上的尘土,转头轻轻责备七哥。

七哥则挠着头傻笑,转身跑去给他摘了一朵最大的荷花赔罪。

想到这儿,钱弘俶忍不住笑出声。

“七哥,”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眼底带着几分促狭,“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吓我,我把鱼食全撒了,结果被母妃说了一顿。”

钱弘倧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记得!怎么不记得!我当时还以为你要哭鼻子呢,结果你愣是没哭,反倒把我给紧张坏了!”

钱弘佐也跟着轻笑:“那天母妃罚你们两个站在廊下,我给你们送点心,结果你们俩躲在柱子后面,偷偷分着吃,满嘴都是糕渣。”

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像一颗颗暖糖,在心底化开。

没有猜忌,没有争斗,没有疏离。

只有纯粹的、干净的、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钱弘俶拿起桌上的鱼食,一点点撒进湖面。

锦鲤成群结队地涌过来,抢食的样子活泼又热闹,水面泛起层层叠叠的波纹,像极了他此刻翻涌不停的心绪。

“六哥,七哥,”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却无比清晰,“以后,我们还像小时候一样,常常来这儿喂鱼,好不好?”

钱弘佐立刻点头,笑容温柔:“好,只要你喜欢,我们天天陪你来。”

钱弘倧更是干脆:“不光喂鱼,以后放风筝、蹴鞠、射箭、骑马,我都陪你!谁也不能把我们兄弟分开!”

暮色渐深,莲花灯的光芒越来越亮,映在三兄弟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钱弘俶望着湖面欢快游动的锦鲤,望着身边毫无隔阂的兄长,心中无比笃定。

他回来了。

他的兄长还在。

他的家还在。

他的吴越,还在。

历史的悲剧,从他归来的这一刻起,就已经被彻底斩断。

未来的路,他不会再独自走。

他会与六哥、七哥并肩而立,一同守着吴越,守着百姓,守着这方乱世之中难得的太平。

“对了九弟,”钱弘佐忽然想起一件事,语气带着几分期待,“过几日便是中秋宫宴,宫里会摆灯会、放河灯,还有你最爱吃的莲蓉月饼,到时候我们一起……”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躬身行礼:“启禀六位郎君、七位郎君、九位郎君,大王有旨,请三位殿下立刻前往前殿议事,说是……南唐那边,又有动静了。”

兄弟三人脸上的笑意,同时微微一收。

南唐。

那个一直对吴越虎视眈眈的邻国。

钱弘佐收敛了温和,眉宇间多了几分储君的沉稳:“知道了,我们立刻过去。”

钱弘倧则眉头一皱,英气的脸上多了几分冷意:“这帮南唐蛮子,又想搞什么鬼?真当我们吴越好欺负?”

钱弘俶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

刚才眼底的少年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纪不符的冷静与锐利。

他早已知道,南唐不会安分。

历史上,他们多次趁吴越国丧、新君立足未稳之时出兵侵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一世,吴越多了一个从千年后归来的九皇子。

钱弘俶望着两位兄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六哥,七哥,不必担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有我们兄弟三人在,吴越,绝不会输。”

晚风拂过湖面,带起一阵细碎的涟漪。

莲花灯的光芒,映在少年清澈而坚定的眼眸里,亮得惊人。

钱弘佐与钱弘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信任与安定。

不知为何,明明九弟年纪最小,可只要他说出这句话,他们便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人一起扛。

“好。”

“走!”

三兄弟不再多言,并肩转身,朝着前殿的方向走去。

三道身影,一温、一烈、一稳,在暮色中紧紧靠在一起,步伐坚定,气势浑然一体。

身后是温暖安稳的御花园,是童年无忧的记忆。

身前是风雨欲来的朝堂,是乱世莫测的大局。

可他们无所畏惧。

因为他们是兄弟。

因为他们是钱氏子孙。

因为他们身后,是整个吴越,是万千百姓。

钱弘俶走在中间,左手边是温和可靠的六哥,右手边是刚烈护短的七哥。

他微微抬眼,望向夜色渐浓的天空。

星星已经一颗接一颗亮了起来。

他知道,一场小小的考验,即将到来。

但他更知道,从这一刻起,吴越的命运,已经牢牢握在了他们兄弟三人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