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六年九月深秋,临安王宫的桂香还未散尽,寝宫内却早已被浓重的药味与死气彻底笼罩。
钱元瓘自那日短暂清醒过后,身子便一日弱过一日,御医们用尽了名贵药材与保命针法,也只能勉强吊着一丝气息,再也没能开口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兄弟三人依旧衣不解带,轮替着守在病榻之前,谁也不肯离开半步。
钱弘佐白日处理积压的朝政,夜里回来亲自为父王擦拭身体、更换汤药,温厚的面容日渐憔悴,眼底的红血丝从未散去;钱弘倧将禁军布防再三加固,宫外、殿外、廊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杜绝一切趁丧作乱的可能,白日铁甲在身,夜里便持剑守在殿门之外,双目赤红,不眠不休;而钱弘俶依旧日夜不离床前,困极了便伏在榻边小憩片刻,醒了便伸手探着父王的脉搏,盯着那微弱的起伏,一刻不敢放松。
他不仅要尽孝,更要稳住整座王宫的人心。
宫人内侍们见大王日渐沉疴,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手脚发软,连端药都频频失手。每一次慌乱,都是钱弘俶轻声安抚,一句“有我在,不会乱”,便能让所有人瞬间安定。他年纪最小,却成了整座寝宫、乃至整座王宫,最坚实的依靠。
这日天色将亮,窗外飘起冷雨,打在琉璃瓦上淅淅作响,平添几分凄怆。
一直昏死不动的钱元瓘,指尖忽然猛地一颤。
这极轻的一动,恰好被守在榻边、目不转睛的钱弘俶捕捉到。少年浑身一僵,立刻压低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六哥,七哥,父王有动静!”
正靠在廊柱上小憩的钱弘倧瞬间弹起身,甲胄相撞发出清脆声响;伏案批阅奏章的钱弘佐更是快步冲至榻前,三兄弟齐齐围在床边,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看着弥留之际的父王。
钱元瓘的眼皮艰难地颤动着,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浑浊无光的目光,艰难地扫过三张挂满担忧与悲戚的脸,最终,定格在三个儿子紧紧攥在一起的手上。那一幕,让这位即将离世的君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微弱而沙哑的气音。
“水……”
钱弘佐立刻拿起温好的蜜水,用银匙一点点送到父王唇边,动作轻柔得不敢有半分用力。钱元瓘勉强咽下两口,气息稍稍平稳,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忽然奋力抬起,一把攥住了眼前三个儿子的手。
他攥得极紧,像是要把这一生最后的力气、最后的牵挂、最后的嘱托,全都攥进这一握之中。
“弘佐……”钱元瓘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地砸在人心上,“你为长……仁厚爱民……善理政事……寡人去后,你继王位,安抚朝野,守护百姓……”
钱弘佐泪水瞬间决堤,俯身叩首,哽咽不成声:“父王,儿臣……儿臣德浅才薄,恐负江山,恐负父王所托……”
“不……”钱元瓘用力摇头,气息急促却坚定,“你……堪当大任……”
随即,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一旁按剑而立、虎目含泪的钱弘倧,声音带上了几分武将的凌厉:“弘倧……你掌军……勇武果决……你辅兄长,镇守国门,弹压内乱,护好兄弟,护好吴越……谁敢作乱,斩!”
钱弘倧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渗出血迹,声音铿锵如铁,带着血泪一般的誓言:“儿臣以性命起誓!但有一口气在,必保六哥登基,必护九郎周全,吴越寸土不让,乱臣贼子,格杀勿论!”
最后,钱元瓘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目光、所有最深的托付,尽数落在了幼子钱弘俶身上。
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三策定涝灾,一言安朝野,危局之中撑起整座吴越,孝心纯良,心怀万民,格局气度,远胜成人。他是吴越真正的定海神针,却因年纪尚幼,不能立刻承继大统。
钱元瓘看着钱弘俶,眼中泪光闪烁,那是君王的不舍,更是父亲的疼惜。
他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量,攥紧钱弘俶的手,目光扫过三子,一字一顿,气若游丝,却重如泰山:
“九郎……寡人知道,你才具最深,民心最附,最能安吴越,安天下……但你年幼,骤登大位,朝野不服,外敌必侵,骨肉必争……”
“寡人今日,当着天地,对着列祖列宗,立下遗命——钱氏子孙,兄终弟及,依次相传!”
“弘佐传弘倧,弘倧传弘俶,依次继位,不许逾越,不许争储,不许骨肉相残!”
一言出,三子皆震。
钱弘佐、钱弘倧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父王,又看向彼此,最后落在年纪最小的九郎身上。兄终弟及,依次相传——这是父王用尽一生乱世血泪,为他们定下的保命之法、安国之策。
五代天下,子弑父、弟杀兄、臣弑君比比皆是,多少强国因内斗而顷刻崩塌。钱元瓘不怕外敌,不怕天灾,最怕的,便是自己身后,儿子们为了皇位自相残杀,毁了他一生守护的吴越百姓。
所以他立下铁律:兄终弟及,兄弟同心。
钱元瓘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如炬,扫过三子,吐出最后几句遗训,字字如刀刻:
“记住——钱家可以失王位,不可失民心;可以丢城池,不可丢骨肉!”
“百姓为重,江山为轻,兄弟同心,吴越长存……不许内战,不许屠民,不许向手足挥刀……”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配为钱氏子孙……”
最后一字落下。
钱元瓘攥着三人的手,无力地垂落。
胸口微微一挺,再无起伏。
头轻轻一偏,双目闭合,气息全无。
一代吴越文穆王钱元瓘,就此驾崩,享年五十五岁。
“父王——!”
压抑了数日的悲恸,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钱弘佐扑倒在榻前,放声痛哭,泪水打湿整片床沿;钱弘倧虎目含泪,仰天长啸,悲怆之声震彻宫殿;唯有钱弘俶,依旧跪在原地,脊背挺直如松,泪水无声滚落,砸在青砖之上,碎成冰凉。
他没有放声大哭,不是不悲,而是不能。
父王驾崩,国本悬空,朝野震动,外敌虎视眈眈,此刻只要他一乱,吴越便会瞬间崩塌。
他缓缓伸出手,一手一个,紧紧握住两位泣不成声的兄长。少年的声音带着泪水,却沉稳如铁,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寝宫之中:
“六哥,七哥,别哭,父王的遗命,我们必须守住。”
“兄终弟及,依次相传,不许骨肉相残,百姓为重,吴越和睦。这是父王用命换来的嘱托,也是我们兄弟三人,一生不可违背的誓言。”
钱弘佐抬起泪眼,紧紧握住九郎的手,哽咽道:“九郎,六哥记住了。我此生只做过渡之君,稳稳把江山交到七哥手中,再交到你手中,绝不贪恋,绝不私传子嗣,绝不乱了父王定下的次序。”
钱弘倧抹掉脸上的泪水,攥紧九郎的手腕,声音刚烈而坚定:“我也记住了!我辅佐六哥安定朝政,镇守国门,日后六哥传我,我必传九郎!谁敢不服,谁敢破坏兄弟同心,我第一个斩了他,以血祭父王在天之灵!”
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泪水交融,血脉相连,誓言相印。
父王走了,可他留下的兄弟同心、民心为重、吴越和睦的根基,牢牢立住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急促而惶恐的脚步声,带着颤音禀报:“殿下,不好了!崇政殿百官聚集,议论纷纷,有人主张立刻拥立世子,有人暗推九殿下,还有人暗中联络宗室,局势快要压不住了!另外,边境急报,南唐大军调动,有渡江进犯之意!”
屋漏偏逢连夜雨。
父王新丧,朝内分裂,外敌压境,吴越一瞬间,被推到了亡国灭种的悬崖边上。
钱弘佐脸色一白,悲恸之下险些站立不稳;钱弘倧勃然大怒,拔剑便要往外冲:“这群乱臣贼子!父王尸骨未寒,竟敢作乱,我去斩了他们!”
“七哥,不可!”
钱弘俶立刻伸手拦住他,声音冷静而清晰,瞬间稳住了两位兄长的心神:“硬冲只会激化矛盾,让宗室与文臣彻底离心。此刻不能用强,要用父王遗诏,用兄弟同心,收服人心。”
他抬眼看向两位兄长,目光坚定:“我们三人一起去崇政殿。六哥以世子身份继位,合乎礼法;七哥以兵权镇场,震慑宵小;我来申明父王遗命,安抚百官。”
“只要我们三人并肩而立,同心同德,朝野便不会乱,南唐便不敢来犯,吴越便不会倒。”
一语点醒梦中人。
钱弘佐、钱弘倧对视一眼,所有的慌乱与悲怆,瞬间化作坚定。他们擦干泪水,整理好衣冠,一左一右,护在钱弘俶身侧。
兄弟三人,并肩而行,一步步走出寝宫,一步步走向风雨欲来的崇政殿。
素衣孝服,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没有半分退缩,没有半分嫌隙。
此刻的崇政殿内,早已乱作一团。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争吵不休,面红耳赤。文臣以长幼有序为由,力主世子钱弘佐继位;武将与地方官吏心系九郎赈灾安民、定乱稳国的功劳,纷纷暗推钱弘俶;宗室老臣则各怀心思,暗中盘算,想要趁新君未立攫取权力;更有心思诡诈者,悄悄派人联络南唐,意图里应外合。
整个大殿,人心浮动,暗流汹涌,只差一点火星,便会彻底引爆内乱。
“国不可一日无君!世子仁厚,当立刻登基,安定朝野!”
“九殿下功在社稷,民心所向,三军归心,理当承继大统!”
“大王新丧,无有遗诏,若是次序乱了,吴越必亡!”
争吵之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就在此刻,殿门猛地被推开。
三道素色身影,缓步走入。
世子钱弘佐居左,温厚肃穆,一身孝服更显沉稳;七殿下钱弘倧居右,腰悬佩剑,气势凛然,目光扫过之处,百官无不噤声;九殿下钱弘俶居中,身姿清挺,眉目沉静,一双清澈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全场。
兄弟三人,并肩而立,立于大殿正中。
一瞬间,满殿争吵戛然而止,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他们身上。
钱弘佐缓步上前,以世子身份,声音温和却肃穆,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诸位大人,父王已于今日卯时龙驭上宾,举国同悲。父王临终之前,留下亲口遗诏,昭告天地、宗庙与吴越臣民。”
内侍捧着加盖玉玺的遗诏,缓步上前,当众宣读。
“孤命不久矣,此生守吴越,安百姓,此生无憾。唯忧身后诸子争位,骨肉相残,祸及万民。今立遗命:钱氏子孙,兄终弟及,依次相传。弘佐仁厚,继王位;弘倧勇武,掌兵权;弘俶聪慧,参知政事,辅佐朝政。兄弟同心,外御强敌,内安百姓,以民为重,不得手足相残。违此命者,天下共击之,不配为钱氏子孙!”
遗诏宣读完毕。
满殿死寂。
所有争论、所有野心、所有算计,在这白纸黑字、加盖玉玺、天地共鉴的遗诏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无人敢质疑,无人敢反对。
钱弘倧上前一步,按剑而立,声音刚烈如雷,震得大殿嗡嗡作响:“父王遗诏在此,谁敢不服?六哥继位,名正言顺;九郎辅政,民心所向;我镇守兵权,护国安民。谁敢趁丧作乱,敢争储夺位,敢勾结外敌——我钱弘倧,当场斩之,绝不姑息!”
武将们齐齐躬身,声震大殿:“我等遵遗诏!效忠新君!效忠九殿下!效忠吴越!”
兵权在握,气势如山。
宗室老臣、心怀异志者,尽数低下头,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最年轻、也最有分量的钱弘俶身上。
少年缓缓上前,站在两位兄长身侧,素衣孝服,身姿挺拔,目光平静而坚定,声音清澈响亮,传遍全场:
“父王遗命,兄终弟及,百姓为重,吴越和睦。我钱弘俶在此立誓:此生绝不争位,绝不夺权,绝不手足相残。全力辅佐六哥治国,辅佐七哥掌军,外拒南唐强敌,内安吴越百姓,稳江山,定朝野,守我吴越一方太平。”
“若违此誓,天人共弃,不配为钱氏子孙,不配为吴越之臣。”
一言既出,天地为证。
兄长不争,幼弟不抢,遗诏昭昭,兵权稳固,民心所向。
满殿文武,无论文武老幼,尽数跪倒在地,叩首失声,哭声与恭敬融为一体:
“谨遵大王遗诏!效忠新君!效忠三位殿下!吴越万年太平!”
山呼海啸,声震云霄。
一场足以覆灭吴越的内乱、分裂、夺权之危,在兄弟三人同心同德、谨遵遗命之下,轻轻一扫,尽数化解。
远在金陵的南唐主李璟,接到密探急报时,正准备下令大军渡江。可当他看到“钱氏三兄弟谨遵遗诏、兄终弟及、同心主事、九郎掌控大局”的消息时,猛地将密报摔在地上,面色铁青,仰天长叹:
“钱元瓘虽死,三子犹在,兄弟同心,九郎定乱!天不灭吴越,寡人,无可奈何!”
一声长叹,南下之议,彻底作罢。
吴越之危,再解一局。
王宫之内,灵堂高设,白绫高悬,冷雨依旧淅淅沥沥。
钱弘佐身着孝服,主持丧事,稳而不乱;钱弘倧亲率禁军,日夜守灵,弹压不安,稳而不躁;钱弘俶则守在灵前最前位,日夜不离,焚香祭拜,接待百官,安抚宫人,稳如泰山。
他依旧是那个最沉稳、最周全、最让人心安的九郎。
夜深人静,百官散去,宫人退尽。
灵堂之内,只剩下兄弟三人。
钱弘佐轻轻拍着九郎的肩膀,温声道:“九郎,今日若不是你,朝堂早已大乱,吴越早已危在旦夕。父王在天有灵,必定欣慰。”
钱弘倧也粗声说道:“没错!九郎,以后我和六哥听你的,你说怎么守吴越,我们就怎么守。父王留下的遗命,我们一辈子都守着,谁也不违背。”
钱弘俶抬起头,看向两位兄长,又看向父王的灵位,泪水再次滑落,声音轻却坚定:
“六哥,七哥,我们不是守遗命,我们是守父王的心愿,守吴越的百姓,守我们兄弟三人的同心。”
“只要我们不散,吴越就不会乱;只要我们不残,百姓就不会苦。”
“这,才是父王真正想要的太平年。”
灵前灯火摇曳,照亮三张年轻却坚毅的面容。
兄弟三人并肩而立,立于父王灵前,立于吴越江山之上。
风再大,吹不散他们的同心;
敌再强,攻不破他们的坚守;
乱再深,乱不了他们的初心。
钱王遗命:兄终弟及,吴越和睦。
从此,成为吴越立国之基,成为钱氏子孙永世不违的誓言。
而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依旧是吴越大地,最稳的定海神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