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六年,公元941年,秋九月。
吴越国主钱元瓘在王宫寝宫病逝,享年五十五岁。
消息随着快马,一昼夜间传遍吴越十三州。
王宫依礼制发丧,追谥钱元瓘为文穆王。
诏令一出,天下同悲。
举国素服,禁乐止屠,罢宴三月,婚嫁尽停。
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皆着白衣白巾,为君王致哀。
三军将士尽皆缟素,军营不闻笙歌,唯闻刁斗之声。
自钱镠王创立吴越基业,至文穆王守成安民,两浙百姓已享太平近四十年。
天下纷乱,战火不休,民不聊生。
唯有吴越境内,无横征暴敛,无强抓壮丁,无肆意屠戮。
遇水灾,则开仓放粮。
遇旱灾,则减免赋税。
遇流民,则妥善安置。
文穆王一生,不尚奢华,不贪武功,只以百姓安乐为念。
这样的君王离去,百姓如何不悲。
消息传到临安城的那一刻,整座都城都陷入了沉默的悲痛。
百姓自发摘下门前所有红色装饰。
换上白灯、白幡、白绫。
街巷之间,再无嬉笑之声,再无往来喧闹。
行人低头而行,面色哀戚,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钱塘江上,所有商船、渔舟、官船尽数降帆。
船身悬挂白布,连绵数十里,江风一吹,白茫茫一片。
江水呜咽,似在为逝去的仁君送行。
临安城外,田间地头的农夫纷纷放下农具。
渔夫停船,商贩收摊,工匠歇工。
所有人都朝着王宫的方向,长跪不起,失声痛哭。
白发老翁捶胸顿足,泪洒尘土。
妇人抱着孩童,低声垂泪,泣不成声。
孩童虽不懂国丧,却见大人悲戚,也不敢哭闹。
满城哭声,连绵不绝,闻者心酸,见者落泪。
百姓们心中清楚。
是这位君王,在乱世之中给了他们一个安稳的家。
是这位君王,让他们有田可耕,有饭可吃,有衣可穿。
如今君王离去,他们心中的靠山,仿佛也塌了一角。
王宫内的气氛,比民间更加沉重。
崇政殿被改为文穆王的灵堂。
殿内梁柱之上,挂满白绫,垂落至地。
数百盏素烛日夜长明,火光摇曳,映得满殿肃穆。
文穆王的梓宫安放在大殿正中央。
棺木以素漆而成,不饰金玉,不雕花纹,一依先王生前简朴之风。
灵位之上,金字书写:吴越国主文穆王钱公之位。
香烟袅袅,盘旋而上,气氛静得可怕。
钱弘佐、钱弘倧、钱弘俶三兄弟,亲居灵侧,守丧尽孝。
自先王弥留之际,三人便未曾离开寝宫半步。
如今灵堂设成,更是日夜相守,寸步不离。
世子钱弘佐,身着最重的粗麻孝服,跪于灵前主位。
他是先王指定的继承人,也是天下表率。
连日来悲恸过度,水米不进,身形消瘦不堪。
双目红肿,面色惨白,几次哭至晕厥。
可稍一清醒,便立刻挣扎着回到灵前,伏棺痛哭。
他仁厚纯孝,与父王感情极深。
如今天人永隔,心中之痛,难以言表。
左右宫人内侍见之,无不垂泪,却无人敢上前劝慰。
七殿下钱弘倧,身披白甲,腰悬长剑,镇守灵堂内外。
他性情刚烈勇猛,不擅繁文缛节,便以武力守护大局。
白日黑夜,皆守在殿门之外,严查出入之人。
无符令者,半步不得靠近灵堂。
有敢喧哗、造谣、作乱者,他当场便以军法处置。
有他镇守,王宫上下肃然有序,奸邪之徒不敢妄动。
朝野上下人心虽慌,却未出现一丝混乱。
三兄弟之中,最沉稳、最周全、也最让人心安的,是九殿下钱弘俶。
这一年,他只有十二岁。
可他所承担的压力,所展现的气度,远胜成年朝臣。
自先王病重,他便日夜不离床前。
端药、喂水、安抚宫人、稳定人心,事事亲力亲为。
先王驾崩之后,整座王宫的大局运转,几乎全系于他一身。
钱弘佐哀恸不能理事。
钱弘倧专于兵事,不懂礼仪庶务。
于是,祭祀安排、百官班次、宗室秩序、民间安抚、边境防务、外使应对……
所有大事小事,全都要由钱弘俶一言而定。
太常寺卿前来请示祭礼时辰。
钱弘俶端坐一侧,声音平静清晰:“依古制,寅时行初祭,不可有误。”
礼部官员前来请示民间规制。
他淡淡开口:“国丧不废民生,百姓该耕则耕,该织则织,不可因丧扰民。”
禁军将领前来请示边境布防。
他目光沉稳:“严阵以待,不卑不亢,敌不动,我不动。”
宗正寺卿前来请示宗室排班。
他条理分明:“按长幼尊卑排列,不得乱序,不得争执。”
一桩桩,一件件。
他处理得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迟疑。
在场的老臣、老将、宗室长辈,看在眼里,叹在心里。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年幼,却如此有定力的皇子。
有人暗中感叹:“吴越有此子,江山无忧。”
也有人垂泪道:“先王在天有灵,应当安心。”
丧礼举行到第三日,宫外忽然传来巨大动静。
临安百姓自发聚集到了王宫正门之外。
人数成千上万,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百姓们手持清香,携带瓜果酒食,跪在宫门前,放声痛哭。
他们感念文穆王的恩德,想要入宫,送君王最后一程。
哭声震天,直冲云霄,连宫墙都仿佛为之震动。
守门的将领见状,大惊失色,慌忙跑入灵堂禀报。
“九殿下,宫外百姓聚集数万,哀哭不止,人多势众,恐生祸乱,请殿下下令,让禁军将百姓劝退!”
钱弘俶闻言,缓缓抬起头。
他面色平静,无惊无怒,只轻轻摇了摇头。
“不可。”
“先王一生爱民如子,视百姓如亲子。”
“今日百姓诚心前来送别,乃是民心所归,我们怎能劝退?”
左右侍从连忙上前:“九殿下,人多杂乱,万一发生踩踏冲撞,后果不堪设想啊!”
钱弘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麻衣孝服。
“百姓心中只有悲痛,没有歹意。”
“我亲自出去见他们。”
钱弘佐听到这话,强撑着哀痛,上前拉住他。
“九郎,你只身前往,太过危险,万万不可。”
钱弘倧也大步走来,按住腰间长剑:“九郎,要去,我带三百亲卫与你同去,谁敢造次,我斩了他!”
钱弘俶轻轻摇头,目光坚定。
“不必带兵,不必摆仪仗。”
“我一人出去,百姓才会安心。”
“若带甲兵在前,只会让百姓觉得我们不信任他们。”
说完,他不再多言,独自一人,缓步走出灵堂,走向王宫正门。
宫门缓缓打开。
一身麻衣、身形清瘦却挺拔的少年皇子,出现在万民眼前。
百姓们抬头一看,瞬间认出了他。
不知是谁,先轻轻喊出一声。
随即,这道声音传遍全场。
“是九郎君!”
“九郎君出来了!”
百姓们哭声一顿,随即更加恭敬地伏在地上,叩首不止。
在吴越百姓心中。
这位九郎君,年纪虽小,却有大仁大德。
涝灾之时,是他献策开仓,救万民于水火。
王宫动荡之时,是他镇定自若,稳住人心。
如今先王驾崩,又是他守在灵前,撑起大局。
百姓们敬他、爱他、信他、依靠他。
发自内心,尊称他一声:九郎君。
钱弘俶走到百姓面前,没有摆皇子架子。
没有呵斥,没有威严压迫。
他缓缓跪倒在地,对着满城父老乡亲,深深一拜。
这一拜,是替父王,感谢百姓的相送之情。
这一拜,是替钱氏皇族,向万民致歉与致谢。百姓们见九郎君如此礼待自己,无不动容落泪。
哭声更甚,却依旧井然有序,无人喧哗,无人拥挤。
钱弘俶站起身,声音清亮温和,传遍整条长街。“临安的父老乡亲们,我是钱弘俶。”
“父王龙驭上宾,举国同悲,我与两位兄长,心中亦是痛不可当。”
“父王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让吴越太平,让百姓安居乐业。”
“今日大家前来相送,父王在天有灵,一定会十分欣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我向各位保证。”
“我与六哥、七哥,必定谨遵父王遗命,兄弟同心,兄终弟及,绝不骨肉相残。”
“我们会守护好吴越的每一寸土地,守护好每一位百姓。”
“不增加赋税,不滥用民力,不让大家流离失所,不让乱世战火波及吴越。”
“现在,我下令打开王宫正门。”
“愿意入宫祭拜父王的百姓,依次排队进入。”
“我兄弟三人,会在灵前,亲自送父王最后一程。”
话音落下。
数万百姓瞬间热泪盈眶,齐声应和。
“谢九郎君!”
“我等相信九郎君!”
“有九郎君在,吴越必定太平!”
百姓心中的惶恐、不安、悲伤,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们知道,只要有这位九郎君在。
吴越的天,就不会塌。
百姓的日子,就不会苦。
先王留下的太平,就不会断。
在钱弘俶的亲自引导下,百姓们有序进入王宫。
老人行动不便,他上前搀扶。
孩童年幼害怕,他伸手牵住。
妇人携带祭品不便,他让宫人妥善照料。
全程没有一丝皇子的骄矜,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姿态。
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对九郎君的敬爱与信赖,又深了一层。
灵堂之内,钱弘佐与钱弘倧站在两侧。
对每一位进入祭拜的百姓,躬身还礼。
兄弟三人,一同送别这位爱护百姓一生的君王。
这一幕,被悄悄潜入临安的南唐密探看在眼里。
密探不敢多留,连夜快马返回南唐都城金陵。
此时,南唐国主李璟正召集大臣,商议趁吴越国丧,发兵东侵。
他以为钱元瓘一死,吴越必定内乱,正是吞并两浙的最好时机。
可密探入宫禀报之后,李璟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钱元瓘虽死,三子犹在,兄弟同心,民心所附。”
“尤其是那九郎君,年仅十二,却能安定朝野,收服万民。”
“吴越上下,哀而不乱,军民一心,这样的国家,不可攻打。”
说罢,他挥手下令:“撤去边境兵马,停止东进计划。”
一场足以让吴越覆灭的战火,就此消弭于无形。
钱弘俶仅凭一己之力,以民心为盾,以安定为城,挡住了外敌的觊觎。
消息传回王宫,文武百官无不叹服。
宗室老臣纷纷感叹:“九郎君真乃社稷之臣,吴越之福。”
夜幕降临,灵堂渐渐安静下来。
百官退去,宫人散去,只剩下三兄弟守在父王的梓宫旁。
灯火摇曳,白绫轻扬,夜色深沉。
钱弘佐看着幼弟,眼中满是心疼与欣慰。
“九郎,今日若不是你,宫外百姓不知会乱成何等模样。”
“你年纪这么小,却扛起了这么重的担子,实在辛苦。”
钱弘倧也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九郎,以后不管是朝堂还是军队,我都听你的。”
“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谁敢不服,我第一个不答应。”
钱弘俶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父王的灵位上,眼眶微微发红。
“六哥,七哥,我们是亲兄弟。”
“父王临终前嘱咐我们,兄弟同心,才能守住吴越。”
“百姓叫我一声九郎君,这份信任,我不能辜负。”
“父王一生护着百姓,我们兄弟,就要一代一代守下去。”
他伸出手,放在两人中间。
钱弘佐、钱弘倧对视一眼,也同时伸出手。
三双手,紧紧叠握在一起。
麻衣素服之下,是血脉相连,是生死相依,是对江山万民的郑重承诺。
“兄弟同心。”
“吴越安定。”
“不负先王,不负百姓。”
三句誓言,轻而有力,在寂静的灵堂中久久回荡。
窗外秋风渐起,吹动烛火明灭不定。
举国举哀,却哀而不乱。
国丧临头,却危而不倾。
文穆王虽去,可吴越的天没有塌。
民心没有散,江山没有动,根基没有摇。
因为他留下了三个同心同德的儿子。
留下了一位,能安社稷、能抚万民、能定乱世的九郎君。
钱弘俶重新跪回棺木之侧,静静守着父王的灵柩。
他知道,从父王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
他就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读书学礼的九殿下。
他是百姓口中的九郎君。
是兄长的依靠。
是朝野的定心丸。
是吴越的定海神针。
从今往后,他要以少年之身,撑起两浙的风雨。
守住这乱世之中,最珍贵、最难得的——太平烟火。
他会永远记住父王的遗言。
兄弟同心,百姓为重,吴越和睦。
这是他一生的使命。
也是他一生,要守护的太平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