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院门时,刘氏正在晾晒衣物。见到女儿脸色苍白、步履蹒跚地回来,手中木盆“哐当”落地,扑上来抓住崔雀的手臂,眼泪瞬间涌出:“雀儿!你……你这是怎么了?”
“娘,没事,受了点小伤。”崔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安抚道,“养几天就好。”
刘氏哪里肯信,扶着她进屋。崔雀好一番安慰,才让母亲稍微平静,忙着去烧热水、熬煮草药。
回到自己房间,崔雀终于彻底松懈下来,疲惫和伤痛如潮水般席卷。她倒在床上,几乎立刻昏睡过去。
这一睡,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胸口的疼痛减轻了许多,但依旧沉滞。她内视检查,断裂的肋骨在丹药和灵力温养下已初步对接,但愈合尚需时日。经脉中的滞涩感和灵力枯竭后的空虚感尤为明显。
修行如逆水行舟,但重伤之下强行修炼,只会损伤根基,得不偿失。
接下来的日子,崔雀进入了漫长的恢复期。
她不再去静修堂,每日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或院中静坐,以《清流引》温和滋养经脉,辅以母亲熬制的草药和家族每月发放的疗伤丹药。刘氏变着法子做些滋补的汤羹,将家中积攒的些许灵谷、肉食都用在女儿身上。
伤势恢复得很慢。直到第七日,她才勉强能下床自如活动,但依旧不敢剧烈运动或调动大量灵力。
意识沉入丹田。气海中的三色灵液漩涡比起受伤前明显缩小、黯淡了许多,尤其是火、土两系灵光,萎靡不振。唯有水属性灵光,因这些日的持续温养,反而显得比之前更加凝实清澈。
她引导着丝丝缕缕的水灵气,如春雨般润泽着干涸受损的经脉。过程缓慢而细致,需要极大的耐心。稍有急躁,便会牵动伤处,引来刺痛。
但崔雀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一整天,她只做了这一件事:引导水灵力,温养一条最细小的支脉。当那处因妖熊掌力冲击而略有扭曲的经脉,在水灵力的浸润下缓缓舒展、恢复弹性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传来。虽然微弱,却让她精神一振。
“系统,查看状态。”她心中默念。以往她对自身使用“查看”功能,反馈极其模糊,几乎没有。但这次,或许是因为专注于单一、具体的伤势,又或许是修为的提升,面板竟然浮现出一行极其简略的字迹:
【经脉状态(局部):轻微扭曲,修复中,进度约7%。建议持续以温和水属性灵力滋养。】
有效果!系统能辅助她更精确地把握伤势恢复情况!
这个发现让崔雀惊喜。根据系统那极其简略的进度提示,她能大致判断恢复效果,避免了盲目和焦虑。
日复一日,枯燥而宁静。
除了修炼恢复,她也开始重新阅读崔妤和赠予的心得玉简,尤其是关于灵力精细操控和水系疗愈的部分。结合自身恢复的体会,竟有不少新的感悟。
她也拿出那本《常见灵草图录》,重点研读其中关于疗伤、滋补类灵草的部分。既然决定要接近崔明远,提前做足功课是必须的。哪些灵草性温平和,哪些药效迅猛但带有毒性,如何配伍才能相辅相成……她看得极其认真,甚至做了简单的笔记。
期间,崔离曾托人送来一小袋灵石和几瓶丹药,说是“黑风峡收获的一点心意”。崔雀收下了,这份人情她记在心里。
二十天后,崔雀的伤势终于好了七七八八。胸口不再隐痛,经脉修复进度在系统提示中达到了85%,灵力运转已无大碍,只是总量尚未恢复到受伤前的水平,火、土两系灵力依旧虚弱。
但她不打算继续闷头恢复了。伤势基本无碍,剩下的需要时间慢慢调养。而她的时间,并不宽裕。
她需要一个接近崔明远、探究毒方真相的机会。
是时候再次接取家族任务了。
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照料灵草。
任务堂内,木架上的玉简依旧繁多。崔雀直接找到标注“丹房杂务”的区域,仔细翻阅。
“丁字六三一号任务:照料青苗院东三号药田,为期一月。要求:练气三层以上,有水或木灵根,掌握基础灵植护理法术。报酬:四十贡献点。备注:需每日巡查,记录灵草生长状况,定时施法照料。若有灵草异常或死亡,视情况扣减报酬。”
就是它了。
接取任务的过程很顺利。执事登记时只是看了她一眼,确认修为尚可,便予以通过,并给了她一块进入青苗院的临时令牌和一本薄薄的手册。
“明日辰时,自行前往青苗院东三号药田报到,会有炼丹房弟子与你交接。”执事交代道。
“是。”
回到家中,崔雀将手册仔细读了几遍,里面详细规定了每日巡查的时间、次数,各种常见灵草的习性、浇水施肥的要点,以及遇到虫害、病害时的基础处理方法和上报流程。规矩繁琐,但条理清晰。
她又将自己之前研读的《常见灵草图录》中,关于可能出现在东三号药田的灵草部分,重新温习一遍。结合系统功能,她能比寻常照料者更早发现灵草的细微异常,比如灵气流转不畅、叶片内部有初生虫卵、根茎有隐性腐坏等等。
“这是一个机会。”崔雀合上书册。不仅要完成任务,更要做得出色,超出预期。唯有如此,才能引起负责此区域的炼丹房弟子,乃至更高层的注意。
次日清晨,崔雀换上一身便于活动的旧衣,将长发利落束起,佩戴好令牌,准时来到位于家族西侧的青苗院。
青苗院是一座被低矮白墙围起的独立院落,占地颇广。一进入,浓郁的草木灵气混合着泥土的清新气息便扑面而来。放眼望去,是一畦畦规划整齐的药田,被纵横交错的碎石小径分隔开。不同区域种植着不同种类、不同生长阶段的灵草,不少药田旁都有弟子在忙碌。
按照指示,崔雀很快找到了东三号药田。
这是一块约半亩见方的药田,位置确实比较靠边,临近院墙。田中被划分成十几个小垄,种植着四五种常见的一阶灵草:叶片肥厚、呈墨绿色的厚土叶,是炼制土属性低阶丹药的辅料;茎秆笔直、顶端开着小黄花的金线草,可用于止血散;还有几垄凝露草和聚灵花,正是炼制养气散和蕴气丹的基础材料。
药田旁,一名看起来二十出头、身着浅灰色丹房弟子服饰的青年,正背对着她,弯腰检查着一株凝露草的叶片。
“弟子崔雀,奉命前来照料东三号药田。”崔雀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那青年闻声直起身,转过头来。相貌普通,但眼神清正,脸上带着常年与草木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温和与耐心。他打量了崔雀一眼:“我是负责东区药田的炼丹房弟子,崔林。练气三层,修为尚可。以前照料过灵草吗?”
“回师兄,未曾系统照料过,但读过《常见灵草图录》与《照料须知》,略知一二。”崔雀如实回答,语气不卑不亢。
崔林点点头,似乎对这类临时接取照料任务、缺乏经验的旁支子弟已司空见惯。但他并未露出不耐,反而耐心道:“无妨,我带你熟悉一遍。东三号药田目前种植的灵草皆是一阶,习性还算温顺,照料难度不高。关键在于细心与规律。每日辰时、午时、酉时需巡查三次,记录生长状况、灵气波动、有无虫害病害。浇水需用院中灵井之水,以润雨诀均匀喷洒,不可过多或过少。除虫以驱虫术为主,非必要不直接用药物,以免损伤灵草或污染药田……”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如何观察叶片色泽判断灵气吸收情况,如何感知土壤湿度,如何施展最基础的润雨诀和驱虫术,这些都是练气期修士很容易掌握的小法术,重在控制精准和持续稳定。
崔雀看得仔细,听得认真。待崔林示范完毕,她亲自尝试了一遍。
“操控还算精准。看来你于灵力操控上,确有几分天赋。既如此,这东三号药田便交予你了。这是记录玉简,每日三次巡查后,需将情况刻入。若有无法处理的异常,立刻通过玉简传讯于我。明白吗?”
“明白,谢师兄指点。”崔雀双手接过那枚半个巴掌大小、温润洁白的玉简。
“好,今日便从此刻开始。我酉时再来查看。”崔林交代完毕,便转身去往其他药田。
崔雀独自站在东三号药田边,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开始了第一日的照料。
她没有急于施法,而是先沿着田埂,将整块药田细细走了一遍。目光扫过每一株灵草。
【厚土叶(生长中期)】:状态良好,灵气吸收稳定,叶片背部有蚜虫附着(约三只)。
【金线草(花期)】:状态良好,花开正常,但根系土壤偏干,需补水。
【凝露草(成熟期)】:状态良好,部分叶片边缘有极细微黄化,疑似轻度营养不足。
【聚灵花(生长期)】:状态良好,无异常。
系统反馈的信息比她肉眼观察更加细微和直接。这让她能迅速定位问题所在,而不是漫无目的地全面洒水施肥。
午时巡查,她再次仔细检查。早上的蚜虫未再出现,金线草土壤湿度恢复正常,凝露草黄化未见扩散。她将情况刻入记录玉简,并附上自己的处理措施和后续观察建议。
酉时,崔林准时到来。他先粗略扫了一眼药田,见灵草精神饱满,无明显问题,微微点头。接着拿起记录玉简,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崔雀的目光多了几分惊讶和审视:“你记录得很详细,处理也得当。还有对凝露草黄化的观察,你也懂药理?”
“只是读过些杂书,略知皮毛。”崔雀谦逊道,“想着既然接了任务,便当尽力做好。”
崔林眼中欣赏之色更浓:“许多接此类任务的子弟,只当是赚取贡献点的途径,敷衍了事者不在少数。你能有此心很好。继续保持,若有疑问,随时可问我。”
“是,谢师兄。”
第一日,顺利度过。
从第二日开始,崔雀的照料更加用心。她不仅完成规定动作,还开始尝试更精细的管理。并将细节都详细记录在玉简中,并附上自己的观察依据和效果反馈。
崔林每日酉时查看记录,发现这个旁支师妹不仅细心,而且善于思考,提出的很多观察角度和处理思路,颇有新意。
七日后,崔林在查看记录时,忽然道:“崔雀师妹,你对灵草习性的把握,已不逊于一些在丹房学习一两年的普通弟子。可有兴趣了解更多?”
崔雀心中一动,面上保持平静:“师兄指的是?”
“炼丹房偶尔会有些零碎活计,比如初步处理新采收的灵草、分拣药材、清洁丹室等。这些活计贡献点不高,但能接触到更多种类的灵材,也能旁观炼丹师处理药材的手法,对理解药性很有帮助。”崔林看着她,“你若有意,我可代为引荐。当然,前提是你照料药田的任务不能松懈。”
“弟子愿意!”崔雀立刻应道。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能进入炼丹房内部,哪怕只是打杂,也是接近崔明远、了解那张毒方进度的绝佳机会!
“好。东三号药田你照料得不错。从明日起,你完成日常照料后,若有余力,可申时到炼丹房侧院的净材室寻我。我会安排些简单的活计给你。”崔林爽快道。
“多谢师兄提携!”崔雀郑重行礼。
次日,崔雀在完成药田的午间巡查和照料后,于申时初准时来到炼丹房侧院。
炼丹房是一座独立的青砖黑瓦建筑,比青苗院更加肃穆安静,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淡淡的丹药清香和烟火气。侧院的净材室是一间宽敞的屋子,里面摆放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木架、石台、水槽。此刻,已有三四名丹房弟子在此忙碌,有的在清洗刚送来的、还带着泥土的灵草根茎,有的在用特制的小刀刮去药材表面的粗皮或瑕疵部分,有的则在分拣晾晒好的药材,按品相分类。
崔林正在指导一名年轻弟子处理一捆赤炎藤。见到崔雀,他招招手:“来得正好。今日先熟悉环境。这是处理药材的基本工具。不同药材处理方法不同,需注意力道、角度,不可损伤药性。你先看这位李师弟如何处理赤炎藤,注意刮皮时只去其粗糙外层,不可伤及内里赤色经络,那是药性所在。”
崔雀静静站在一旁,仔细观察。那位李师弟手法娴熟,玉刀划过,粗糙的灰褐色表皮应声而落,露出下面鲜红如血的藤身,经络分明,整个过程流畅而精准。
“看明白了?你来试试这根。”崔林递给她一根稍细的赤炎藤和一把玉刀。
崔雀接过,没有立刻动手。她先集中精神查看了这根赤炎藤。
【赤炎藤(十年份)】:火属性低阶灵材,表皮粗糙,内蕴火毒,需去除。内部赤色经络为药性精华,蕴含温和火灵力,可用于炼制低阶火系丹药或绘制火符。处理关键:剥离表皮需干净,不可残留火毒;亦不可伤及经络,否则药力流失。
有了系统提示,她心中更加有底。模仿着李师弟的手法,沿着藤身纹理,小心翼翼地将灰褐色表皮剥离。动作虽不如李师弟迅捷,但极其稳定,剥离面干净光滑,内里赤色经络完好无损。
“不错。”崔林点头,“赤炎藤的火毒若剥离不净,入药会影响丹药纯度,甚至引发丹毒。你第一次处理,能做到这般,难能可贵。”
他将崔雀带到另一处石台,上面堆放着一些刚采收的凝露草和聚灵花:“这些是炼制养气散的基础材料,需摘去枯叶,洗净根茎泥土,然后以灵泉水浸泡半刻钟,取出阴干。注意,凝露草叶片娇嫩,清洗时力道要轻;聚灵花的花瓣不可破损,否则药力会流失。”
这活计看似简单,实则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崔雀没有丝毫不耐,一株株仔细处理。能凭借面板功能,提前发现一株凝露草根部有极细微的腐坏迹象,将其单独挑出处理,避免污染其他药材。
崔林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个旁支师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接下来数日,崔雀每日准时前来。处理的药材种类也逐渐增多:需要以木槌轻轻捶打出汁液的活血草;需以文火烘烤至微微卷曲的宁神叶;需用特制药液浸泡去除腥气的兽骨粉……
每一种药材,她都先查看了解其特性和处理要点,然后再动手。动作不快,但出错率极低,处理后的药材品相往往能保持在上乘。
偶尔,崔林会考校她:“崔雀,你看这株紫烟草为何叶片色泽黯淡?”
崔雀仔细观察,答道:“回师兄,此株紫烟草根系曾有损伤,虽已愈合,但灵气吸收不畅。且其生长环境可能光照略强,超出了其喜阴的习性。建议移栽至稍阴处,辅以温和木属性灵力滋养数日。”
他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崔雀不仅能看出问题,还能推断出原因并提出解决方案。这已不仅仅是细心,而是对灵草药性有了相当程度的理解。
“看来你对灵草药性理解颇深。”崔林赞扬道。
“只是平日喜欢观察,多想多记罢了。”崔雀含糊带过。
半个月后,崔雀在净材室的工作已驾轻就熟。她不仅完成了崔林交代的任务,还会主动帮忙整理架、清洁台面,将处理好的药材分门别类放好。勤快、踏实、话不多但眼中有活,这样的助手,自然讨人喜欢。净材室的几名弟子,都与她熟络起来,偶尔会聊几句闲话,或请教些彼此处理药材的心得。
而崔雀也从这些闲聊和日常观察中,悄然收集着关于炼丹房、关于崔明远的信息。
她知道崔明远是炼丹房两位主事炼药师之一,筑基初期修为,擅长炼制练气期常用丹药,为人严肃,但对待肯钻研的晚辈并不吝啬指点。另一位主事炼药师姓吴,同样筑基初期,常年在丹房深处闭关钻研丹方,极少露面。
她还知道,崔明远最近似乎对一张新得的古丹方很感兴趣,时常在专属的丹室内研究,偶尔会让人送一些奇怪的、或冷门的药材进去。净材室的弟子们私下议论,猜测长老可能在尝试复原某种古丹。
“听说那丹方是从百宝阁拍卖会得来的,花了大价钱呢!”一次休息时,李凡压低声音道,“前几日长老还让我去找阴魂果的记录和样品,说是要研究其药性融合特点。那可是冷门玩意,咱们库房好像只有一点粉末存货。”
阴魂果!
崔雀心中剧震,表面却不动声色:“阴魂果?我好像在哪本杂记里见过,说是性极阴寒,通常用于炼制阴属性丹药、调和某些霸道药性或者激发药性。长老研究这个,莫非那古丹方需要此物?”
“谁知道呢。”李凡耸肩,“长老们的心思,咱们哪猜得透。不过既然花了大力气研究,那丹方肯定不简单。说不定炼成了,对咱们家族大有好处呢。”
崔雀附和了几句,心中寒意却渐生。崔明远果然已经开始研究那张淬灵拓脉散的篡改版丹方了。
必须加快行动了。
机会在几天后悄然来临。
那日下午,崔雀正在分拣一批晾晒好的金线草,崔林匆匆走进净材室,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快,李凡,崔雀,你们俩手头活先放放。”崔林急声道,“丹室那边需要人手帮忙处理一批紧急送来的火纹枣。这东西娇贵,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们俩跟我来!”
火纹枣?崔雀脑中立刻闪过相关记载:一阶火属性灵果,枣皮生有天然火焰纹路,蕴含温和火灵力,是炼制多种火系丹药的辅料,亦可直接服用,有微弱温养火灵根之效。取核手法确有讲究,需以极细的玉针沿枣核纹理刺入,轻轻旋出,不可破损枣肉,更不可损伤枣皮火纹,否则药效大减。
“是!”李凡和崔雀立刻应道,放下手中活计,跟着崔林快步走向炼丹房主建筑。
穿过几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一间门户紧闭的丹室前,崔林恭敬叩门:“长老,人手带来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道略显低沉、带着些许疲惫的男声。
崔林推门而入。丹室内比想象中宽敞,靠墙是高大的药柜,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火已熄,但余温尚存。左侧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上面堆满了书籍、玉简、卷轴,以及许多瓶瓶罐罐和药材样本。桌后,坐着一位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正是崔明远。他身着深青色炼药师长袍,袖口沾着些许药渍,正低头审视着桌上摊开的一卷兽皮,正是那张淬灵拓脉散的丹方!
崔雀的目光在那卷兽皮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迅速移开,垂首而立。
崔明远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指了指旁边一个玉筐,里面盛着数十颗鸡蛋大小、通体赤红的枣子,正是火纹枣。
“这些火纹枣刚送来,需在两个时辰内完成取核。你二人,仔细看崔林示范,然后动手。我要完整的枣肉和完好火纹,破损率不得超过一成。开始吧。”崔明远言简意赅,说完便又低头看向丹方,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某个难题。
“是。”崔林领命,立刻取出一套精致的玉制工具。他拿起一颗火纹枣,手指稳定如磐石,玉针精准刺入枣核底端细微的纹路缝隙,轻轻一旋,另一只手配合小钩,小心翼翼地将一颗完整的、呈梭形的枣核取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枣肉毫无损伤,枣皮火纹光洁如初。
“看清楚了吗?关键在于找准核与肉连接的纹理缝隙,下针要准,旋转要稳,取出要轻。”崔林低声道,将工具递给李凡,“李凡,你先来。崔雀,你看仔细。”
李凡显然以前处理过类似灵果,虽不如崔林娴熟,但手法也算稳当,成功取出了枣核,只是枣肉边缘略有压痕,火纹无损。
轮到崔雀。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拿起一颗火纹枣,触手温热,灵气活跃。她没有立刻下针,而是先集中精神查看。
【火纹枣(新鲜)】:火属性低阶灵果,枣核与枣肉连接处有细微灵力节点,需同时以柔和灵力浸润松动,方可无损分离。枣皮火纹乃天然聚灵纹路,不可损伤。
崔雀心中了然。她先调动一丝极其微弱的火灵力,沿着枣身缓缓游走,感知那节点所在。然后,玉针不是直接刺入,而是先以针尖轻点那几处节点,注入丝丝温和灵力,将其微微浸润、软化。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极其细微。
待灵力浸润完成,崔雀才看准时机,玉针沿缝隙刺入,手腕极其轻柔地一旋、一挑。枣核应手而出,圆润完整,将取好核的枣子放入另一个玉盘中,拿起下一颗。
崔明远虽然专注于丹方,但眼角余光也瞥见了这一幕。便暂时放下丹方,抬眼看向崔雀。
“你叫什么名字?”崔明远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丹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崔雀动作一顿,放下手中工具和火纹枣,转身,恭敬行礼:“回长老,弟子崔雀,目前在青苗院照料东三号药田。”
“崔雀……”崔明远念了一遍,没什么印象。家族子弟众多,一个旁支练气三层,确实难以入他眼。“你以前处理过火纹枣?”
“弟子未曾专门处理过火纹枣。”崔雀如实回答,“只是读过些药材图鉴和处理心得,见崔林师兄示范,依样尝试。弟子以为,灵果如人,各有经络节点,处理时需先感知其性,顺其纹理,方能无损。”
“感知其性,顺其纹理……”崔明远重复着这八个字,这道理许多炼药师都懂,但真正能在处理低阶材料时就如此贯彻,且能做得如此出色的低阶弟子,并不多见。
“还不错。”崔明远语气缓和了些,“在净材室好生学习。”
听得崔明远对崔雀的评价,崔林和李凡都露出惊讶和羡慕的神色。崔雀心中却无太多欣喜,只有沉静。她再次躬身:“弟子定当用心。”
“嗯,继续吧。”崔明远摆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回丹方。
丹室内恢复了安静,只有玉针与果核摩擦的细微声响。
崔雀的心跳,在恭敬的外表下,悄然加速。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的日子,崔雀更加勤勉。青苗院的药田被她照料得生机勃勃,一些原本长势稍弱的灵草,在她的精心调理下,竟有了明显改善。记录玉简上的内容愈发详实专业,甚至偶尔会附上她对某种灵草栽培改良的浅见。
净材室的工作,她更是全力以赴。无论处理何种药材,她都力求做到最好。
崔林看在眼里,汇报给了崔明远。崔明远不置可否,只让崔林由她去,但偶尔会调阅她处理过的药材样品,亲自检验。
一个月药田照料任务期满时,崔雀不仅拿到了全额四十贡献点,还额外得到了崔林代表炼丹房给予的十点贡献奖励,表彰她“照料精心,善于观察”。
而净材室这边,崔林已将她视为得力助手,许多需要细心和耐心的话计都交给她。甚至开始让她接触一些略微复杂的药材炮制初加工。
崔雀与崔明远的直接接触依然很少。但每隔几天,她总能在净材室或去送药材的路上“偶遇”崔明远。有时崔明远会随口问她几句正在处理的药材特性,或考校她某个处理手法的原理。崔雀总能凭借扎实的提前准备和系统的辅助,给出准确甚至略有见地的回答。
崔明远对她的印象,也如崔雀所愿,逐渐加深。
这一日,崔雀被崔林叫去,协助整理炼丹房库房角落一批堆放已久的陈旧药材。这些多是往年积压、或品相不佳、或药性存疑的存货,长期无人问津,定期清理时往往直接废弃或低价处理。
库房内光线昏暗,尘土飞扬。崔雀戴着面巾,将一箱箱落满灰尘的药材搬出,分类。崔林则在旁边登记造册。
整理工作持续到傍晚。离开库房前,崔雀状似无意地对崔林道:“崔林师兄,今日整理时,我看到一些混杂的陈旧碎料,里面似乎有些不同药材的残留混在一起,气味也有些怪异。这些若是废弃,是否需要特别处理?我怕直接丢弃,万一有些药材性质冲突,会不会有些风险?”
崔林正在埋头登记,闻言抬头,笑道:“师妹真是细心。不过那些都是灵气尽失的废料,无需特别处理。就算原本性质冲突,没了药性,也就无害了。直接倒入后院废弃池便是。”
“原来如此。”崔雀点点头,不再多问。她需要一个更自然的、能将话题引向药材性质冲突,尤其是阴魂果与某些常见阳性药材可能产生问题的契机。
几天后,机会来了。
崔明远正在丹室外的廊下,皱着眉头翻阅一本厚厚的《云洲本草通考》,似乎遇到了疑难。崔雀恰好抱着一筐新阴干好的宁神叶经过,见状放缓脚步,恭敬行礼。
崔明远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怀中那筐叶片整齐的宁神叶上,微微颔首:“处理得不错。”随即,他又随口问道:“崔雀,你既常读药理杂书,可曾知道阴魂果?”
崔雀心中一震,面上却露出恰如其分的思索之色,片刻后答道:“回长老,弟子在一本偏门的残篇中见过。说是阴魂果性极阴寒,本用来炼制阴寒的丹药,后来也用来与烈性药材激发药性。但是风险极大,且需要金丹期之上方可有把握成功。稍有不慎便会隐毒暗生,且毒性隐伏,难以察觉。那残篇破损严重,后续并未记载具体丹方或实例,弟子也只当是奇谈怪论,未曾深究。”
她语速平稳,语气带着不确定和回忆,仿佛真是从某个模糊记忆角落翻出的碎片信息。
崔明远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放下手中书卷,盯着崔雀:“哦?可还记得名目或作者?”
“年代久远,记不清了。”崔雀摇头,露出歉然之色,“似是某位散修炼丹师的随笔,弟子当年在坊市旧书摊淘得,早已残破不堪,后来不慎遗失。只隐约记得这些。”
崔明远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书卷。阴魂果的用法,这他当然知道。而“隐毒暗生”,这与他对那张淬灵拓脉散丹方中,用阴魂果粉末入药的思路,隐隐有某种不祥的呼应。他最近反复推演丹方,总觉得那阴魂果的加入有些突兀,虽然古丹方中常有出其不意的配伍,但......
“你方才说,那残篇提及,需金丹期以上修为,方能调和?”崔明远再次确认。
“弟子记忆模糊,但大意如此。”崔雀谨慎道。
崔明远不再说话,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但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廊外虚空,陷入沉思。
崔雀抱着宁神叶筐,躬身退下。
她不知道崔明远会如何对待这条无意中听来的信息。但至少,她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