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雀立在东三号药田的田埂上，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边缘。过去这半个月，她依旧每日辰时、午时、酉时三次巡查，施展润雨诀，记录生长状况，将药田照料得一丝不苟。
心中却始终悬着一件事。
那日廊下与崔明远关于阴魂果的对话，她不知道那几句话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崔明远是筑基期的炼药师，经验老道，心性谨慎，绝非轻易被言语动摇之人。但“隐毒暗生”、“金丹期以上方可调和”这些，应该能在他心里留下一点疑虑。
她与净材室几位常驻弟子的关系也日渐熟络。休息时常能听到他们闲聊炼丹房的琐事：哪位师兄尝试炼制清心丹又失败了，炸了一炉；吴长老最近似乎在研究一种能微弱增强神识的丹药，需要幻心花，但那东西罕见；家族库房里新进了一批从郡城采购的玉髓粉，品质好像不如往年……
这日午后，崔雀正在将一批炮制好的金线草按品相分装入不同的玉盒，李凡从外面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轻松，对崔林道：“师兄，刚听说明远长老传下话，让咱们不用再特意留意和搜寻阴魂果的消息了，库房里那点存货也暂时封存，未经他允许不得动用。”
崔林手上动作一顿，抬头：“哦？长老之前不是还让查记录、找样品吗？怎么突然……”
“谁知道呢。”李凡耸肩，“许是长老研究有了新进展，发现那丹方用不上阴魂果了？或是找到了更好的替代品？反正不用咱们再费心去找那稀罕玩意儿，倒是省事。那东西阴气重，保存还麻烦。”
崔雀面色如常地将一株品相上乘的金线草放入盒中。心中那块悬了半月有余的石头，终于“咚”一声落了下来。
不再搜寻阴魂果，意味着他暂时搁置了按篡改版丹方炼制的尝试。或许他还在研究丹方本身，试图从其他角度破解或验证，但这就够了。以崔明远的谨慎和炼丹造诣，只要他开始怀疑，深入探究，凭借那丹方上明显的药材替换和别扭的配伍，迟早能发现更多破绽。即便他最终无法完全识破那阴险的篡改陷阱，但只要心存疑虑，不敢轻易开炉炼丹，危险便降低了大半。
又是一个月过去，崔雀照料东三号药田的任务再次期满。
这日交接完毕，她去炼丹房寻崔林交还净材室的临时令牌，却在廊下遇到了刚从丹室出来的崔明远。
“长老。”崔雀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崔明远手中拿着一卷书册，目光落在她身上：“药田的任务结束了？”
“回长老，今日刚结束。”崔雀答道。
“嗯。”崔明远点点头，目光扫过她比初见时略显凝实的气息，“你于草木药材，确有几分灵气。这数月来，进益不小。”
“长老谬赞，弟子愚钝，唯勤勉而已。”
“勤勉亦是天赋。”崔明远语气平淡，“听闻你即将年满十八？”
“是，还有两月余。”
“按族规，成年后若修为未至四层，家族基础资源便不再无偿供给。”崔明远看着她，“你接下来有何打算？继续接照料药田的任务？”
崔雀沉默片刻：“回长老，弟子不打算再接长期照料任务了。最后这两月，想专心修炼，做最后努力。”
“哦？”崔明远眉梢微挑，似有些意外，又似在情理之中，“以你三灵根资质，又耽搁了这些年......”
“弟子明白。但总须尽力一试，方不负己心。”崔雀声音平稳，并无自怨自艾，亦无盲目乐观。
崔明远注视她片刻，忽然道：“你既对药材之道感兴趣，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多读些书。藏书阁二层东侧，乙戌字号书架，上有《百草精要》、《药性通辨》前两卷，还有一部《云洲异草录》残本。虽非高深丹道秘典，但于辨识药性、理解草木之理，颇有助益。”
崔雀郑重行礼：“谢长老指点，弟子记下了。”
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厚赐，只是几本基础或偏门的药草书籍的名字。但出自一位筑基期炼药师之口，针对她这个仅有数面之缘、资质平平的旁支弟子，这份提点本身，已是不易。
崔明远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崔雀望着他消失在廊道转角的身影，默默将“乙戌”、“《百草精要》”、“《药性通辨》”、“《云洲异草录》”这些字眼牢牢刻在心中。
离开炼丹房区域，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转向静修堂方向。
过去这一个月，虽然将大量精力投入药田和净材室的工作，但每日早晚的修炼，她从未间断。青纹石戒的5%精通加成与荆棘套装的20%效果叠加，让她在有限的修炼时间内，效率提升显著。加上长期与蕴含灵气的草木打交道，身体似乎也被那种生机勃勃的自然灵气隐隐浸润，经脉更加柔韧，对灵气的亲和力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增强。
她能感觉到，丹田气海中那团三色灵液漩涡，已膨胀、凝实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旋转的速度缓慢而稳定，三种颜色的光晕交融得更加紧密，几乎不分彼此。
练气四层的门槛，似乎已近在咫尺。
但她没有急于冲击。
经历了黑风峡的生死搏杀、重伤恢复、以及这数月来的潜心学习和劳作，她的心性比以往更加沉静。她知道，越是接近突破，越需稳扎稳打。根基的牢固，远比一时的境界提升更重要。系统提示的经脉修复进度早已达到100%，且比受伤前似乎更拓宽、强韧了一些，这或许便是危机中磨砺出的意外之喜。
她需要的是水到渠成，而非强行冲关。
走到静修堂附近的小径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静修堂出来，是崔林。
“崔雀师妹？”崔林也看到了她，笑着迎上来。
崔雀微笑，“师兄刚从静修堂出来？”
“嗯，修炼了一会儿。”崔林与她并肩慢慢走着，二人随意聊着天。到了路口，崔林又对崔雀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告辞离去。崔雀独自站在渐暗的暮色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却因他那句“丹道亦是大道”，泛起了细微的波澜。
回到家中，母亲刘氏已备好简单的晚饭。饭后，崔雀照例回房，却没有立刻开始晚间修炼。
她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简陋的房间。
系统。
这个自她穿越以来便伴随左右、赋予她看见隐藏属性能力的神秘存在，到底是什么？它究竟能给她带来什么？
最初，她为发现生锈匕首的暴击率+0.7%而狂喜，仿佛找到了通往强大的捷径。她拼命寻找带有属性的物品，尤其是暴击相关，仿佛集齐它们，就能逆天改命。
后来，家族大比，她虽凭借装备属性赢了，却依旧因修为低下、灵根普通而被轻视。皇朝选拔，她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被练气四层的硬门槛拦在门外。
那时候她就应该明白：在这个世界，修为是根本，是基石。没有修为，再极品的属性，也不过是装饰，是空中楼阁。系统能帮她发现隐藏的价值，但那些价值，必须建立在她有能力持有并使用的基础上。
可她又做了什么？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暴击率，守着破旧的缺口短剑，为了寻找可能带有属性的破烂，一次次在坊市垃圾堆里浪费时间。甚至，为了荆棘套装的精通加成欣喜，却依然被困在三灵根的修炼泥潭中，进步缓慢。
她好像被系统给出的那些冰冷数字、被那些暴击率、精通、防御的词条，给困住了。像一只追逐眼前胡萝卜的驴子，只顾盯着那一点点诱饵，却忘了抬头看路，忘了思考自己真正要去往何方。
修仙界中，每个人都在寻求自己的“道”。剑道、丹道、阵道、符道……万法归一，皆求超脱。可她的“道”是什么？
利用系统捡漏，收集神装，堆叠属性，然后呢？成为一个装备很好、但境界低微的蝼蚁？这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有何意义？
一味死磕修为呢？以她三灵根的资质，没有资源堆砌，按部就班修炼，又能走多远？练气四层或许可期，筑基呢？金丹呢？恐怕终其一生，也难以触及。
她好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系统是外挂，但这个外挂的使用方式，似乎从一开始就被她局限在了“寻找装备属性”这个狭隘的框框里。
她想起穿越前，那个沉迷游戏、为了极品装备和属性绞尽脑汁、却常常在现实面前感到无力的自己。难道穿越一场，拥有了系统，她还是在用游戏的思维，去应对这个真实而残酷的修仙世界？
突然，崔雀的心猛地一跳。她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属性词条上，却似乎忽略了系统备注所蕴含的、可能更为巨大的价值！
备注能指出物品的缺陷、隐患、正确使用方法。能揭示丹方的真伪、篡改、陷阱。那么功法呢？术法呢？那些记载修行道理、灵力运转路线的典籍呢？
系统能看见功法玉简或书籍的备注，那能否指出其瑕疵、错漏、乃至修炼风险？能否像纠正毒丹方那样，揭示某种功法或术法的正确路径或优化方向？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她混沌的思绪！
如果系统真的能做到这一点，那它的价值，将远超寻找属性装备千百倍！那意味着，她可以在浩如烟海的功法术法中，避开无数前人踩过的坑，直接找到最优、最安全、最契合自己的道路！意味着她可以鉴别真伪，去芜存菁，甚至从残缺或错误的记载中，还原出正确的法门！
这哪里是什么捡漏系统？
崔雀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她之前怎么会如此愚蠢？守着金山而不知，只顾捡拾路边的碎银！
是了，是了！一开始发现系统时，她正身处绝境，本能地寻求立即增强战斗力的方法，所以目光自然落在了武器属性上。后来接连受挫，又被选拔、任务、修炼瓶颈等诸多事务牵扯，思维形成了定势，竟从未想过将系统的查看功能，更深入、更系统地应用于修行本身！
“毒丹方事件就是一个绝佳的启示！”崔雀停下脚步，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能看到丹方的篡改和陷阱，就一定能看到其他东西！”
验证需要对象。她现在手头没有功法玉简，藏书阁已闭。丹方？她只知道最常见、最基础的蕴气丹的大致成分，但具体配比、炼制手法、火候要求，一概不知。家族发放的成品丹药，系统只能看到成分和丹毒残留，看不到丹方本身。
等等。
崔雀忽然灵光一闪。
她不知道正确的蕴气丹丹方，但她可以自己编造一个错误的、或者不完整的“丹方”！
系统备注的特性是：对于物品，描述其真实情况和潜在问题；对于知识载体（如丹方、功法），会判定其完整性与正确性，并可能指出错误或缺失。
那么，如果她写下一个自己胡诌的、必定漏洞百出的“蕴气丹配方”，然后用系统查看，备注会如何显示？是会直接判定为错误，还是会指出错误所在？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如擂鼓。
她立刻扑到桌前，铺开一张粗糙的草纸，拿起秃头毛笔，回忆着《常见灵草图录》中对几种基础药材的记载，开始胡乱拼凑：
“蕴气丹方：取凝露草三株，去根洗净；聚灵花五朵，摘取花瓣；十年茯苓一块，切片；赤炎藤汁三滴；井水半盏。混合捣碎，以凡火熬煮两个时辰，成膏状，搓丸即成。”
写完后，她自己看着都觉得荒唐可笑。凝露草和聚灵花确实是基础，但茯苓年份不足且用法不对，赤炎藤汁性烈，与蕴气丹温和补益的基调完全相悖，井水更是无稽之谈，炼制手法更是粗糙得如同儿戏。
她深吸一口气，集中全部精神，目光锁定在这张墨迹未干的草纸上，心中默念：“查看。”
熟悉的光幕在意识中展开：
【伪造的蕴气丹方（极劣）】
材质：劣质草纸，普通松烟墨
属性：无
特性：记载了一种声称能炼制蕴气丹的荒谬方法。
备注（警告）：此丹方错误百出，按此炼制绝无可能成丹，且极易引发药性冲突，产生微弱毒性。主药缺失且错误。蕴气丹核心主药应为五十年份玉髓芝粉末，以其温和浑厚灵气为丹基，调和诸药，缓慢释放药力。此方完全缺失。
辅药配伍严重错误。“赤炎藤汁”性烈暴躁，蕴含火毒，与蕴气丹“温和补益、滋养经脉”的根本药性完全冲突，加入后不仅会破坏药性平衡，更会引入火毒，损伤服用者经脉。“茯苓”需用三十年以上、且需以灵力催化出其内部精华，而非简单切片。
药引与炼制手法荒谬。“井水”无实际药性作用。正确药引应为“无根灵水”三滴（或品质纯净的灵泉水），于成丹前融入，起到最后调和与凝丹之效。炼制需以炼丹师自身温和灵力为引，控制丹火，经历“化液”、“去芜”、“凝丹”、“收丹”四个阶段，耗时约六个时辰，绝非凡火熬煮搓丸。
崔雀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她瞪大眼睛，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着意识中那详细得超乎想象的备注。不仅将她胡乱编造的丹方批得一无是处，指出了每一项具体错误，甚至还给出了正确配方和炼制要点！
这意味着，只要她接触到任何丹方、功法、乃至任何记载知识的载体，系统都能帮她辨别真伪、指出谬误、甚至补充关键信息！
这能力简直是逆天！
“哈哈……哈哈哈……”低低的笑声从崔雀喉间溢出，起初压抑，继而变得畅快，最后化为一阵难以自抑的、充满释然与狂喜的轻笑。她笑得眼角溢出了泪花，笑得弯下了腰，仿佛要将过去一年多时间里所有的迷茫、焦虑、自我怀疑，都随着这笑声彻底宣泄出去。
她一直以为系统是帮她捡漏的，现在才明白，系统是帮她看透本质的！属性词条只是表象，备注里蕴含的东西，才是系统赋予她的、最宝贵的财富！
有了这个能力，她何须再盲目追求虚无缥缈的暴击属性？她可以寻找最适合自己、最安全高效的功法！她可以鉴别丹药、符箓、乃至各种传承的真伪优劣！她可以在修行路上，避开无数陷阱和弯路，直指核心！
这才是她的“道”！
借助系统之眼，鉴万法真伪，明修行本质，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笑声渐歇，崔雀直起身，抹去眼角的湿润。心中那层困缚已久的坚冰，在这一刻轰然破碎，消融无形。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明、通透、畅快之感，自灵魂深处升腾而起，瞬间席卷全身。
肺腑之间，清气自生，流转不息。丹田气海中，那早已盈满欲溢的三色灵液漩涡，仿佛受到了这股心境豁然开朗的引动，猛地加速旋转起来！
灵力奔涌如潮，自发沿着《离火真解》、《厚土诀》、《清流引》的路径疯狂运转，速度比平日快了何止一倍！外界稀薄的灵气受到吸引，丝丝缕缕汇聚而来，透过周身毛孔，涌入经脉，融入那奔腾的灵力洪流之中。
要突破了！
崔雀立刻收敛心神，压下所有杂念，盘膝坐到蒲团上。她没有刻意去引导或冲击，只是顺应着体内那股因顿悟而自然引发的、沛然莫御的灵力浪潮，心神沉静如古井，观照着一切变化。
灵力在拓宽坚韧的经脉中奔流，越来越快，越来越雄浑。气海中的灵液漩涡中心，一点璀璨的、融合了三色光芒的液核正在急速凝聚、壮大。以往三种灵力之间那最后一丝微不可察的隔阂与滞涩，在此刻彻底消融，红、黄、蓝三色光华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灵力总量暴涨，质量再度精纯凝练。丹田气海扩大了一圈，那汪三色灵液已从小潭化为池塘，波澜微兴，灵光湛然。周身毛孔开合，对外界灵气的感知与吸纳能力，跃升了一个台阶，五感也更加敏锐。
练气四层，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