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掌雁北
马蹄踏碎雁门关前的冻土时,已是七日后的黄昏。
沈惊勒住缰绳,抬头望向那座雄踞在北境咽喉上的关城。残阳如血,将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箭痕与焦痕染成暗红色,像一道道未愈的伤疤。城头“沈”字大旗只剩半幅,在朔风中无力地飘摇,旗角撕裂处,露出底下陈旧的布料。
关城比她记忆中破败太多。
“什么人?!”城上守军发现她们,嘶哑的喝问声传来。
楚瑶策马上前,高举圣旨:“镇北侯沈惊鸿奉旨回关!开城门!”
片刻沉寂后,城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一股混杂着血腥、药草和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雁门关的瓮城。空地上搭着几十顶破旧的军帐,伤兵或躺或坐,低低的呻吟声此起彼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佝偻着背,用煮沸的布条给一个断腿士兵包扎,血水顺着临时搭起的木板往下淌,渗进冻土里。
沈惊鸿翻身下马,踩在混着血污的泥地上。她的目光扫过四周——箭楼塌了半边,用木桩勉强支撑;兵器架上空空荡荡,只有几柄卷刃的刀;城墙根下堆着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盖着草席,露出冻得青紫的手脚。
“小姐……”楚瑶声音发紧。
“叫侯爷。”沈惊鸿轻声纠正,“从今往后,这里没有沈家小姐,只有镇北侯。”
她握紧圣旨,朝中军大帐走去。沿途的士兵纷纷侧目,目光里有好奇、有怀疑、更多的是麻木——那是接连战败、看不到希望的麻木。
大帐帘子掀着,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
“周将军!粮草只够三日了!伤兵营连止血的草药都没了!朝廷的援军到底何时能到?!”
“你问老子,老子问谁去?!京城的折子递了十七道,石沉大海!”
“那咱们就等死吗?!蛮子就在三十里外扎营,随时可能攻城!”
“守不住也得守!老子答应过老侯爷——”
声音戛然而止。
沈惊鸿站在帐口。帐内七八个将领齐刷刷看过来,目光各异。正中那个满腮虬髯、左臂缠着渗血布条的中年汉子,正是副将周泰。他先是一愣,随即瞪大眼睛:“小、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奉旨。”沈惊鸿走进帐中,将圣旨双手展开,声音平静却清晰,“陛下有旨:老镇北侯沈毅战死漠北,其嫡女沈惊鸿忠勇可嘉,特准承袭镇北侯爵位,统领雁北军,镇守雁门关。北境军政要务,由其全权处置。”
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老将率先打破沉默,他嗤笑一声:“女子承爵掌兵?开什么玩笑!这是打仗,不是过家家!”
“赵老四!”周泰喝道。
“我说错了吗?”赵老四梗着脖子,“老侯爷在时,咱们雁北军还能跟蛮子拼一拼。现在倒好,派个丫头片子来统领咱们?传出去,蛮子笑都要笑死!”
帐中不少人虽未开口,但眼神里的怀疑显而易见。
沈惊鸿收起圣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赵将军。”
“怎么?”赵老四斜眼看她。
“你左肩那道伤,是五年前在野狐岭落下的吧。”沈惊鸿忽然说,“蛮族弯刀,自左上劈下,砍断锁骨,深及肺腑。军医说你活不过三天,是我父亲用珍藏的百年人参吊住你的命,又亲赴漠北抢来雪莲入药,你才捡回一条命——可有此事?”
赵老四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的书房里,有一本名册。”沈惊鸿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上面记录着雁北军每一个将士的姓名、籍贯、入伍年月、受伤次数、所立战功。他常说,为将者,若不知兵,何以用兵?”
她走到赵老四面前,十九岁的少女,竟比这沙场老将更有气势:“赵将军,你守雁门二十一年,大小四十七战,全身二十七处伤。你的长子赵虎,三年前战死在黑石滩;你的次子赵豹,如今就在关外巡哨——我说得可对?”
赵老四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沈惊鸿转身,看向另一个沉默的将领:“钱校尉,你原是云州铁匠,因蛮族屠村,一家十三口只剩你一人,你投军时说‘杀不够一百个蛮子,绝不下雁门’。至今,你杀敌九十七人。”
她又看向第三人:“孙都统,你腿上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疼,那是七年前为救一队百姓突围,被蛮族箭矢所伤。军医要截肢,你宁死不肯,说‘腿没了还怎么杀蛮子’。”
一个又一个。
帐中八个将领,每个人的过往、伤痕、功绩、家事,她如数家珍。
最后,她停在大帐中央,目光灼灼:“我沈惊鸿,自幼随父习武,七岁学箭,十岁练枪,十三岁读兵书,十六岁随父巡边。我不敢说比在座诸位更懂打仗,但我敢说——我比这朝堂上任何一个指手画脚的大臣,都更懂北境,更懂雁北军,更懂蛮族的刀有多利,关外的风有多冷!”
帐外不知何时聚了许多士兵,黑压压一片,却寂静无声。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大帐内外:“如今,我父亲战死,雁门危在旦夕。朝廷不派援军,不拨粮草,反而要弃关内迁——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有人下意识吼出来。
“我也不答应。”沈惊鸿握紧镇岳剑,“所以我去了京城,跪了朝堂,争来了这道圣旨。我知道,你们不服我,因为我是女子。但今日,我不求你们服我,只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证明沈家女儿也能守住雁门的机会!”
她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帐外校场方向:“明日辰时,校场点兵。愿随我守关者,留下。不信我能守关者,现在就可领了路费,解甲归田,我绝不留难!”
说罢,她收剑入鞘,转身就走。楚瑶紧随其后。
走出大帐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
周泰单膝跪地,这个跟了沈毅二十七年的老将眼眶通红:“末将周泰,参见侯爷!”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赵老四挣扎片刻,终究重重跪倒,额头抵地:“末将……赵四,参见侯爷!”
帐外士兵如潮水般跪倒一片。
沈惊鸿没有回头,只是仰起脸,让北境凛冽的风吹干眼底的湿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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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热血易沸,现实却冷如寒铁。
次日清晨,沈惊鸿在校场点兵时,心一点点沉下去。
名义上,雁北军应有编制三万。可实际能站起来的,只有一万两千余人,其中还有三千多轻伤员。战马仅剩八百匹,且大多瘦骨嶙峋。兵器库里,完好的长矛不足两千杆,弓弩大多断弦,箭矢只剩五万支——这是周泰上报的数字,实际清点,只有三万七千支。
更触目惊心的是伤兵营。
老军医苏婆婆领着沈惊鸿走进那个临时搭起的营区时,浓重的腐臭味几乎让人窒息。没有足够的帐篷,许多伤员就躺在露天的草席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破被。缺医少药,伤口感染化脓是常态,每天都有尸体被抬出去。
“侯爷。”苏婆婆七十多岁了,背驼得厉害,声音沙哑,“老身尽力了,可是……没有药啊。止血的金疮药半个月前就用完了,现在只能用沸水煮布条包扎。这些孩子……”她指了指一个昏迷的年轻士兵,那孩子腹部缠着的布条已渗出血脓,“怕是熬不过今天了。”
沈惊鸿蹲下身,轻轻掀开那士兵额前汗湿的头发。很年轻,不会超过十八岁,嘴唇干裂,脸上却有不正常的潮红。
“他叫什么?”
“王小石,云州人,家里就一个老娘。”苏婆婆抹了抹眼角,“来时还跟我说,等打退了蛮子,要回家给娘盖间新屋子……”
沈惊鸿沉默地站起身。她走到营区中央,看着周围一双双或绝望或麻木的眼睛,忽然开口:
“我父亲常说,雁北军不是朝廷的兵,是北境百姓的兵。”
众人都看向她。
“因为你们的父母妻儿,就在关内。你们守的不是一道城墙,是身后的家。”沈惊鸿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如今朝廷弃我们于不顾,但我们不能弃自己于不顾。”
她转身,对楚瑶下令:“第一,清点关内所有商户、百姓家中存粮、药材,登记造册,以镇北侯府名义写下借据,战后十倍偿还。”
“第二,抽调还能走动的轻伤员,去关内收集破铜烂铁,修补兵器。弓弩断弦的,拆了重做;枪头钝的,重新打磨。”
“第三,”她看向苏婆婆,“麻烦您带着还能动的妇人,去山里采药。我知道这时节药材难寻,但能找一点是一点。”
“那……重伤员怎么办?”有人小声问。
沈惊鸿沉默片刻,解下腰间玉佩——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羊脂白玉,温润剔透。
“楚瑶,派人快马去云州,典当此玉佩。换来的钱,全部买药。”她将玉佩递过去,动作没有半分犹豫。
“侯爷!这不可——”楚瑶急道。
“拿去。”沈惊鸿打断她,“玉是死物,人命关天。”
玉佩入手温凉,楚瑶却觉得滚烫。她重重点头:“末将领命!”
就在这时,关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号角声!
“敌袭——!!!”
瞭望塔上的士兵嘶声大喊。
沈惊鸿脸色一变,拔剑冲出伤兵营。登上城墙时,只见关外三里处烟尘滚滚,蛮族骑兵黑压压一片,至少五千人,正朝雁门关疾驰而来!
为首的蛮将赤发飘扬,手中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是莫赤的先锋大将,乌尔汗!”周泰脸色铁青,“这厮骁勇善战,上次就是他突破了左翼防线……侯爷,咱们怎么办?”
城墙上,所有士兵都看向沈惊鸿。
这个刚刚承爵不到一日的女子,此刻手握镇岳剑,站在雁门关最高处。她望着越来越近的蛮族铁骑,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战意。
“传令。”沈惊鸿开口,声音清晰坚定,“弓弩手上城墙,备滚木礌石。周泰,你带三千步兵守东门。赵老四,你带两千人守西门。”
“侯爷,那北门和正面……”周泰急问。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关前那片狭窄的谷地——葫芦谷。两侧山势陡峭,谷口窄如瓶颈,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楚瑶。”她唤道。
“末将在!”
“点五百轻骑,随我出关。”
“什么?!”众将大惊,“侯爷不可!您刚承爵,岂能亲身犯险?!”
沈惊鸿已经转身下城:“乌尔汗轻敌冒进,以为雁门关无主将,必会直扑关门。我要亲自诱他入葫芦谷——这是唯一能以少胜多的机会。”
她翻身上马,五百轻骑已集结完毕。这些士兵大多是老侯爷留下的亲兵,此刻虽知必死,却无一人退缩。
“开城门!”沈惊鸿剑指关外,“记住,看到谷中火起,立刻关闭城门,死守不出——这是军令!”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关外,五千蛮族铁骑已至一里。
沈惊鸿一夹马腹,率先冲出关门。素白孝服在铁甲洪流中,如一道逆行的闪电。
“雁北军!”她高举镇岳剑,声音撕裂北风——
“随我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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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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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四章《葫芦谷火》——沈惊鸿率五百轻骑诱敌深入葫芦谷,火攻之计能否成功?乌尔汗的蛮族先锋来势汹汹,兵力悬殊之下,初掌兵权的女侯将迎来第一场真正的生死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