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5:31:46

第十二章 铁血学堂

三月初三,雁门关军营学堂开课了。

校场东侧,原本堆放杂物的大棚被清理出来,摆上几十张简陋的木桌木凳。没有书本,就用沙盘当纸,木棍当笔;没有讲堂,就露天而席,以地为案。

辰时初刻,八百名被挑选出来的士兵整整齐齐坐在场中。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兵,脸上还带着稚气;有三四十岁的老卒,满身伤疤;也有刚入伍的流民,眼中满是好奇与紧张。

沈惊鸿站在临时搭起的讲台上,一身素色劲装,未着甲,腰间只悬着镇岳剑。她扫视全场,目光所及,无人敢出声。

“今日起,你们就是雁门关军营学堂的第一批学员。”她的声音清亮,穿透晨雾,“我知道,有人会问:当兵的学这些做什么?能杀敌吗?能守关吗?”

场中一片寂静。

“那我告诉你们:能。”沈惊鸿走下讲台,走到一个少年兵面前,“你,叫什么?入伍多久?”

少年兵紧张地站起来:“禀、禀侯爷,小的叫石头,入伍三个月。”

“石头,若明日蛮族攻城,你站哪个位置?用什么样的弓?射多远?城墙哪里薄弱需要重点防守?敌军若分三路来攻,你如何判断主攻方向?”

一连串问题,把石头问懵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答不出来?”沈惊鸿并不生气,只是转向所有人,“这不怪他。因为从来没人教过。”

她重新走上讲台,声音提高:“行军打仗,不是光靠蛮力。要知道天时、地利、人和,要知道兵法、阵法、器械。要知道怎么活下来,怎么打胜仗,怎么让身边的弟兄少死几个——这些,就是学堂要教你们的!”

“从今天起,每天上午操练武艺,下午来学堂上课。识字的教不识字,老兵教新兵,我也会亲自来教。三个月后考核,优者升职,劣者加练。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八百人齐声回应,声震云霄。

沈惊鸿点点头:“第一课,咱们不讲兵法,先讲——北境。”

她在沙盘上画出一条蜿蜒的线:“这是雁门关。关北三百里,是黑水河,我父亲战死的地方。再往北八百里,是蛮族王庭龙城。”

手指移动:“关西,是贺兰部、契丹部、室韦部的草场,现在是我们的盟友。关东,是云州、朔州、幽州,大靖的北境十三州,住着三百万百姓。”

“我们守的,不只是一道城墙。”她抬起头,目光灼灼,“我们守的是身后这片土地,这些百姓,这些活生生的人。蛮族来了,他们要杀人,要抢粮,要烧房子。我们退了,他们就得死。”

场中鸦雀无声,只有风掠过校场的声音。

“所以,你们握着的不是刀枪,是身后人的命。”沈惊鸿一字一顿,“学堂要教的,就是怎么用好这把刀,守好这些命。”

第一堂课,持续了一个时辰。沈惊鸿讲北境地形,讲蛮族习性,讲守城要诀。士兵们听得入神,有人用木棍在沙地上记,有人小声讨论,有人红了眼眶——他们中不少人的家人,就死在蛮族刀下。

下课时,沈惊鸿叫住石头:“你留下。”

石头忐忑地留下。沈惊鸿递给他一本手抄的小册子:“认得字吗?”

“认得几个……”

“这是《守城纪要》,我父亲留下的。”沈惊鸿道,“你每天来我书房半个时辰,我教你认字,你学完了,去教其他不识字的人。”

石头愣住了:“侯爷……我、我笨……”

“笨就多学。”沈惊鸿看着他,“你刚才问我,当兵的学这些有什么用。现在告诉你——学了,你就能看懂地图,能传对军令,能少犯错,能多杀敌,能活下来。你活下来,就能救更多的人。”

石头接过册子,手在发抖,却紧紧抱住:“侯爷……我一定好好学!”

“去吧。”

看着少年跑远的背影,沈惊鸿轻轻吐了口气。

建学堂,是她思虑许久的事。一支没有文化的军队,只能打顺风仗,打不了硬仗,更打不了长久的仗。她要的雁北军,不仅要勇,还要智;不仅要守,还要能攻。

而这一切,都从识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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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学堂如火如荼展开的同时,关内的女子手艺班也招到了第一批学员。

原本楚瑶还担心没人来——毕竟北境民风保守,女子抛头露面学手艺,难免遭人议论。可告示贴出去三天,竟有三百多妇人报名!

有年轻的寡妇,丈夫战死后无依无靠;有中年的农妇,想学门手艺贴补家用;甚至还有十四五岁的少女,被家人送来学本事。

开班那天,手艺班所在的旧仓库里挤满了人。沈惊鸿亲自到场,看着这些或腼腆或忐忑的女子,开口第一句话是:

“从今天起,你们不靠男人,也能活。”

只这一句,就让不少人红了眼眶。

手艺班分三科:织造科教织布、染布、缝纫;匠造科教鞣皮、制革、做鞋;炊事科教做饭、腌菜、制药。教习的师傅都是关内请来的老匠人、老厨娘,其中不少是自愿来帮忙的。

苏婆婆也来了,她拉着沈惊鸿的手,老泪纵横:“侯爷……您这是积大德啊。咱们北境的女子,命苦。男人死了,就得改嫁,或者饿死。现在好了,能学手艺,能自己挣饭吃……”

沈惊鸿扶着苏婆婆:“婆婆,您也是教习。您那一手治伤制药的本事,得传下去。将来战场上,不光要有军医,还要有懂药的妇人,在后方帮忙。”

“好,好,老婆子一定教!”

手艺班开课后,关内气氛为之一变。白天,男人们去军营、去矿场、去修城;女人们去学堂,去工坊。傍晚回家,一家人围坐吃饭,说的不再是“今天又死了谁”,而是“今天学了什么”。

生机,就这样一点点长出来。

但危机也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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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致庸的商队是在三月十五回来的。

这次带回来的货物更丰厚:五千石粮食,两千斤精铁,三百匹江南细布,还有整整一车书籍——四书五经、农书医书、兵法杂记,甚至还有几本西洋传教士带来的《几何原本》《泰西水法》。

“侯爷,这些都是按您单子找的。”乔致庸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江南的几个书商听说北境要办学堂,半卖半送,给了不少好书。”

沈惊鸿抚摸着那些书页,心中感慨。这些书在中原不算什么,在北境却是无价之宝。

“乔老板辛苦了。这一趟可还顺利?”

乔致庸的笑容淡了些:“货是顺利,但……路上听到些风声。”

“什么风声?”

“朝廷里,有人弹劾侯爷。”乔致庸压低声音,“说您私开矿冶,擅结蕃部,拥兵自重,还……还建什么女子学堂,败坏风气,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四个字,重如千钧。

沈惊鸿面不改色:“弹劾的是谁?”

“听说是张相爷的门生,一个姓王的御史。”乔致庸忧心忡忡,“侯爷,这次不同以往。以前弹劾,是说您虚报军功、贪墨军饷,还能辩驳。可这次……私开矿冶是实,擅结蕃部是实,建女子学堂也是实。若陛下追究……”

“陛下不会追究。”沈惊鸿平静道,“至少现在不会。”

“为何?”

“因为北境需要我守。”沈惊鸿走到窗边,“蛮族未灭,雁门关一日不可无主。陛下明白这个道理,张相爷也明白。他们弹劾,不是为了扳倒我,是为了牵制我,让我分心,让我不敢放手做事。”

这就是政治。乔致庸是商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侯爷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把握。

“还有一事。”乔致庸又道,“宁王府那边……送了口信来。”

“说。”

“孙长史说,宁王对侯爷送的战马和狐皮很满意。但秋猎之约,还请侯爷再考虑考虑。”乔致庸顿了顿,“孙长史还说……若侯爷实在抽不开身,宁王可以亲赴北境,与侯爷一晤。”

亲赴北境?

沈惊鸿瞳孔微缩。宁王这是摆明车马,非要拉她上船不可了。

“回信,就说北境战事正紧,恐有不测,不敢让殿下冒险。”沈惊鸿道,“等北境平定,我必亲赴西境请罪。”

还是推,但推得更委婉。

乔致庸记下,迟疑片刻,又道:“侯爷,草民斗胆问一句……您真不打算靠向任何一方吗?”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沈惊鸿转身,看着他,“乔老板,你知道北境最缺什么吗?”

“缺粮?缺铁?缺人?”

“缺脊梁。”沈惊鸿一字一顿,“北境被朝廷放弃太久了,百姓习惯了低头,习惯了认命。我要做的,是把他们的脊梁挺起来。让他们知道,不靠朝廷,不靠权贵,靠自己的双手,也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更好。”

“而这,”她目光如炬,“需要钱,需要铁,需要粮食,需要所有能让我们站起来的资源。所以,谁的资源我都要,但谁的船,我都不上。”

乔致庸肃然起敬。他终于明白,这位女侯爷要的,不是权倾朝野,不是富贵荣华,而是让这片土地、这些人,真正站起来。

“侯爷志向,草民佩服。”他深深一揖,“日后有用得着乔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确实有一事。”沈惊鸿道,“我想在雁门关开一家官办铁器铺,但缺个掌柜。乔老板可有合适人选推荐?”

乔致庸想了想:“草民有个侄儿,读过几年书,会算账,也懂些生意经。若侯爷不嫌弃……”

“让他来。”沈惊鸿当即道,“月俸十两,干得好有分红。但有一条——铁器铺的账目要公开,价格要公道,绝不许欺压百姓。”

“侯爷放心,乔家做生意,最重信誉!”

送走乔致庸,沈惊鸿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弹劾、拉拢、明枪暗箭……这些她都不怕。她怕的是时间不够。

铁坊刚起步,学堂刚开课,军队还没整训完,蛮族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她,要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把北境的根基打牢。

“侯爷。”楚瑶轻声进来,“铁木尔先生求见。”

“请。”

铁木尔进来时,手里捧着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新造的火铳——比之前的更精致,铳管加长,木托雕花,甚至还装了简易的准星。

“侯爷,这是第三批样品。”铁木尔眼中闪着光,“用咱们自己炼的铁打的,炸膛率降到三十次才一次。射程达到一百五十步,能穿三层皮甲。”

沈惊鸿接过火铳,入手沉实,做工精细。她走到院中,装药、填弹、压实、点火——

“砰!”

巨响震耳,百步外的木靶应声而碎!

“好!”沈惊鸿难得露出笑容,“这样的火铳,一个月能造多少?”

“现在有二十个工匠专门做这个,一个月……最多五十支。”铁木尔道,“但若铁料供应得上,工匠再增加,三个月后,月产一百支没问题。”

一百支,一年就是一千二百支。够装备一支精锐火器营了。

“铁料的事,我来解决。”沈惊鸿道,“老先生,您再帮我做一件事。”

“侯爷请说。”

“从学堂里挑二十个机灵的学员,跟着您学造火铳。”沈惊鸿道,“不仅要学做,还要学原理,学改进。将来,我要北境自己能培养工匠,能自己改进兵器。”

这是更长远的布局。铁木尔郑重点头:“老朽一定尽心教。”

当晚,沈惊鸿在军营学堂上了第二堂课。

这一次,她讲的不再是北境地形,而是——火器。

当那支新造的火铳摆在沙盘旁时,所有学员都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

“火铳。”沈惊鸿演示装填过程,“用火药推动弹丸,百步穿甲。将来,蛮族的骑兵冲过来,不需要你们用血肉之躯去挡,用这个,就能把他们挡在百步之外。”

她看着台下八百双发亮的眼睛:“但火铳不是神兵利器。它怕潮,怕雨,装填慢,还会炸膛。用得好,是杀敌利器;用不好,先伤自己。”

“所以,我要从你们中挑选一百人,组成雁北军第一支火器营。”沈惊鸿提高声音,“入选者,月俸加倍,伙食加倍,但要签生死状——因为你们要第一个用这种新兵器,要面对最多的危险。愿意的,课后报名。”

她原本以为,这么危险的事,报名的人不会多。

可下课后,沙盘旁排起了长队。

“侯爷,我报名!”石头第一个站出来,手里还抱着那本《守城纪要》,“我不怕死!我要用这个,给爹娘报仇!”

“我也报!”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写满了决绝。

沈惊鸿看着他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沉重,也有希望。

这些人,是北境的未来。

她要带他们活下去,带他们打胜仗,带他们看到太平的那一天。

“好。”她重重点头,“明日开始选拔。入选者,我亲自训练。”

夜色渐深。

沈惊鸿独自登上城楼,望着关外茫茫草原。

春风已起,草色渐青。可她知道,这片青色之下,埋着无数白骨,也藏着无尽杀机。

莫赤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不会停止掣肘,宁王不会放弃拉拢。

而她,要在这一切夹缝中,走出一条路。

一条让北境站起来的路。

“侯爷。”楚瑶轻声走来,“夜深了,该歇了。”

“楚瑶,你说……”沈惊鸿没有回头,“咱们做的这些,真有意义吗?”

“有。”楚瑶斩钉截铁,“至少,那些学堂里的士兵,那些手艺班里的妇人,那些因为铁坊有了活干的人……他们觉得有意义。”

沈惊鸿笑了。

是啊,这就够了。

她转身,走下城楼。

月色将她的影子投在古老的城墙上,那影子很单薄,却挺得笔直。

像一杆旗。

一面在北境风中,永不倒下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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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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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十三章《火器初成》——沈惊鸿亲自训练火器营,新兵们从恐惧到熟练;第一批北境自产铁器在铁器铺上市,百姓争相购买;朝堂弹劾奏章终于送到靖帝案前,少年天子将如何决断?而蛮族大营中,莫赤得到了一封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