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烽火连城
五月初八,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雁门关城头上,最后一队巡哨士兵举着火把走过垛口,呵欠连天。连续三日的警戒已让所有人疲惫不堪,就连老兵也开始怀疑——蛮族真的会来吗?还是侯爷太过紧张了?
就在这最松懈的时刻,北方地平线上,亮起了第一点火星。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成百上千,连成一片火海!那不是营火,是骑兵手中的火把!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大地开始震颤!
“敌袭——!!!”
瞭望塔上的哨兵嘶声呐喊,警钟被疯狂敲响!
铛!铛!铛!铛——
钟声撕裂了黎明的宁静,整个雁门关瞬间苏醒!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一边披甲一边往城墙上跑;百姓惊慌地涌向内城,母亲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乱成一团。
沈惊鸿几乎是冲上城楼的。她昨夜和衣而卧,听到钟声的瞬间就抓起镇岳剑往外跑。登上城墙时,周泰已经在了,脸色铁青地望着关外。
“多少?”沈惊鸿喘息着问。
“至少……五万。”周泰声音干涩,“莫赤的王旗,还有十几个部落的旗帜。这次……是倾巢而出。”
五万。雁门关守军满打满算只有八千,加上宁王带来的三千西境边军,也不过一万一千人。五比一。
沈惊鸿握紧剑柄,指甲嵌进肉里。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宁王呢?”
“在驿馆,西境边军已经去护卫了。”周泰顿了顿,“侯爷,要不要请宁王带兵上城助战?”
“不急。”沈惊鸿眼神冷峻,“先让他看看,蛮族是怎么攻城的。”
说话间,蛮族大军已至三里外。火把的海洋中,一杆赤色狼头大旗格外醒目。旗下,莫赤骑在那匹乌云踏雪上,远远望着雁门关,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
“传令!”莫赤高声道,“第一队,攻城车,上!第二队,云梯,准备!第三队,弓箭手压制城头!一个时辰内,我要坐在雁门关的大堂喝酒!”
“呜——呜呜——”
号角长鸣,蛮族阵中推出三十架攻城车!每架都需要上百人推动,车顶覆盖厚木板和浸湿的兽皮,能抵挡箭矢和滚石。车下,密密麻麻的步兵扛着云梯,如蚁群般涌向城墙!
“弓弩手准备!”周泰大吼。
一千五百名弓弩手就位,箭矢搭弦。
“放!”
箭雨倾泻而下!但大多数钉在攻城车的木板上,少数射中露头的蛮兵,却无法阻止攻城车的前进!三十架攻城车如移动的堡垒,缓缓逼近城门!
“火油!用火油!”赵老四在西门嘶喊。
可火油早已在之前的守城战中用尽。士兵们只能用滚木礌石往下砸,但攻城车顶部的倾斜设计让大多数滚木滑落,收效甚微。
“侯爷,这样不行!”周泰急道,“攻城车一旦抵近城门,撞车就要上了!”
沈惊鸿死死盯着那些攻城车,忽然发现——车与车之间,有缝隙!虽然不大,但足以……
“火器营!”她转身大喊,“楚瑶!带火器营上城墙!瞄准攻城车之间的缝隙,打那些推车的步兵!”
“是!”
楚瑶带着一百火器营士兵冲上城头。这些新兵虽然训练了半个月,但真正面对黑压压的敌军时,还是脸色发白,手在发抖。
“别怕!”楚瑶自己也在发抖,却强作镇定,“按训练时那样!装药!填弹!瞄准!”
一百支火铳架在垛口上。士兵们哆哆嗦嗦地装填,有人洒了火药,有人弹丸掉在地上,混乱不堪。
沈惊鸿看在眼里,心沉了下去。但她没有催促,只是走到一个最慌张的士兵面前,按住他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
那士兵抬起头,满脸冷汗。
“你叫什么?”
“王、王二柱……”
“王二柱,你身后的内城里,有你的家人吗?”
“有……我娘,我妹妹……”
“蛮族进了城,会怎么样?”
王二柱瞳孔一缩,嘴唇哆嗦:“会、会杀人……”
“那你该怎么做?”
王二柱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杀、杀蛮子!”
“对。”沈惊鸿拍拍他的肩,然后转身,对所有人高喊,“你们身后,是你们的爹娘、妻儿、兄弟姐妹!蛮族的刀不会留情,你们的火铳也不能留情!听我号令——”
她举起右手。
一百支火铳齐齐对准城下。
“放!”
“砰砰砰砰——!!!”
巨响连成一片!硝烟弥漫!虽然只有不到一半的火铳成功发射,但那些铅弹穿过攻城车的缝隙,打进了推车步兵的队列!惨叫声瞬间响起!十几名蛮兵倒下,攻城车的速度明显一滞!
“好!”周泰兴奋地大吼,“继续!不要停!”
火器营士兵们见有了效果,信心大增,装填速度明显加快。第二轮齐射,成功发射的火铳增加到六十支!更多蛮兵倒下!
但蛮族实在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涌上一批。三十架攻城车,还是缓缓逼近了城门!
“轰!”
第一架攻城车重重撞在城门上!整个城墙都在震颤!
“顶住!用木柱顶住城门!”周泰带人冲下城楼。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城门在巨大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后的士兵用身体抵住,用木柱支撑,但还是被撞得步步后退!
与此同时,云梯架起来了!无数蛮兵如蚂蚁般向上攀爬!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砸落一批,又上来一批!守军开始出现伤亡,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被人拖下城头。
沈惊鸿挥剑砍断一条钩索,将攀上来的蛮兵踹下城墙。她左臂的旧伤在剧烈动作下崩裂,鲜血浸透衣袖,却浑然不觉。
“侯爷!东墙告急!”传令兵狂奔而来。
“楚瑶!你带火器营去东墙!”沈惊鸿吼道,“周泰!城门还能撑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城楼下传来周泰嘶哑的回应。
半个时辰。沈惊鸿望向驿馆方向——那里依旧安静,宁王的三千西境边军按兵不动。
他在等。等她求援,等她低头。
“那就让他等吧。”沈惊鸿咬牙,“传令:预备队全部上城墙!伤兵只要能动的,也上!百姓中的青壮,发武器,上城墙助战!”
这是孤注一掷了。连伤兵、百姓都要上阵,说明雁北军已经到了极限。
而这一切,都被驿馆高处的宁王看在眼里。
“王爷,”孙长史低声道,“看这情形,雁北军撑不了多久了。咱们要不要……”
“再等等。”宁王站在窗前,面色平静,“沈惊鸿还没求援。”
“可是万一城破……”
“城破不了。”宁王淡淡道,“沈惊鸿不是傻子,她敢让蛮族打到这个地步,就一定有后手。本王倒要看看,她的底牌是什么。”
话音未落,城头方向传来震天巨响!
“轰——!!!”
不是攻城车的撞击声,是……爆炸声!
宁王瞳孔一缩:“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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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沈惊鸿亲自点燃了第一个炸药包。
那是铁木尔用剩余火药改良的“震天雷”——陶罐里装满火药、碎铁片,引线加长,点燃后从城头扔下,落在攻城车下方。
爆炸的威力不算大,但足以炸断攻城车的轮轴!第一架攻城车歪斜着倒下,车下的蛮兵被压在下面,惨叫连连!
“继续!”沈惊鸿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所有震天雷,全用上!”
十几个炸药包接连扔下!爆炸声此起彼伏!三架攻城车被炸毁,七架受损!蛮族攻势为之一滞!
但震天雷只有这些。用完后,攻城车依旧在推进。
而就在这时,蛮族阵中响起了新的号角。
“那是……”周泰脸色一变,“骑兵!重甲骑兵要冲锋了!”
果然,蛮族阵后,一支约三千人的重甲骑兵开始列阵。人马皆披重甲,手持长矛,这是要一鼓作气冲垮城门!
一旦让他们冲起来,雁门关必破无疑!
沈惊鸿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她看向驿馆方向——宁王还在等。
那就让你等个够。
“开城门。”她忽然道。
“什么?!”周围将领全都愣住了。
“我说,开城门。”沈惊鸿一字一顿,“放重甲骑兵进来。”
“侯爷!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沈惊鸿眼中闪过疯狂的光,“瓮城已经清空了吗?”
“清空了,按您的吩咐,撒满了铁蒺藜和碎瓦。”
“那就开门。”沈惊鸿握紧镇岳剑,“放他们进瓮城,然后……关门打狗。”
这是一步险棋。若瓮城守不住,蛮族骑兵就会冲进内城,那一切都完了。
但沈惊鸿别无选择。她必须赌,赌瓮城的防御,赌火器营的威力,也赌……宁王不会坐视城破。
“开——城——门——!”
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巨大的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蛮族重甲骑兵见状,以为守军要投降,顿时发出兴奋的嚎叫!为首的将领一挥长矛:“儿郎们!冲进去!杀光汉人!”
“杀——!!!”
三千重甲骑兵如钢铁洪流,冲向城门!
第一骑冲入瓮城,马蹄踩在铁蒺藜上,战马惨嘶着摔倒!第二骑、第三骑收势不及,撞在一起!但后面的骑兵依旧源源不断涌入!
当约莫一千骑兵冲进瓮城时——
“关城门!”沈惊鸿厉喝。
绞盘反向转动,城门轰然关闭!将后续的骑兵挡在关外!
瓮城内,一千蛮族重甲骑兵被困住了!他们这才发现不对劲——瓮城四周的墙头上,站满了弓弩手和火铳手!而通往内城的第二道门,紧闭着!
“中计了!”蛮将大惊,“撤退!快撤退!”
但城门已关,退路已断。
“放箭!”沈惊鸿站在瓮城上方的敌楼里,冷冷下令。
箭雨倾泻而下!虽然重甲能抵挡大部分箭矢,但战马没有防护,纷纷中箭倒地!骑兵落马,笨重的铠甲让他们行动困难,成了活靶子!
“火铳营!”楚瑶嘶声大喊,“瞄准面甲缝隙!放!”
“砰砰砰——!”
火铳齐射!这次距离近,命中率高!铅弹打在重甲上叮当作响,少数从面甲缝隙钻入,蛮兵惨叫着倒地!
瓮城成了屠宰场。蛮族骑兵左冲右突,却无处可逃。有人试图爬墙,被滚石砸下;有人想撞开内城门,门后早已用巨石堵死。
半个时辰后,瓮城内再无站着的蛮兵。
一千重甲骑兵,全歼。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雁北军士气大振!
而关外,莫赤看着瓮城内堆积如山的尸体,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沈惊鸿敢玩这么大,更没想到重甲骑兵会这样全军覆没。
“大汗,咱们……还攻吗?”副将颤声问。
“攻!为什么不攻!”莫赤暴怒,“传令!所有兵力,全部压上!今日不破雁门,我莫赤誓不为人!”
蛮族全军压上!攻城车、云梯、弓箭手、步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这一次,是真的总攻了!
雁北军刚刚提振的士气,在绝对的数量优势面前,又开始动摇。伤亡在增加,防线在松动,东墙段甚至已经被蛮兵突破,正在肉搏!
沈惊鸿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她带着亲兵四处救火,哪里危急就去哪里。镇岳剑已经砍出了缺口,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真的要守不住了吗?
她看向驿馆,那里依旧安静。
宁王,你还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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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内,孙长史坐不住了:“王爷!再不出兵,雁门关真要破了!到时候咱们也……”
宁王却依旧平静。他站在窗前,看着城头上那道浴血奋战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一丝忌惮。
沈惊鸿比他想象的更狠,也更聪明。用瓮城全歼重甲骑兵,这步棋走得险,但也走得妙。这样的将才,若能为他所用……
“王爷!”孙长史急得跺脚。
“出兵。”宁王终于开口,“但不是全部。你带一千人去城头助战,记住——要‘险之又险’地守住,要让沈惊鸿欠本王一个天大的人情。”
“那剩下的两千……”
“按兵不动。”宁王淡淡道,“这是本王的底牌。万一……万一沈惊鸿还有后手,或者蛮族有埋伏,这两千人就是翻盘的希望。”
孙长史明白了。王爷这是既要施恩,也要自保。
“下官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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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孙长史带着一千西境边军冲上城头时,雁北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东墙段失守了三十丈,蛮兵正沿着马道向内城冲;西门被攻城车撞得摇摇欲坠;箭矢耗尽,滚石用光,士兵们只能用刀枪肉搏。
沈惊鸿刚把东墙段的蛮兵压回去,就听见西门传来惊呼:“城门破了!城门破了!”
她心头一沉,正要往西门赶,却见孙长史带人冲了上来!
“沈侯!王爷命我等前来助战!”孙长史高喊,“西境边军,随我杀敌!”
一千生力军的加入,暂时稳住了防线。西境边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很快将冲进城门的蛮兵压了回去,用临时找来的木石重新堵住缺口。
沈惊鸿松了口气,但心中冷笑——宁王只派了一千人,还有两千在观望。真是好算计。
“多谢孙长史。”她面上却满是感激,“请代我谢过王爷。”
“侯爷客气,守关卫国,是咱们的本分。”孙长史道,“王爷说了,若还有需要,尽管开口。”
还需要?沈惊鸿知道,宁王在等她开口求援,等她承诺些什么。
但她偏不。
“请孙长史转告王爷:雁北军还能战,不必王爷再费心了。”她转身,对楚瑶道,“发信号。”
“信号?”孙长史一愣。
楚瑶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点燃引线。
“咻——啪!”
响箭冲天而起,在黎明前的夜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火花。
关外北方,三十里处。
贺兰部、契丹部、室韦部的联军早已等候多时。看到信号,巴特尔翻身上马,高举弯刀:
“勇士们!沈侯发信号了!随我杀——!!”
一万部落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向蛮族大军的侧翼!
而与此同时,关内匠作营。
铁木尔看着最后一架投石机被推上城墙,擦了把汗:“快!装填!瞄准蛮族中军!”
这是沈惊鸿最后的底牌——十架改良过的投石机,用的不是石块,而是……装满火药的陶罐。
“放!”
陶罐划破夜空,落入蛮族阵中。
“轰!轰!轰——!!!”
爆炸声此起彼伏!虽然威力不如震天雷,但胜在数量多,范围广!蛮族中军瞬间大乱!战马受惊,士兵四散奔逃!
而就在这时,部落骑兵杀到了!
前后夹击!
莫赤大惊失色:“怎么回事?!那些部落怎么会……”
“大汗!是贺兰部!契丹部!室韦部!他们和汉人结盟了!”
“什么?!”莫赤目眦欲裂,“那些墙头草!等我破了雁门关,第一个灭了他们!”
可形势已不容他发狠。部落骑兵如尖刀般插入蛮族侧翼,正在攻城的蛮兵腹背受敌,开始溃退!
“不准退!谁敢退我杀谁!”莫赤拔刀砍翻一个逃兵,但溃势已成,无法阻挡。
兵败如山倒。
当第一缕晨光照在雁门关上时,蛮族大军已退到十里之外,丢下满地的尸体和攻城器械。
雁门关,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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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上,沈惊鸿拄着剑,望着退去的蛮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浑身是伤,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发黑。
“侯爷!”楚瑶扶住她,“您伤得太重了,快下去包扎!”
沈惊鸿摆摆手,强撑着走到孙长史面前,深深一揖:“请孙长史转告王爷:此番援手之恩,沈惊鸿铭记于心。待伤势稍愈,必亲往驿馆谢恩。”
这话说得漂亮,却依旧没有实质承诺。
孙长史心中暗叹,这位女侯爷,真是油盐不进。但他面上还是笑道:“侯爷言重了。王爷说了,等侯爷伤好,他想与侯爷……好好谈谈。”
“一定。”
送走孙长史,沈惊鸿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倒下。
“侯爷——!!!”
昏迷前,她最后听见的,是楚瑶带着哭腔的呼喊,还有远处百姓劫后余生的哭声。
而驿馆内,宁王听完孙长史的汇报,沉默良久。
“部落联军,改良投石机,瓮城歼敌……”他喃喃道,“沈惊鸿啊沈惊鸿,你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王爷,那咱们……”
“等。”宁王道,“等她伤好,本王亲自去见她。有些话,该摊开说了。”
窗外,朝阳终于升起,照亮了血染的城墙,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尸体,也照亮了这座历经劫难却依然屹立的雄关。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北境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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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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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十六章《棋局已定》——沈惊鸿重伤卧床,宁王亲自探视,两人终于摊牌;朝堂上,靖帝收到沈惊鸿的密奏,对张秉文产生怀疑;蛮族虽退,但莫赤在龙城发誓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