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05:31:54

第十七章 天子召见

六月初六,圣旨抵达雁门关时,关内正在举行一场特殊的葬礼——为一个月前守城战中阵亡的将士们,举行集体安葬仪式。

新修的忠烈陵在关外三里处,背靠青山,面向雁门。四千七百座新坟整齐排列,每座坟前都立着木牌,写着名字、籍贯、阵亡日期。没有名字的,就写“雁北军勇士之墓”。

沈惊鸿一身素服,未戴冠,长发用一根白布条束着。她站在陵前高台上,身后是八千雁北军将士,以及关内几乎所有百姓。风吹起她的衣角,也吹起坟头的白幡。

“今日,我们在这里送别四千七百位弟兄。”她的声音通过简易的传声筒,传遍整个陵园,“他们中,有跟我父亲一辈的老兵,守了雁门关二三十年;有刚入伍三个月的少年,还没学会怎么握稳刀;有家里的顶梁柱,有妻子的丈夫,有孩子的父亲……”

台下传来压抑的哭声。

“他们为什么死?”沈惊鸿提高声音,“为朝廷?为陛下?还是为那些在京城享福的老爷们?”

人群寂静。

“都不是。”她一字一顿,“他们为的是身后这片土地,为的是你们——他们的父母妻儿,他们的乡亲邻里。他们用命守住的,不是一道城墙,是你们活着的权利。”

她走下高台,走到第一排坟前,那里埋着周泰的副将陈伍——葫芦谷一战,他为了救一个新兵,被蛮族骑兵踏成了肉泥。沈惊鸿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坟头。

“陈将军,你常说等打退了蛮子,要回云州老家娶媳妇。”她声音很轻,“现在,你回不去了。但我答应你,只要我沈惊鸿还活着一天,云州就一天不会丢。你老家的人,我替你护着。”

她又走到第二座坟前,埋的是火器营那个差点炸膛的李二狗。少年终究没等到报仇的那天,在城头被流矢射中咽喉。

“二狗,你爹的仇,我记着。”沈惊鸿放下一块麦饼——那是李二狗生前最爱吃的,“等秋天,等蛮族再来,我一定多杀几个,替你和你爹报仇。”

一座坟,一句话,一块祭品。

她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走了整整一个时辰。腿伤未愈,走得很慢,有时需要楚瑶搀扶,但她坚持走完了全程。

当她重新站上高台时,脸上已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从今天起,忠烈陵就是雁门关的魂。”她对着所有人说,“活着的人,要常来这里看看。看看这些为了你们死去的人,想想自己该怎么做——是苟且偷生,还是挺直脊梁,把他们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走下去!”有人嘶声呐喊。

“走下去!走下去!”吼声如潮。

就在这时,一队禁军护卫着传旨太监,走进了陵园。

“圣旨到——镇北侯沈惊鸿接旨——”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百姓们惶恐地跪下,将士们握紧了拳头——这个时候来圣旨,会是什么?

沈惊鸿整了整衣袍,走到太监面前,单膝跪地:“臣沈惊鸿接旨。”

太监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镇北侯沈惊鸿守关有功,浴血卫国,朕心甚慰。着即日进京述职,面陈北境军务。沿途各州县妥为接待,不得有误。钦此——”

进京述职。

四个字,重如千钧。

沈惊鸿接过圣旨,面色平静:“臣,领旨谢恩。”

太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侯爷,陛下还有口谕:轻车简从,速来。”

速来。看来京中局势,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送走太监后,楚瑶第一个冲过来:“侯爷,不能去!这肯定是张秉文的阴谋!您这一去,凶多吉少!”

周泰也急道:“是啊侯爷!京城那些文官,正愁找不到机会害您!您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沈惊鸿看着手中的圣旨,又看看陵园中那些新坟,缓缓道:“陛下亲政,召我进京,是要用我制衡张秉文。这是机会,也是险棋。但……我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只有去了,我才能为北境争一个名分,争一份长久的太平。”沈惊鸿转身,看向众人,“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雁门关就交给你们了。”

“侯爷!”众人跪倒一片。

沈惊鸿扶起周泰:“周将军,你暂代镇北侯之职,统领雁北军。记住三点:第一,紧闭关门,严防蛮族偷袭;第二,与三部盟友保持联络,但不要主动出击;第三,若宁王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末将领命!”

她又看向赵老四:“赵将军,你负责关防。火器营已经初成,你要用好他们。城墙上的新式投石机,每日检查,不得有误。”

“侯爷放心!”

最后,她看向楚瑶和李文辅:“楚瑶随我进京。李参军,你留在关内,主管政务。铁坊、学堂、铁器铺,都要照常运转。若有难处,可去找乔老板商量。”

“下官……遵命。”

安排妥当,已是傍晚。沈惊鸿回到侯府,开始收拾行装。她只带了两套换洗衣物,一把镇岳剑,还有……父亲那套残破的明光铠。

“侯爷,带这个做什么?”楚瑶不解。

“给陛下看看。”沈惊鸿轻抚铠甲上的刀痕,“让他知道,北境的每一寸太平,都是用血换来的。”

当夜,沈惊鸿又去了一趟匠作营。

铁木尔还在熬夜改进火铳,见她来,连忙起身:“侯爷,您真要进京?”

“嗯。”沈惊鸿看着炉火,“老先生,我走之后,火器营的训练不能停。另外……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侯爷请说。”

“造一种……可以连发的火铳。”沈惊鸿比划着,“装一次药,能打三发甚至五发。射程可以近些,但一定要快。”

铁木尔皱眉:“这……老朽试试,但需要时间。”

“我给你时间。”沈惊鸿道,“等我从京城回来,希望能看到样品。”

“侯爷放心,老朽一定尽力。”

离开匠作营,沈惊鸿又去了军营学堂。夜色已深,但学堂里还亮着灯——石头和几个少年正在沙盘前推演兵法,见沈惊鸿进来,慌忙行礼。

“侯爷!”

“在学什么?”

“在、在学守城。”石头紧张道,“周将军说,要我们每个人都要懂怎么守关。”

沈惊鸿看着沙盘上简陋的雁门关模型,点了点头:“光懂守还不够,还要懂攻。等我回来,教你们怎么打出去。”

“真的?”少年们眼睛亮了。

“真的。”沈惊鸿拍拍石头的肩,“好好学,将来,雁门关要靠你们来守。”

最后,她登上了城墙。

月色如水,洒在斑驳的城砖上。远处草原上,部落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像散落的星辰。

“侯爷,”楚瑶轻声问,“您怕吗?”

“怕。”沈惊鸿坦诚道,“我怕这一去,就回不来了。怕雁门关守不住,怕北境的百姓又流离失所。”

“那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有些事,怕也要做。”沈惊鸿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父亲常说,为将者,不能只盯着眼前的战场。朝堂上的仗打不赢,城墙下的仗就永远打不完。我要去京城,打的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仗。”

她转身,走下城楼。

“走吧。天亮前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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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雁门关到京城,一千八百里。

沈惊鸿轻车简从,只带了楚瑶和二十名亲兵,日夜兼程。沿途州县果然“妥为接待”,但那些官员的笑容背后,是掩饰不住的审视和算计——这位女侯爷,到底是陛下的红人,还是将死的棋子?

第七天,队伍抵达黄河渡口。过了河,再走三天就到京城了。

渡口等候时,一个商队也在等船。领队的是个精明干练的中年人,见沈惊鸿一行虽是便装,但气势不凡,便主动搭话:“这位公子,也是去京城?”

沈惊鸿一身男装,束发戴冠,确实像个俊秀的世家子弟。她点点头:“是。”

“巧了,在下也是。”商人笑道,“听口音,公子是北边来的?”

“云州。”

“云州?”商人眼睛一亮,“那可是个好地方!听说那里的镇北侯,是个女子,守住了雁门关,了不得啊!”

楚瑶在一旁忍笑。沈惊鸿面色不变:“哦?先生也听说过?”

“何止听说过!”商人压低声音,“不瞒公子,在下刚从北境回来。雁门关如今可不一样了,有了铁器铺,有了学堂,百姓们脸上都有笑模样。那位女侯爷,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可朝中似乎……对她不太友善?”

“那帮文官懂什么!”商人嗤之以鼻,“他们坐在京城享福,哪里知道北境百姓的苦?要我说,陛下这次召沈侯进京,就是要重用她!说不定啊,还要封她个长公主呢!”

这话说得大声,周围等船的人都听见了,纷纷附和:

“就是!沈侯守关有功,该封!”

“那些弹劾她的,都是眼红!”

“要是没有沈侯,蛮族早就打过来了!”

民意汹涌。沈惊鸿心中一动,看来北境的事,已经传到中原了。这是好事,也是压力——民意越高,朝中那些人的忌惮就越深。

正说着,渡船来了。沈惊鸿上船后,那商人还跟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公子,看您气度不凡,想必也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等见了沈侯,替在下带句话——北境的百姓,念她的好!”

“一定。”

渡过黄河,又走了三天。六月初十八,京城永定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和一年前相比,沈惊鸿这次入京,心境全然不同。那时她是跪在城门外求见的孤女,如今是奉旨进京的镇北侯。但压力,却更大了。

“侯爷,”楚瑶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声音发紧,“咱们……直接进宫?”

“不。”沈惊鸿道,“先去驿馆。我要等一个人。”

“等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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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驿馆,天字一号院。

沈惊鸿刚安顿下来,就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面生的年轻官员,穿着青袍,品级不高,眼神却清正。

“下官兵部主事杨慎,参见沈侯。”官员行礼,“奉陛下密令,特来传话。”

“杨大人请讲。”

“陛下说,沈侯一路辛苦,今日先在驿馆歇息。明日早朝,不必上殿,巳时三刻,陛下在御书房单独召见。”杨慎顿了顿,“另外……张相爷今晚在相府设宴,为沈侯接风洗尘,请帖已经送到驿馆了。”

接风宴?鸿门宴还差不多。

沈惊鸿接过请帖,扫了一眼:“请杨大人回禀陛下,臣知道了。至于张相爷的宴请……”她微微一笑,“臣旅途劳顿,身体不适,恐怕要辜负相爷的美意了。”

杨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下官一定如实回禀。另外,陛下还有一句话,让下官务必带到。”

“请说。”

“陛下说:‘沈侯是朕的剑,剑要出鞘,也要懂得何时归鞘。’”

沈惊鸿心中了然。靖帝这是提醒她,在朝堂上要懂得进退,既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

“臣明白。谢陛下教诲。”

送走杨慎,楚瑶急道:“侯爷,您真不去张相爷的宴席?这会不会太不给面子了?”

“去了才是给他面子。”沈惊鸿冷笑,“他设宴,无非是想在公开场合试探我,甚至设局害我。我称病不去,他反而不好发作。至于面子……从他弹劾我的那天起,我和他之间,就没有面子可言了。”

果然,当晚张府管家亲自来请,沈惊鸿以“偶感风寒”为由婉拒。管家脸色难看地走了,想必回去禀报时,张秉文的脸色会更难看。

一夜无话。

次日巳时,沈惊鸿换上侯爵朝服,乘轿进宫。这是她第二次走在这条通往皇宫的路上,心情却比第一次更沉重。

御书房在乾清宫西侧,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沈惊鸿在门外等候时,看见几个官员从里面出来,个个脸色凝重。其中一个她还认识——正是当初在金銮殿上弹劾她“女子不得掌兵”的那个御史。

御史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沈侯,陛下宣您进去。”王振从里面出来,态度比一年前恭敬了许多。

沈惊鸿整理衣冠,迈步而入。

御书房不大,陈设简朴。靖帝赵胤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奏折。一年不见,这位少年天子长高了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威严。

“臣沈惊鸿,参见陛下。”沈惊鸿跪下行礼。

“沈卿平身。”靖帝放下朱笔,抬眼看向她,“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沈惊鸿谢恩坐下,这才看清靖帝的脸——眼圈发黑,显然没休息好,但眼神锐利如刀。

“北境的事,朕都知道了。”靖帝开门见山,“守关有功,该赏。但朝中的弹劾奏章,堆起来有半人高,朕也不能视而不见。”

“臣明白。”沈惊鸿平静道,“臣此次进京,就是来向陛下陈情,请陛下圣裁。”

“陈情?”靖帝笑了笑,“那你先说说,私开矿冶,擅结蕃部,拥兵自重——这三条罪状,你认哪一条?”

这话问得直接,也凶险。御书房里空气瞬间凝固。

沈惊鸿起身,重新跪倒:“陛下,臣一条都不认。”

“哦?”

“黑石山开矿,是为解决北境铁器短缺。北境连年战乱,朝廷拨付的铁料不足三成,将士们连像样的刀枪都没有,如何守关?臣开矿炼铁,所造兵器铠甲,全部用于守关,账目清晰可查,何来‘私开’之说?”

“与贺兰、契丹、室韦三部结盟,是为共抗蛮族。蛮族势大,单靠雁北军难以抵挡,联合北境部落,乃是无奈之举,亦是兵法常理。且盟约明确,三部与雁门关平等相交,互不统属,何来‘擅结’?”

“至于拥兵自重……”沈惊鸿抬起头,直视靖帝,“雁北军编制三万,实际兵员不足八千,且粮草短缺,军械老旧。若这算‘拥兵自重’,那臣倒是想问问——朝廷年年克扣北境军饷,致使将士饥寒交迫,这又该当何罪?”

一连三问,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靖帝静静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沈惊鸿。看来这一年,你不光学会了打仗,还学会了朝堂上的唇枪舌剑。”

“臣不敢。”沈惊鸿垂下眼,“臣只是实话实说。”

“起来吧。”靖帝抬手,“朕若真信那些弹劾,就不会召你进京了。”

沈惊鸿重新坐下。靖帝从书案后走出,走到她面前:“但你也要明白,朝堂不是战场,光靠实话是活不下去的。张秉文把持朝政多年,党羽遍布六部。朕虽亲政,但根基尚浅,动他,需要时机。”

“臣明白。”

“朕召你进京,有三件事。”靖帝回到座位,正色道,“第一,明日早朝,朕会当众封你为镇北长公主,食邑三万户,仍镇北境。这是明面上的赏赐,也是对你的保护——长公主是宗室封号,张秉文再想动你,就要掂量掂量。”

长公主。沈惊鸿心中一凛,这和宁王当初许诺的一样。但由靖帝亲封,意义截然不同。

“第二,”靖帝继续道,“朕要你留在京城一个月。这一个月,你要替朕……整顿京营。”

京营?沈惊鸿愣住了。京营是守卫京城的军队,向来由勋贵把持,水极深。

“京营糜烂已久,吃空饷、训练废弛,若真有变故,不堪大用。”靖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朕需要一支真正听命于朕的军队。你是女子,又是外臣,与京中势力没有瓜葛,是最好的人选。”

这是重任,也是险任。整顿京营,必然触动许多人的利益。

“臣……领命。”沈惊鸿没有犹豫。

“第三,”靖帝声音压低,“朕要你查一个人。”

“谁?”

“宁王。”靖帝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他在西境招兵买马,与朝中某些人往来密切。朕怀疑……他有不臣之心。你在北境与他打过交道,朕要你暗中查访,他在京城有哪些联络人,有哪些布置。”

果然。沈惊鸿接过密报,扫了几眼,心中了然。宁王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臣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查清。”靖帝看着她,“沈卿,朕能信任的人不多。你是父皇留给朕的剑,朕希望这把剑,永远指向该指的方向。”

这话说得重了。沈惊鸿再次跪倒:“臣沈惊鸿,此生忠于陛下,忠于大靖。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朕信你。”靖帝扶起她,“去吧,回去准备。明日早朝,朕等着看你的表现。”

从御书房出来时,已是午时。阳光刺眼,沈惊鸿眯起眼睛,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长公主,整顿京营,调查宁王……靖帝交给她的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难,一件比一件险。

但她没有退路。

“侯爷,”楚瑶迎上来,“怎么样?”

“回驿馆再说。”

回到驿馆,沈惊鸿关上门,才将靖帝的话一五一十告诉楚瑶。楚瑶听得脸色发白:“整顿京营?这、这是要把侯爷放在火上烤啊!”

“陛下的处境,不比我们好。”沈惊鸿揉着眉心,“他需要一支可靠的军队,也需要有人替他冲锋陷阵。我是最好的人选——女子,外臣,在北境有根基,在京城无牵挂。”

“那宁王的事……”

“要查,但不能明查。”沈惊鸿沉思,“楚瑶,你去找李文辅在京城的故交,打听打听,最近有哪些官员和西境往来密切。记住,要暗中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是。”

“另外,”沈惊鸿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繁华的街市,“明日早朝,封长公主的消息一旦公布,张秉文一定会发难。我们要做好准备。”

“怎么准备?”

沈惊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南方——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

父亲,女儿走到这一步了。

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女儿,能在这龙潭虎穴中,杀出一条路来。

保佑北境,能有一个太平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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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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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十八章《长公主册封》——早朝之上,靖帝当众宣布封沈惊鸿为镇北长公主,朝堂哗然;张秉文党羽群起攻之,沈惊鸿如何应对?而京营整顿刚刚开始,就遇到重重阻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