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手里拎着给团团买的鲸鱼布偶。
耳朵软塌塌,肚皮鼓囊囊,她上个月在商场踮脚指了三次。
给陈屿带的云南手炒普洱,锡罐上印着“敬君如茶”。
是我亲手写的标签。
还有一小盒冻干燕窝,给李姐的。
我特意挑了最温和的款,怕她夜里哄团团睡不好。
凌晨一点十七分,电梯停在28楼。
指纹锁“嘀”一声轻响。
玄关灯没开,只有客厅一盏落地灯幽幽亮着。
像一截将熄未熄的烟头。
我轻轻放下行李箱,拖鞋都没换。
只把布偶塞进左臂弯,右手拎着锡罐和燕窝盒,朝主卧走。
那扇门,我开了七年。
门没锁。
我拧动黄铜把手,门无声滑开——床头灯亮着。
陈屿侧坐在婚床边缘,穿着我送他的灰蓝真丝睡袍。
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剥一颗红心火龙果。
果肉鲜红,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
他没抬头,只把剥好的果肉用牙签扎起,轻轻递向身侧。
李姐半倚在枕头上,身上盖着我的香槟色真丝睡衣。
那件陈屿说“你穿这个像月光下刚浮出水面的鲛人”的睡衣。
衣襟松垮,肩带滑落一边,露出一小片被空调吹得泛粉的锁骨。
她接过牙签,小口咬下,舌尖卷走一点汁水。
笑了一下,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糍:“好甜……你剥得真好。”
团团,我三岁零四个月的女儿,正赤脚跪坐在李姐身侧。
两条小胳膊死死搂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胸口。
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鸟。
她听见门响,猛地抬头——看见我。
她没叫“妈妈”。
瞳孔骤然缩紧,像被强光刺到。
小嘴一瘪,喉咙里爆发出尖利到变调的哭嚎:“啊——!不要她!不要她进来!妈妈!妈妈快关门!”
她甚至没看我一眼,只把脸更深地埋进李姐怀里。
小小的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脚趾死死抠进李姐大腿外侧的睡衣褶皱里。
李姐没动,只是把团团往怀里搂得更紧。
抬眼朝我看来。
那眼神没有惊慌,没有歉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居高临下的平静。
陈屿这才抬了头。
目光掠过我手里的布偶、锡罐、燕窝盒,像掠过三件误入客厅的快递。
他没笑,没问“怎么提前回来了”。
没接我手里的东西,甚至连一句“你出差辛苦了”都吝于施舍。
他只说:“苏念,你吓到团团了。她刚睡着又被吵醒,情绪不稳定。你先去客房休息,别在这儿站着。”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小块火龙果塞进自己嘴里。
慢条斯理嚼了两下,咽下去,才补上一句。
轻得像掸掉衣领上的一粒灰:“李姐要照顾孩子,你别打扰。”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布偶的鲸鱼尾巴垂下来,扫过我的小腿,毛茸茸的,有点痒。
我忽然想笑。
可喉咙像被火龙果的籽卡住,又硬又涩,连气都吸不进肺底。
我下意识往床头柜扫了一眼。
一只墨绿丝绒首饰盒半开着,盒盖斜斜搭在边缘。
露出里面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粉钻吊坠。
吊坠底下压着一张没撕的价签,银色烫金字,清晰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