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闷响,混合着硬物落地的清脆碎裂声。
预想中撞上冰冷墙壁或者坚硬地面的剧痛并未传来。相反,她撞进了一个带着清冽皂角香和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怀抱。冲击力让她晕头转向,额头重重磕在对方坚实温热的胸口,撞得她眼前金星直冒,嘴里麻木的半边脸都跟着震了一下,闷闷地发麻。
一只戴着干净橡胶手套的手,在她彻底瘫软在地之前,稳稳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箍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强行固定住。那力道很大,隔着薄薄的衣袖,勒得她生疼。
混乱的视野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熨帖平整的白大褂前襟,此刻被她撞得微微起了褶皱。再往上,是线条冷硬的下颌,紧抿的薄唇,还有那双近在咫尺、此刻正微微垂着、俯视着她的眼睛。
墨玉般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到极致的倒影:头发凌乱,右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左脸因为惊吓和撞击而苍白失色,嘴里还滑稽地塞着个鼓鼓囊囊的棉球,墨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要掉不掉。那双眼睛里,没有预想中的愠怒或厌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沉静之下似乎还压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无奈?
林星晚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甚至忘了嘴里还塞着东西,下意识地想开口道歉,结果只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唔唔”声,口水差点又顺着麻木的嘴角流出来。
沈清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秒,随即下移,落到她的脚下。
林星晚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瞬间窒息。
刚才那一撞,她手里的帆布包脱手飞出,里面的东西像天女散花般撒了一地。更灾难的是,那个护士递给她的、用来路上敷脸的冰袋,此刻正以一个极其精准的角度,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沈清淮停在几步开外的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
冰袋早已在她一路的蹂躏下变得软塌塌,此刻受到撞击,瞬间破裂开来。里面融化的冰水混合着冷凝液,像一滩可疑的、黏糊糊的污迹,在光洁如镜的黑色车漆上缓缓晕开、流淌,留下一道极其刺眼的湿痕。几块尚未完全融化的碎冰,正可怜巴巴地粘在车灯旁边。
而她的帆布包,则悲惨地躺在车轮旁边,里面的手机、钥匙、纸巾、还有沈清淮刚刚开给她的那板珍贵的止痛药(布洛芬!),以及那本病历本,全都散落出来,像遭遇了一场小型地震。
时间仿佛凝固了。
诊所明亮的灯光下,引擎盖上那滩湿漉漉、亮晶晶的污迹,反射着刺目的光。空气里弥漫着冰水特有的、带着点塑料味的凉气,还有林星晚嘴里消毒药膏残留的苦涩气息。
苏晓晓的惊呼声这才姗姗来迟:“星晚!你没事吧?!”她冲过来扶住林星晚的另一只胳膊,目光扫过引擎盖上的“杰作”,又看看脸色沉静得可怕的沈清淮,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变调了,“沈…沈医生!对不起!真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她刚打了麻药,脸麻脚也麻!这…这车我们负责清理!保证给您擦得跟新的一样!”
沈清淮没说话。箍着林星晚手臂的手缓缓松开,那力道消失的瞬间,林星晚腿一软,差点又瘫下去,被苏晓晓死死架住。他看也没看惊惶的苏晓晓,目光依旧落在林星晚身上,或者说,是落在她因为惊吓和羞愧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上——那里面还塞着个碍眼的棉球。
“吐掉。” 他言简意赅地命令,声音比刚才在诊室里更冷了几分,像淬了冰。
林星晚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哆哆嗦嗦地从嘴里抠出那个湿漉漉、沾满药膏和口水的棉球,攥在手心,像握着一个烫手的罪证。麻木感正在消退,尖锐的刺痛感又隐隐约约从牙根深处传来,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有多悲惨。
沈清淮这才移开目光,迈开长腿,几步走到他那辆“遇害”的爱车旁。他微微俯身,没有立刻去碰那滩污迹,而是隔着一点距离,仔细审视着引擎盖上的惨状。灯光落在他挺直的背脊和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近乎雕塑般的冷硬线条。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个棘手的临床病例。
林星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完了,这车一看就很贵!她会不会因为“破坏私人财产”被这位气场强大的沈医生直接扭送派出所?或者,更惨,被列入诊所黑名单,以后连牙都没地方看?
就在她胡思乱想、几乎要被自己吓死的时候,沈清淮直起身,转身走了回来。他没有走向惊惶失措的林星晚和苏晓晓,而是径直走向散落在地上的那堆杂物。
他蹲下身。
林星晚和苏晓晓都愣住了。
那双戴着干净橡胶手套的手,动作精准而利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高效。他先是捡起了那板滚到车轮边的布洛芬止痛药,仔细看了看包装,确认没有破损和污染,用指腹轻轻拂去上面沾的一点灰尘。然后,是那本崭新的病历本,同样拂去灰尘,将有些卷曲的边角抚平。接着是钥匙、纸巾…一件件,有条不紊,仿佛在清理一个污染区的医疗废弃物,只是动作比处理那些要轻柔得多。
最后,他捡起了林星晚那个印着卡通猫头鹰的帆布包。包带在刚才的撞击中断了一根,可怜地耷拉着。
沈清淮拎着包带断裂的帆布包,站起身,走到依旧僵在原地的林星晚面前。他很高,垂眸看下来时,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林星晚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苏晓晓死死架住。
“拿着。” 他将帆布包递过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喜怒。
林星晚像被催眠般,伸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自己那个残破的包。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微凉的触感让她又是一哆嗦。
沈清淮的目光掠过她惨兮兮的脸,最终定格在她那只紧攥着脏污棉球的手上。他微微蹙了下眉,随即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折叠整齐的消毒棉巾,递给她。
“擦手。”
林星晚呆呆地接过棉巾,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回神。她机械地用棉巾包裹住那只脏兮兮的棉球,胡乱擦了擦手,动作笨拙得像刚装上假肢。
沈清淮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才再次开口,视线落在她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板幸免于难的布洛芬上。
“止痛药,” 他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诊所门口显得格外清晰,像在宣读一份至关重要的术后医嘱,“能缓解牙髓炎引起的急性疼痛。”
林星晚下意识地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对,止痛药!她现在急需这个来麻痹自己饱受摧残的神经和肉体!
然而,沈清淮的下一句话,就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将她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火苗扑灭得连烟都不剩。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在她因为听到“止痛药”而微微亮起、又因肿痛而显得格外可怜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纯粹的、专业告知的语气,补上了最后一句:
“但它,不能解馋。”
“……”
不能解馋。
不能解馋!
不能解馋!!!
四个字,如同四把淬了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扎进了林星晚那颗刚刚经历了社死、撞车、惊吓、牙痛…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她刚刚升起的一点点、对止痛药能带来些许安慰的卑微期望,被这四个字彻底碾碎!比引擎盖上的冰水污迹更刺眼,比嘴里残留的药膏更苦涩!
苏晓晓也倒抽了一口凉气,看向沈清淮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这医生,长得人模人样,心是钛合金做的吧?!都这样了还往伤口上撒盐?不对,是撒硫酸!
沈清淮却仿佛没看到林星晚瞬间灰败下去、写满“生无可恋”的表情,也没理会苏晓晓控诉的目光。他收回视线,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爱车引擎盖上那滩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刺眼的湿痕,然后,对着已经完全石化、灵魂出窍的林星晚,微微颔首。
那动作,礼貌,疏离,带着医生对患者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项后的职业性结束意味。
接着,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驾驶座那侧。白大褂的下摆在夜风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黑色轿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平稳的启动声,车灯亮起,光柱划破诊所门口的夜色。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很快汇入外面街道的车流,消失不见。
只留下引擎盖上那滩亮晶晶、黏糊糊的冰水混合物,在夜风中无声地嘲笑着林星晚的悲惨人生。
“星晚?星晚你没事吧?别吓我!”苏晓晓用力晃了晃她。
林星晚毫无反应。她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娃娃,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板布洛芬和沾着脏污棉球的消毒棉巾,目光空洞地望着沈清淮车子消失的方向。
嘴里,麻药的效果正在快速消退,熟悉的、尖锐的刺痛感如同苏醒的毒蛇,开始丝丝缕缕地啃噬着她的神经。然而,比牙痛更让她感到绝望的,是沈清淮临走前那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的四个字——
**不能解馋。**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紧攥着药板的手指上。药板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刺痛。视线再往下,是帆布包断裂的带子,和散落在脚边、那张在刚才的混乱中被她踩了一脚、有些皱巴巴的名片。
**明澈口腔·沈清淮 主治医师**
**专长:微创种植、复杂阻生智齿拔除**
名片上“沈清淮”三个字,在诊所门口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也吹得那张皱巴巴的名片轻轻翻动了一下。
林星晚空洞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挣扎着跳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被巨大的疼痛、羞耻和绝望反复碾压后,在废墟里滋生出的一点点…极其微弱、极其扭曲的…不服气?还是…别的什么?
苏晓晓还在旁边焦急地絮叨着:“走走走,先回家!脸都肿成这样了…车的事明天再说!沈医生看着也不像不讲理的人…星晚?你听见我说话没?”
林星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出那只没拿东西的手,指尖有些颤抖,却异常固执地,将地上那张被踩皱的名片捡了起来。
她盯着名片上那个名字,又感受着嘴里那越来越清晰的、如同电钻凿骨般的剧痛。
不能解馋?
呵。
她攥紧了名片,冰凉的硬卡纸边缘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奇异地压过了牙根的抽痛。
三天后…还要复诊…还要拔牙…
沈清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