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芬的药效像一层温暖的薄纱,暂时包裹住了牙神经深处那恼人的尖刺。林星晚瘫在电脑椅里,肿着的半边脸贴在冰袋上,麻木的半边脸则因为药效和持续的亢奋而微微发烫。电脑屏幕上,《吻你时无影灯亮》的评论区像煮沸的开水,消息提示音“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星语心愿”太太!您被牙医开光了吗?!陆医生绝了!】
【探针般的吻技!太太您怎么想出来的?!跪求后续!】
【从今天起,高冷牙医就是我的天菜!太太您是我的神!】
【只有我好奇太太是不是有真实体验吗?这细节真实到可怕!】
真实体验?
林星晚的目光扫过这条评论,心脏猛地一缩,像被那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真实…太真实了!无影灯刺目的白光,消毒水冰冷的气息,额头上微凉的按压,手背上那转瞬即逝的覆盖…还有那双沉静如墨玉、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沈清淮!
这个名字像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布洛芬制造的舒缓屏障,让她从椅背上弹坐起来,牵扯到肿痛的脸颊,疼得她“嘶”了一声。
“不能想!不能想!”她用力甩甩头,试图把那个身影甩出去。灵感爆炸是一回事,但要是被正主知道她把他当成了“素材库”,还写得那么…那么“真实”…林星晚打了个寒颤,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她甚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被她藏在抽屉最深处、那张皱巴巴的名片。
“叮咚!”又一条新评论跳出。
【捕捉细节控太太!陆医生皱眉时眉峰高度都描写了!求问这是艺术加工还是真实观察?】
林星晚的目光凝固在“皱眉时眉峰高度”这几个字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缓缓爬升。她猛地拉开电脑桌右手边的小抽屉——里面塞满了各种便签纸、灵感碎片、零食包装袋(空的)…她记得,复诊那天,她好像…好像随手把观察沈清淮的笔记塞进去了?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没有!抽屉里只有乱七八糟的杂物,那张记录着“沈医生皱眉角度≈愤怒值30%?”的便签不见了!
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记忆碎片疯狂闪回:复诊时紧张地记录…护士叫名字时慌乱起身…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口袋里飘出去了?当时只顾着躲开沈清淮的目光,根本没注意!
完了!难道掉在诊所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炸弹,在她脑子里轰然炸开。社死的预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比牙痛还要命!她仿佛已经看到沈清淮拿着那张便签,用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然后慢条斯理地念出上面的内容…那画面,光是想象就让她想原地消失!
“不会的不会的!诊所每天打扫那么干净,肯定被当垃圾扫掉了!”林星晚拼命自我安慰,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视线落在桌角那本崭新的病历本上——三天后复诊!
复诊!还要再去那个地方!还要面对沈清淮!
一种混合着恐惧、羞耻和莫名心虚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她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通讯录,找到“苏晓晓”。
“晓晓!江湖救急!”电话一接通,林星晚就带着哭腔哀嚎,“我完了!我感觉我要死了!”
“又怎么了我的林大作家?”苏晓晓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牙又疼了?还是编辑提着四十米大刀杀到了?”
“比那个可怕一万倍!”林星晚压低声音,像在讲述一个惊天秘密,“我…我可能把记沈清淮的笔记掉诊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哈!林星晚!你真是个人才!记人家什么了?身高体重三围?还是‘手控福音,适合解扣子’?”
“苏晓晓!”林星晚又羞又急,“是正经观察!皱眉角度什么的!为了写陆珩!要是被他捡到…我…我复诊还怎么去啊!”她想到三天后还要面对沈清淮,感觉比上刑场还恐怖。
“去!为什么不去?”苏晓晓笑声止住,语气变得斩钉截铁,“不就是张便签吗?他捡到又如何?你是患者!观察医生很正常!再说了,你新书不是爆了吗?这说明什么?说明沈医生是你的灵感缪斯!你应该去感谢他!顺便…嘿嘿,取材更深入点?”
“深入你个头!”林星晚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去掐死这个损友,“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或者让我的智齿立刻原地消失,再也不用复诊!”
“少做梦了林星晚!”苏晓晓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三天后,麻溜地给我滚去复诊!不然我就把你新书男主原型是沈医生的事,打印一百份贴满明澈口腔的公告栏!”
“苏晓晓!!!”
***
三天的时间,在牙痛的反复折磨、对复诊的极度恐惧和新书评论区持续火爆的夹击下,过得如同凌迟。林星晚几乎没怎么睡着,黑眼圈快掉到下巴,整个人都蔫蔫的。
复诊日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次,林星晚把自己裹得像个特务。超大号渔夫帽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半张脸,口罩严严实实,墨镜更是必不可少。她拒绝了苏晓晓的“押送”,选择独自“赴死”。
踏进“明澈口腔”大厅,熟悉的消毒水混合柠檬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星晚的心跳瞬间飙到一百八。她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祈祷着没人认出她,更祈祷着那张该死的便签早已灰飞烟灭。
“林星晚小姐?沈医生在3号诊室等您。”前台护士温和的声音响起。
林星晚一个激灵,像被点了穴,僵硬地点点头,同手同脚地跟着护士往诊室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经过走廊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护士身影(好像是那天复诊时负责叫号的王姐?)正和一个同事低声说着什么,手里好像还拿着张黄色的纸片…
林星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黄色!她的便签就是黄色的!
她不敢细看,飞快地收回目光,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是她!肯定是她捡到了!她会不会已经给沈清淮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3号诊室,反手就想把门关上。
“林小姐。” 沈清淮的声音在诊室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定住了她关门的动作。
林星晚僵硬地转过身。
沈清淮已经站在诊疗椅旁。依旧是那身熨帖的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他没戴口罩,清隽的眉眼完全展露,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清晰利落。那双墨玉般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她,仿佛能穿透她层层的伪装,直抵她惊慌失措的内心。
林星晚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她藏在墨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清淮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已知情”的蛛丝马迹——戏谑?嘲讽?还是那种洞悉一切的、让她无地自容的了然?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神沉静如初,如同无风时的深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属于医生的专业和冷静。
“坐。” 他指了指诊疗椅,声音平稳无波。
林星晚像个提线木偶,慢吞吞地挪过去,动作僵硬地爬上诊疗椅。冰冷的皮革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躺下的姿势让她感觉更加暴露和脆弱。她紧紧闭着眼,不敢再看沈清淮。
“恢复得怎么样?” 沈清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伴随着器械被拿起的轻微声响。
林星晚含混地“嗯”了一声,紧张得喉咙发干。
“张嘴,我看看。” 指令下达。
林星晚认命地张开嘴。冰冷的口镜再次探入。她能感觉到沈清淮的目光在她口腔内仔细巡视,动作比上次似乎更轻柔一些。肿胀感确实消退了不少,疼痛也减轻了,但此刻她全部的神经都紧绷着,集中在“便签”这件事上,口腔里的检查反而成了背景音。
他看到了吗?他知道了?他会不会问?他会怎么问?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子里疯狂盘旋。
沈清淮检查得很仔细。他调整着口镜的角度,观察着智齿周围的情况,又用探针轻轻触碰了之前脱落的补牙区域。动作专业而利落。
“炎症基本消退了。” 他终于收回器械,下了结论,“智齿阻生位置不太好,建议拔除。那颗补过的牙齿龋坏较深,需要尽快做根管治疗,避免进一步恶化。”
拔牙!根管!林星晚的心沉了沉,但此刻更让她窒息的还是那张便签的悬案。
“今天可以先处理根管的第一步。” 沈清淮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去准备器械。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一条缝。
护士王姐探进头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目光扫过躺在诊疗椅上的林星晚,然后落在沈清淮身上,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安静的诊室里依旧清晰可闻:
“沈医生,打扰一下。这个…是前几天在候诊区椅子下面捡到的,” 她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有些皱巴巴的黄色便签纸,“看着像是患者记录的东西,上面写了点…呃…跟您有关的?您看看是不是这位林小姐落下的?” 王姐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林星晚一眼。
轰——!
林星晚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猛地睁开眼,正对上王姐递过来的那张熟悉的黄色便签纸!上面,她龙飞凤舞的字迹隐约可见!
是她!就是那张便签!它真的被捡到了!还被直接送到了沈清淮面前!就在她躺在诊疗椅上、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
极度的羞耻感像海啸般席卷了她,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她的脸,在口罩和墨镜的遮掩下,瞬间爆红滚烫,耳朵尖更是烫得像要烧起来!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聚光灯下,无处遁形!
她甚至不敢去看沈清淮的表情!只能死死地、绝望地闭上眼,手指紧紧抠住诊疗椅冰冷的金属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完了!这次真的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