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诊室里凝固成冰。林星晚死死闭着眼,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在耳畔轰鸣着倒流回脚底,留下彻骨的寒意和滚烫的羞耻。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狂跳,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耳膜,震得她头晕目眩。那张该死的黄色便签,此刻正躺在沈清淮的手里!王姐那句“跟您有关的?”像魔咒般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完了。彻底完了。她甚至能想象出沈清淮展开便签,看到她那些荒唐的“观察记录”时,脸上会露出怎样冰冷又带着一丝嘲弄的表情。他会怎么看她?一个偷窥狂?一个花痴?还是…一个精神不稳定的奇怪患者?
诊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器械台上偶尔传来的轻微金属碰撞声,提醒着这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林星晚绷紧了全身的神经,等待着最终的审判降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甚至开始绝望地祈祷,希望沈清淮能像处理医疗废物一样,随手把那张便签丢进垃圾桶,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或冰冷的嘲弄并没有到来。
她只听到纸张被轻轻展开的细微声响。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
然后,是沈清淮那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的声音,如同在朗读一份再普通不过的病历摘要:
“*皱眉时眉峰高度≈愤怒值30%?*”
“*喉结滑动频率与紧张度正相关?*”
“*手指长度目测10.5cm,指关节曲度…适合操作精密器械?*”
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像带着倒刺的小钩子,精准无比地扎进林星晚脆弱的羞耻心!她藏在墨镜后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羞愤而放大!他念出来了!他竟然真的就这么平静地、一字不差地念出来了!还是在王姐还没完全离开的情况下!
林星晚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放在无影灯下展览,全身的皮肤都在灼烧。她猛地侧过头,想把脸埋进诊疗椅冰凉的皮革里,却牵扯到肿痛的脸颊,疼得她“嘶”了一声,动作僵在半途。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的王姐,正努力绷着脸,但肩膀可疑地微微耸动,显然是憋笑憋得很辛苦。这个发现让林星晚更加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原地蒸发!
沈清淮念完最后一个字,纸张被重新合拢的声音传来。诊室里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星晚屏住呼吸,等待着最后的“处决”。
然而,沈清淮只是极其平淡地开口,语气甚至比刚才交代病情时还要冷静:“王姐,麻烦把这张便签放到失物招领处。另外,准备一下根管治疗的开髓器械。”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刚才念的不是什么羞耻的观察笔记,而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化验单。
王姐如蒙大赦,飞快地应了一声“好的沈医生”,接过那张对林星晚来说如同烫手山芋的便签,迅速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关门声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林星晚的心上。
失物招领处?!
他…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处理了?没有质问?没有嘲讽?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巨大的羞耻感之后,一种更深的茫然和无措攫住了林星晚。她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诊疗椅上,脑子一片空白。沈清淮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这种绝对的、冰冷的专业态度,反而让她更加无所适从。
“林小姐。” 沈清淮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请躺好,我们开始治疗。”
他的语气恢复了纯粹的医生口吻,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林星晚像个被抽掉发条的木偶,僵硬地重新躺正。她紧紧闭着眼,不敢再看沈清淮,也不敢去想他此刻的表情。冰冷的口镜再次探入口腔,这一次,她感觉不到丝毫之前的悸动或紧张,只剩下一种彻底摆烂后的麻木和认命。随便吧,爱咋咋地。
沈清淮的动作很专业,也很高效。他先是在那颗需要根管治疗的牙齿周围套上一个橡胶的隔离障(林星晚感觉嘴里被塞进了一个奇怪的小帐篷),然后拿起一个高速旋转、发出轻微嗡鸣声的器械(钻头!林星晚的心猛地一缩,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别紧张,只是打开髓腔,清理感染物。” 沈清淮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同时,他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她的额头。
又是这种微凉的、带着掌控意味的安抚!
林星晚内心的小人疯狂尖叫:别碰我!念完我的社死笔记还来这套!但她身体却僵硬地不敢动弹,只能任由那微凉的指尖停留片刻。
钻头接触牙齿的瞬间,一种尖锐的震动感和酸胀感传来,并不剧烈,但足以让她头皮发麻。她能感觉到细微的粉末飘散在隔离障内。整个过程沈清淮操作得又快又稳,林星晚甚至能想象出他那双被橡胶手套包裹的、骨节分明的手,正如何稳定精准地操控着器械。
“好了,感染物清理干净了。” 沈清淮的声音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钻头声停止。他撤掉了隔离障,用生理盐水仔细冲洗了口腔。林星晚尝到了淡淡的咸腥味和药味。
“接下来封药,观察一周。如果没问题,下次复诊进行根管填充。” 沈清淮一边交代,一边熟练地调配着某种药膏,用细小的器械塞进牙齿内部那个刚刚被打开的洞里,然后用一种临时的白色材料封上。
整个过程林星晚都像个没有灵魂的布偶,任凭摆布。直到沈清淮示意她可以坐起来了,她才机械地爬下诊疗椅,脚步虚浮。
“忌食硬物,保持口腔卫生。” 沈清淮一边摘手套,一边例行公事地交代着注意事项,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依旧红肿但消退不少的脸颊,“还有,辛辣刺激…”
“忌甜食。” 林星晚抢在他前面,闷闷地、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接话。她现在对这三个字已经产生条件反射了。
沈清淮似乎顿了一下,口罩上方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她,里面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让林星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嗯。” 他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递给她新的病历本和缴费单,“去缴费取药吧。”
林星晚接过东西,像逃难一样,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诊室。直到跑出诊所大门,被初秋微凉的晚风一吹,她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薄薄的内搭。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感觉像刚从战场上下来。
那张便签…沈清淮的反应…还有根管治疗那奇怪的感觉…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星晚?怎么样?沈医生没把你怎么样吧?” 苏晓晓的电话适时地打了进来,语气充满八卦和担忧。
“没…没事…” 林星晚有气无力,她实在没力气也没脸复述诊室里那场社死,“就是…做了根管第一步…还有…便签…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然后呢?!” 苏晓晓的声音瞬间拔高八度。
“然后…他念出来了…” 林星晚的声音带着哭腔。
“念…念出来了?!” 苏晓晓倒吸一口凉气,“当着你面?!沈医生这么猛的吗?!然后呢?他什么反应?有没有笑?有没有质问你?”
“没有…” 林星晚回想起沈清淮那毫无波澜的样子,更加憋闷,“他就…很平静…让护士放到失物招领处…然后就继续给我看牙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哈哈哈!林星晚!高!实在是高!沈医生这心理素质,这职业素养!绝了!他根本没把你当回事儿!你就别自作多情瞎琢磨了!赶紧回家!”
苏晓晓没心没肺的笑声像小锤子敲打着林星晚脆弱的神经。自作多情?瞎琢磨?她倒是宁愿沈清淮把她当回事儿,哪怕骂她一顿也好过这种彻底的、冰冷的无视!
挂了电话,林星晚失魂落魄地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新开的、飘着诱人甜香的网红蛋糕店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橱窗里,一款铺满了新鲜草莓、淋着浓郁巧克力酱的奶油蛋糕正散发着致命诱惑。
忌甜食…
沈清淮那清冷的声音和毫无表情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委屈、憋闷和逆反心理的浪潮猛地冲垮了她的理智堤坝!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受这种罪?牙疼的是她!社死的是她!被无视的也是她!连吃口甜食的自由都没有了?!
她像被魔鬼蛊惑了心,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冲进店里,指着那款草莓巧克力蛋糕:“麻烦,给我切一小块!就一小块!” 她特意强调“一小块”,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罪恶感。
提着那散发着罪恶甜香的小纸盒回到家,林星晚的心还在砰砰狂跳。她像做贼一样锁好门,拉上窗帘,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红艳艳的草莓,浓郁的巧克力酱,蓬松的奶油…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刺激让她暂时忘记了所有烦恼。
她用勺子挖了一小块,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送进嘴里。
丝滑的奶油,酸甜的草莓,醇厚的巧克力…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层层绽放,瞬间抚平了所有的不安、羞耻和憋闷。那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极致满足感,仿佛整个灰暗的世界都被点亮了。
“就一块…一小块而已…应该没事吧?” 她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又忍不住挖了一大勺。甜食带来的多巴胺疯狂分泌,让她暂时沉溺在这短暂的愉悦里,将沈清淮的医嘱、根管治疗的恐惧、还有那张该死的便签,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块小小的蛋糕很快见了底。林星晚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勺子上的巧克力酱,满足地叹了口气。然而,这短暂的满足感只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酸胀感,开始从刚刚做过根管开髓的牙齿深处,隐隐约约地传来。
林星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猛地捂住右脸,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这么快?
酸胀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像苏醒的火山,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积蓄力量。紧接着,一种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感,如同电流,猛地窜过那颗刚刚被“动过手术”的牙齿神经!
“嘶——!” 林星晚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桌子上。
她惊恐地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张开嘴,借助手机的手电筒光,仔细查看那颗被临时材料封住的牙齿。
只见那白色的临时封填物边缘,靠近牙龈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而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药味的粉红色液体,正从那道细小的裂缝里,缓缓地、却无比清晰地…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