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迷离的光影和震耳的音乐仿佛还在视网膜和耳膜上残留,但沈清淮那句带着浓重酒意、斩钉截铁的“虎牙需要矫正”,却像一枚深水炸弹,在林星晚混乱的脑子里持续引爆,余波震荡,让她彻夜难眠。
第二天,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和依旧隐隐作痛的智齿位置,林星晚几乎是抱着赴死的心情,一步三挪地蹭向“明澈口腔”。酒吧那一幕带来的羞耻感如同实质的藤蔓缠绕着她,而更深的恐惧则来自即将到来的手术——三天后,她就要躺在他的手术台上,任他宰割,而他手里可能还握着那份羞耻的《吻技分析报告》副本!
“他会不会在麻药里加料?会不会故意多缝两针?会不会一边拔牙一边冷冷地复述报告里的句子?” 林星晚脑补着各种恐怖片场景,脸色煞白,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苏晓晓昨晚亢奋的“实证机会”分析,此刻听起来更像是通往地狱的邀请函。
她特意挑了临近午休的时间,祈祷着能避开沈清淮的高峰期。诊所大厅里人不多,前台王姐看到她,露出温和的笑容:“林小姐,来复诊确认手术细节?沈医生刚结束一位患者,在诊室,直接进去吧。”
避无可避!林星晚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推开沈清淮诊室的门。
诊室里,沈清淮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洗手池前仔细地冲洗双手。水流声哗哗作响。听到开门声,他关掉水龙头,拿起纸巾擦手,动作流畅而稳定。然后,他转过身。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熨帖的白大褂,身形挺拔,气质清冷,眼神沉静无波,如同深秋的寒潭,不见一丝昨夜的迷离与灼热。酒吧里那个隔空点着她虎牙、眼神滚烫的沈清淮,仿佛只是林星晚臆想出来的幻觉。
“坐。” 他开口,声音平稳、清冽,带着熟悉的、属于沈医生的绝对专业感,听不出任何宿醉的痕迹,更没有丝毫的……尴尬或者异样。
林星晚僵在原地,一时有些恍惚。他……忘了?还是选择性失忆?
“林星晚?” 沈清淮微微蹙眉,似乎对她杵在门口的行为表示不解。
“哦…好!” 林星晚猛地回神,赶紧走过去,动作僵硬地坐上治疗椅,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生怕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昨晚残留的“虎牙矫正”意图。
沈清淮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常,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戴上新的手套,拿起口镜和探针。“张嘴。” 指令简洁有力。
冰凉的器械探入口腔,林星晚配合地张开嘴,紧张地感受着探针在智齿周围组织的触碰。这一次,她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旖旎的脑洞都生不出来,只剩下全副武装的紧张和对未知惩罚的恐惧。他检查得很仔细,动作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检查完毕,他直起身,摘下手套。
“CT片我看过了,牙根靠近下颌神经管,有一定风险,但位置尚可。手术方案和风险同意书,术前需要你签字确认。” 他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语气公事公办,“术后反应和注意事项,护士会详细交代。”
林星晚接过文件,指尖冰凉。他果然……只字不提昨晚!这平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这就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或者……更糟,他根本不屑于提?
“嗯…谢谢沈医生。” 她讷讷地应着,只想拿了文件赶紧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空间。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股急躁的风。一个穿着花哨、嗓门洪亮的中年妇女拉着一个捂着腮帮子、一脸痛苦相的年轻女孩闯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为难、试图阻拦的护士小王。
“沈医生!沈医生你得给我们做主!” 中年妇女无视了坐在椅子上的林星晚,直接冲到沈清淮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胸口,“你们诊所怎么回事?我女儿昨天在张医生那里补的牙,今天就疼得死去活来!脸都肿了!补牙前还好好的!肯定是张医生技术不行,把牙给补坏了!你们得负责!赔偿!道歉!”
被拉着的女孩痛苦地皱着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说什么,却被她妈妈的大嗓门盖过。
沈清淮眉头都没动一下。他平静地抬手,隔开了中年妇女几乎要戳到他胸口的手指,动作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力道。“这位女士,请冷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对方的聒噪,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信服的权威感,“任何治疗都有个体反应差异。疼痛原因需要检查才能确定,而不是主观臆断。”
“臆断?我女儿疼成这样难道是装的?!” 中年妇女更加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我看你们就是想推卸责任!你们……”
“王护士。” 沈清淮没理会她的叫嚣,直接转向一脸焦急的小王,“调出这位患者昨天在张医生处的就诊记录、术前术后X光片、知情同意书签字页、病历记录。立刻。” 他的指令清晰、迅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好的沈医生!” 小王如蒙大赦,立刻转身跑出去。
中年妇女被他这雷厉风行、不接招只讲证据的态度噎了一下,气势稍减,但还是梗着脖子:“查就查!我看你们能查出什么花来!”
沈清淮不再看她。他示意那个疼得直抽气的女孩坐到旁边的候诊椅上,语气缓和了些许:“张嘴,我先看看情况。” 他重新戴上手套,拿起口镜。
女孩怯生生地张开嘴。沈清淮仔细检查着,眉头微锁。
很快,小王抱着一个平板电脑和几张打印纸跑了回来。沈清淮接过平板,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张张影像资料和文字记录。诊室里只剩下平板电脑屏幕的微光和中年妇女粗重的喘息声。林星晚缩在治疗椅上,大气不敢出,像在看一场紧张的法律庭审。
几分钟后,沈清淮放下平板,抬眸看向那个一脸怒容的中年妇女,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力量。
“女士,” 他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如同在法庭上陈述证据,“根据患者昨天的就诊记录和影像资料,我可以明确告知您几点,以澄清您的‘臆断’。”
他拿起一支笔,指向平板上的X光片,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每一条都掷地有声:
“第一,患者昨日就诊主诉为左下后牙冷热敏感,临床检查及X光片(图A)显示深龋近髓,无自发痛史。张医生诊断正确,治疗方案为去腐安抚观察,符合诊疗规范。”
“第二,知情同意书(附件B)清晰告知安抚治疗后有出现牙髓炎症状(自发痛、夜间痛)可能,患者及监护人(您)已签字确认。”
“第三,今日患者症状为剧烈自发痛、夜间加重、放射痛,符合急性牙髓炎典型表现。结合今日口内检查(图C),暂封物完好,无继发龋,无咬合高点。”
“第四,急性牙髓炎可由深龋发展而来,安抚治疗仅为延缓进程,并非病因。疼痛源于牙髓自身不可逆炎症,非操作失误所致。”
“第五,术前X光片(图A)已显示龋坏深度,牙髓状况存在个体差异及隐匿性,安抚后出现症状在概率范围内。”
“第六,张医生操作记录详尽(附件D),去腐过程规范,未露髓,暂封严密,无操作不当记录。”
“第七,患者既往无全身系统性疾病及药物过敏史,无相关禁忌。”
“第八,疼痛程度受个体耐受性及心理因素影响,需结合临床客观检查判断。”
“第九,您女儿目前情况需行根管治疗,而非追究无责方。”
“第十,” 沈清淮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中年妇女涨红的脸,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医疗机构大声喧哗、无端指责医护人员,干扰正常诊疗秩序,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情节严重者可处警告或罚款。建议您保持冷静,配合后续治疗。”
十条证据,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环环相扣,从病理到流程,从知情到现状,如同十根冰冷的钢钉,将中年妇女所有的指控和怒火死死钉在“无理取闹”的耻辱柱上。诊室里一片死寂。中年妇女张着嘴,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刚才的气焰被这冰冷的证据浇得连烟都不剩。
那个疼痛的女孩也停止了抽泣,呆呆地看着沈清淮,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林星晚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心脏狂跳!她从未见过沈清淮如此……锋利的一面!这不仅仅是专业,这是绝对掌控!是逻辑的碾压!是气场全开的绝对压制!那种在专业领域睥睨一切、不容置疑的强大,让她震撼得几乎忘了呼吸。
沈清淮放下笔,目光平静地转向女孩:“你的牙髓炎症需要尽快处理,根管治疗是唯一有效方案。现在去护士站登记,安排时间。” 他的语气恢复了医生的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好…好的!谢谢沈医生!” 女孩连忙点头,拉着还处于震惊失语状态的母亲,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场风波,被沈清淮以教科书般的方式平息。诊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和午后阳光的静谧。
林星晚还沉浸在刚才那场震撼的“证据风暴”里,心潮澎湃,看向沈清淮的眼神充满了纯粹的、近乎崇拜的敬畏。什么虎牙矫正,什么吻技报告,在绝对的专业力量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和……可笑。
沈清淮整理了一下桌上的资料,似乎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拿起林星晚签好字的手术同意书,准备归档。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星晚因为紧张而一直紧握的双手。她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根……造型奇特的“发簪”。
那其实是一根细细的、顶端镶嵌着几颗细小锆石的U型不锈钢丝——正是前几天她为了掩饰在诊所取材的紧张,顺手从器械盘里摸出来当发簪别头发用的那根根管针!后来被她偷偷“顺”走了,今天鬼使神差又戴了出来,大概是潜意识里觉得这玩意儿能辟邪?
沈清淮的目光在那根“发簪”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钟。
林星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糟糕!被抓包了!偷拿诊所器械!这罪名可大了!
她正想把手藏起来或者赶紧认错,却见沈清淮已经平静地收回了目光。他拿起笔,在手术同意书的空白处,又补充了一行字,然后才将文件合上。
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完善了一下记录。
然而,当他将文件递还给林星晚,示意她可以离开时,林星晚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他刚刚补充的那行字——
那字迹冷硬、清晰、力透纸背,和他写在医嘱便签、写在解剖图谱页码旁的字迹如出一辙。但内容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那行字写的是:
> **【术后特别注意事项补充:】**
> **严禁将根管扩大针(型号:K锉#15)作为发饰使用。**
> **违者——**
> **——扣减术后特许蛋糕份额50%。**
林星晚:“!!!”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清淮!
沈清淮却已经转过身,走向洗手池,重新开始一丝不苟地清洗双手。水流哗哗,他挺拔的背影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专注。
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白大褂上投下整齐的光斑。水流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星晚捏着那份手术同意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沈清淮的背影上,脑子里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见了!
他不仅看见了那根被当成发簪的根管针!他甚至精准地报出了型号!#15 K锉!
他还记得!他记得那个“术后特许蛋糕”的约定!那是她拔第一颗智齿后,他冷着脸说“恢复好可以特许吃一小块”时,她厚着脸皮讨价还价才争取到的“福利”!
而现在,他用这个作为“惩罚”?!
扣减50%?
这算什么?!
这是警告?是调侃?还是……一种另类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秋后算账”?
他到底……是记得昨晚酒吧的事?还是不记得?
如果记得,他为什么能表现得如此平静专业?
如果不记得,这精准的型号、这关于蛋糕的“惩罚”条款……又算什么?!
沈清淮关掉水龙头,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修长干净的手指。每一个动作都稳定得没有一丝波澜。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几乎要将他后背灼穿的目光。
他擦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微小到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
然后,他转过身。
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冰封的平静无波,眼神沉静如深潭,仿佛刚才补充的那行字,真的只是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术后医嘱。
“还有问题?” 他看着僵在原地的林星晚,声音清冽,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星晚猛地回神,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被那平静到可怕的眼神堵了回去。所有关于虎牙、关于酒吧、关于报告、关于发簪的疑问,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没…没有!” 她几乎是仓皇地低下头,紧紧攥着那份如同烫手山芋的手术同意书,逃也似的冲出了诊室。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让她心跳失序、大脑宕机的空间。
直到跑出诊所,站在午后的阳光下,林星晚才敢大口喘气。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颤抖着手,再次展开那份手术同意书。
目光死死盯着最下方那行冷硬的字迹:
> **严禁将根管扩大针(型号:K锉#15)作为发饰使用。**
> **违者——**
> **——扣减术后特许蛋糕份额50%。**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电流,反复冲击着她的神经。
他记得!
他绝对记得!
记得根管针!记得蛋糕!甚至……可能也记得酒吧里的事?
那他为什么……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
巨大的困惑、被看穿的羞耻、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精准拿捏的恐慌感,混合着刚才目睹他护短时产生的强烈震撼,在她胸腔里激烈地冲撞、发酵。这个男人,像一本永远翻不到最后一页的、加密的医学典籍,每一个看似冷漠的符号背后,都可能隐藏着她无法解读的深意。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苏晓晓发来的微信,带着一连串的感叹号:
> **【苏晓晓】:呼叫星晚!紧急线报!刚听周勉说,城西会展中心周末有个超大的国际珠宝展!据说压轴的是一颗稀世粉钻!重点是——沈清淮他们家好像有参展!要不要去偶遇?!顺便给你新文找点“钻戒灵感”?[坏笑][坏笑][坏笑]**
珠宝展?钻戒灵感?
林星晚看着信息,又低头看了看手术同意书上那行关于“蛋糕份额”的警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却又让她莫名心跳加速的念头:
沈清淮……他懂不懂……除了牙齿矫正和蛋糕份额……真正的钻戒……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