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淮的身影消失在公寓门外,那声轻微的关门声,像一枚小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在苏晓晓紧绷的神经上激起剧烈的涟漪。
她僵在原地足足五秒钟,才猛地冲到卧室门口,探头看向走廊——空无一人,只有电梯下行指示灯冰冷的红光在闪烁。她又倏地缩回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林星晚的书桌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台已经进入睡眠模式、屏幕一片漆黑的笔记本电脑。
“他……他刚才……点了保存?!” 苏晓晓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拔高了八度,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看见了!他绝对看见了那个鬼东西!他不但没当场格式化,还……还帮你保存了?!”
床上,林星晚似乎被她的惊呼声惊扰,不舒服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烧似乎退下去一些,脸颊不再那么滚烫,但呼吸依旧沉重。
苏晓晓看看昏睡的林星晚,又看看那台沉默的电脑,感觉自己的CPU都快烧干了。沈清淮最后那个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得可怕的触碰动作,在她脑海里不断慢放、放大。那绝对不是无意碰到!那是目的性极强的操作!保存?还是……备份?
一股寒意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顺着苏晓晓的脊椎骨爬上来。她猛地打了个激灵,冲回床边,用力推了推林星晚:“喂!醒醒!林星晚!别睡了!出大事了!比高烧还大的事!”
林星晚迷迷糊糊地被摇醒,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酸痛,喉咙干得冒烟。“水……” 她嘶哑地挤出一点声音。
苏晓晓赶紧把床头柜上沈清淮留下的水杯递给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下去,脑子飞快地组织语言:“星晚!听着!沈医生!沈清淮!他刚才来了!”
“嗯……” 林星晚意识混沌,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名字,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仿佛那个名字带着冰冷的寒气,“牙仙……走了?”
“牙仙个鬼!是活生生的沈清淮!” 苏晓晓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他看了你的电脑!就那个!《沈医生吻技分析报告》!他看到了!清清楚楚!每一个字!每一张图!”
“轰——!”
仿佛一道惊雷直接在混沌的脑海中炸开!林星晚瞬间清醒了大半!她猛地睁开眼,因为高烧和惊吓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苏晓晓,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羞耻和恐慌如同冰冷的巨浪,瞬间将她淹没,比昨晚被沈清淮用解剖图谱砸脸时更甚百倍!
那份报告!那份充满她各种脑洞、观察、甚至带着点亵渎意味的分析报告!被他本人看到了?!标题!内容!那些羞耻的揣测!那些待验证的“样本观察”!
“他……他……” 林星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瞬间由高烧的潮红褪成惨白,“他说什么了?他是不是……很生气?”
“生气?” 苏晓晓的表情极其复杂,混合着后怕、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吓死人!就像……就像看到一份普通的病历!然后!重点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书桌,“他走的时候,路过你的电脑,手指头就那么‘轻轻’地——碰了一下触摸板!屏幕!黑了!他给你关了!而且!” 苏晓晓加重语气,眼睛瞪得像铜铃,“我敢用我下半年的奶茶发誓,那个动作,绝对!绝对!点了保存!或者更可怕——备份!”
保存?备份?!
林星晚的脑子彻底宕机,一片空白。巨大的羞耻感如同实质的火焰,烧灼着她的每一寸皮肤。她猛地拉起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住,蜷缩成一团,发出绝望的呜咽:“呜……让我死了算了……我没脸见人了……手术我不去了……我这辈子都不看牙了……”
“别啊!” 苏晓晓赶紧去扯她的被子,“躲有什么用!他都杀上门来了!还给你看病送药!还帮你‘保存’报告!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你……” 苏晓晓卡壳了,她也说不清这诡异的操作到底说明什么,“……说明他对你,至少不是完全无动于衷!或者……他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收集癖?”
林星晚在被子底下疯狂摇头,拒绝接受任何解读。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让时间倒流,回到她问出那个该死的舌肌问题之前!
“不行!你不能当鸵鸟!” 苏晓晓强行把她的脑袋从被子里挖出来,看着她惨白又绝望的小脸,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计上心头,“星晚,听我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得支棱起来!正好,有个机会!”
林星晚眼神空洞地看着她,像一只失去灵魂的布偶。
“明天晚上!周勉生日!” 苏晓晓语速飞快,“就在‘迷迭’酒吧!我们科室几个玩得好的都去!周勉肯定也邀请了沈清淮!你也去!”
“我不去!” 林星晚想也不想就拒绝,声音带着哭腔,“我死也不去!”
“你必须去!” 苏晓晓按住她乱动的肩膀,眼神灼灼,“这是刺探军情的绝佳机会!在那种场合,放松的环境,几杯酒下肚,是人都会松懈!你正好可以近距离观察一下沈清淮的反应!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是秋后算账?还是……另有所图?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啊姐妹!难道你想带着这份巨大的疑惑,三天后躺在他的手术台上任人宰割吗?!”
手术台!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中了林星晚的软肋。想到三天后还要面对他,还要躺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任他拿着器械在自己嘴里操作……而此刻,他手里可能还握着她那份羞耻至极的“分析报告”……
一股悲壮的勇气,混合着破罐子破摔的绝望,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她吸了吸鼻子,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劲:“……去!我去!”
**翌日傍晚,“迷迭”酒吧。**
震耳的音乐,迷离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喧嚣的气息。周勉订了一个半开放的卡座,口腔科的几个年轻医生和护士都在,气氛热烈。苏晓晓拉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萎靡的林星晚挤了进来。
“哟!星晚也来啦!” 周勉热情地招呼,“来来来,坐!喝点什么?”
“果汁就行。” 林星晚有气无力地坐下,目光却像雷达一样,迅速扫视全场。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松了口气,又莫名地提着一颗心。
“沈医生呢?还没来?” 苏晓晓替她问出了心声。
“哦,清淮啊,他刚下台手术,说晚点到。” 周勉递过来一杯果汁给林星晚,又招呼大家喝酒玩骰子。
林星晚捧着冰冷的果汁杯,小口啜饮着,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昨晚的惊吓和高烧让她元气大伤,加上沈清淮那不知是福是祸的“保存”操作,让她坐在这里如芒在背。她只希望时间快点过去,或者沈清淮干脆别来了。
然而,事与愿违。
大约半小时后,卡座入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沈清淮来了。
他脱去了白大褂,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衫,外面是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清冷卓然。酒吧迷幻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非但没有柔和半分,反而更添几分疏离感。他一出现,卡座里原本热闹的气氛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清淮!这边!” 周勉站起来招呼。
沈清淮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在林星晚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便自然地移开。他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在周勉旁边的位置坐下。
“迟到了啊!自罚三杯!” 一个男同事笑着起哄。
“就是就是!沈医生难得参加聚会,必须表示表示!”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沈清淮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推辞,只是极其平静地拿起桌上刚倒满的一杯威士忌,在众人的目光和起哄声中,仰头,喉结滚动,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动作流畅,不带一丝犹豫。
“好!”
“沈医生爽快!”
众人鼓掌。
紧接着,第二杯,第三杯。他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一杯接一杯地喝下。速度不快,但异常稳定。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仿佛喝下去的不是烈酒,而是白开水。三杯下肚,他的脸颊依旧冷白如玉,只有耳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晕。
林星晚坐在斜对面,看得心惊肉跳。她从未见过沈清淮喝酒,更没见过他这样……近乎沉默地灌酒。是因为昨晚的事情烦心?还是手术太累?她心里七上八下,握着果汁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聚会的气氛在酒精和游戏的催化下越来越嗨。周勉玩开了,端着酒杯到处找人碰杯。苏晓晓也拉着几个护士在玩骰子,笑声不断。只有沈清淮,像一座沉默的冰山,安静地坐在喧嚣的中心,偶尔有人找他说话,他也只是简短回应几句,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或者目光放空地投向酒吧迷离变幻的灯光深处。
林星晚好几次偷偷看他,都被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气冻得缩了回来。她越发肯定,他肯定生气了!那份报告就是导火索!她如坐针毡,只想找个借口提前溜走。
“晓晓,我头还有点晕,想先……” 林星晚凑到苏晓晓耳边,刚想说要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清淮,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和迷离的光线,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林星晚!
那眼神,不再是无波无澜的平静,也不再是工作时的专业审视。他的眼眸深处,像是被酒精点燃了两簇幽暗的火焰,带着一种被灼烧后的、近乎滚烫的专注。那专注力如此之强,如此之直接,瞬间穿透了所有的喧嚣和距离,将林星晚钉在了原地!
林星晚的心脏骤然停跳!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大脑。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
沈清淮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微微歪了歪头,似乎是在极其认真地观察着什么,眼神锐利得如同探针,一寸寸扫过她的脸颊,最后,定格在她的嘴唇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酒吧震耳的音乐,周围的嬉笑喧闹,瞬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林星晚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道滚烫得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目光,和他因为酒精而显得格外红润、微微抿起的薄唇。
就在林星晚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注视烧成灰烬时——
沈清淮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酒吧的嘈杂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股低沉微哑的质感,混合着浓烈的酒意,却像带着电流,清晰地钻进林星晚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尖上:
“林星晚。”
他叫了她的全名。
然后,他抬起手,修长的食指,隔空,极其精准地、虚虚地点了点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露出的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他的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薄唇微启,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诊断般的笃定:
“你这颗虎牙……”
他顿了顿,舌尖似乎无意识地舔了一下自己同样沾着酒液的下唇,那动作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被酒精淬炼过的性感,也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认真。
“……咬合干扰明显。”
“需要矫正。”
话音落下。
整个卡座,诡异地安静了那么零点几秒。
林星晚:“……???”
苏晓晓:“!!!”
周勉刚喝进去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清淮,又看看完全石化、脸瞬间红透的林星晚,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沈清淮却仿佛对自己的话造成的“杀伤力”毫无所觉。他说完这句“诊断”,似乎耗尽了某种力气,微微向后靠进沙发背,那双燃着幽暗火焰的眼睛依旧牢牢锁着林星晚,只是眼神似乎比刚才更加……迷离?专注?还是别的什么难以解读的情绪?
他不再说话,只是那么看着她,仿佛在研究一个极其复杂的口腔病例标本。
周围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更猛烈的爆笑和起哄!
“噗——!沈医生!牛逼!”
“哈哈哈哈!虎牙矫正?沈医生你职业病犯了吧?!”
“星晚!听见没!沈医生亲自给你下诊断了!”
林星晚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巨大的羞耻感让她恨不得原地消失!咬合干扰?需要矫正?!他这是什么意思?!在这么多人面前!在喝了酒之后!他是在借题发挥报复她吗?!报复那份该死的报告?!
苏晓晓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但看向沈清淮的眼神却充满了震惊和探究。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这绝不是沈清淮清醒时会说的话!酒精……真的能把这尊冰山催化成……这样?!
就在林星晚羞愤欲绝、众人哄笑成一团时,沈清淮似乎被这过分的喧闹打扰了。他微微蹙起眉,那被酒精浸染过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他不再看林星晚,而是端起桌上不知谁又给他倒满的一杯酒,仰头,又是一饮而尽。喉结在迷离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放下酒杯,他撑着沙发扶手,似乎想站起来。身形有极其轻微的摇晃。
“哎,清淮!这就喝多了?再来一杯!” 周勉笑着又要给他倒酒。
沈清淮却抬手,格开了周勉递过来的酒瓶。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站直身体,目光扫过还在哄笑的人群,最后,那深邃的、带着浓重酒意的目光,再次沉沉地落在了林星晚的脸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似乎没有了刚才那种灼人的专注,而是沉淀下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审视,像是评估,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林星晚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回望着他。
然而,沈清淮什么也没再说。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然后,极其干脆地转身。
“走了。” 他丢下两个字,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抓起椅背上的大衣,他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迈开长腿,径直穿过喧嚣的人群,朝着酒吧门口走去。高大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迷离的光影和震耳的音乐中。
留下卡座里一片面面相觑和尚未平息的哄笑。
“我去……真走了?” 一个同事咂舌。
“沈医生今天……太反常了!”
“星晚,你到底对沈医生做了什么?让他喝成这样还不忘给你看牙?” 有人促狭地打趣。
林星晚的脸颊滚烫,脑子里一片混乱。沈清淮最后那个深沉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那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是宣告?还是……别的什么?
苏晓晓凑到她耳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激动,低语道:“看见没?看见他最后看你的眼神没?绝对有情况!他刚才说‘虎牙需要矫正’的时候,那眼神……简直了!像是要把你拆吃入腹!星晚,你的《吻技分析报告》,搞不好……要迎来重大实证机会了!”
林星晚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恐惧和隐秘期待的热流瞬间窜遍全身。
重大实证机会?
他……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