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0:26:28

手术刀划过皮肤的感觉,林晚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那种精准的、阻力均匀的触感,像切开一层致密的油蜡。解剖室的无影灯把一切都照得冰冷分明,组织、骨骼、秘密,都安静地陈列在眼前,等待她的解读。

这里是她的王国。绝对的安静,绝对的秩序。

所以当科室主任李建国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带着一身外面的嘈杂和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进来时,林晚连头都没抬。

“小林啊,”李主任搓着手,声音放得很软,像在哄小孩,“手头的活儿先放放?有个事儿,得跟你商量商量。”

林晚将取出的胃内容物小心装入证物瓶,贴上标签,才直起身,摘下手套。动作一丝不苟,没浪费一个多余的动作。“如果是让我去参加那个《现场说法》的直播,没得商量。我不去。”

李主任被噎了一下,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卡在喉咙里。“……你看你,消息还挺灵通。”

“张姐在食堂说的,整个中心都知道了。”林晚走到水池边,开始洗手,从指尖到手腕,每一寸都打上泡沫,冲净,再重复一遍,“她说您顶不住局里的压力,要把我卖了。”

“什么卖了!这叫支援兄弟单位,叫普法宣传,叫展现新时代法医风采!”李主任声音拔高,又赶紧压低,凑近两步,“局里王局亲自点的将!说你是咱们市局的法医门面,技术过硬,形象……也端正!”

林晚关掉水龙头,用无菌毛巾擦干手,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

“门面需要说话,需要跟人打交道,需要对着镜头笑。我做不到。”她把毛巾扔进回收桶,转身看着李主任,“我只会跟尸体说话,而且它们通常不提问。”

“就几期!跟着出现场,在边上站站,江队长问什么你答什么,绝对不让你多说!”李主任几乎是在求了,

“你知道现在舆论多重要,这节目是省厅和市局联合搞的,政治任务!再说了……”他语气一变,带上点语重心长,“老李我也得为你想想。你总这么一个人闷着,不跟人接触,院里上次心理评估……”

“我心理评估达标。”林晚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是情感反应分值偏低,不影响工作。”

“可影响生活啊!”李主任苦口婆心,“小林,你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我不想看你这样。出去走走,见见活人,没坏处。就算为了……为了你妈妈,她也希望你能……”

林晚擦手的动作停了停。水珠顺着她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指,缓缓滴落在不锈钢水池边缘,发出细微的“嗒”的一声。

解剖室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过了好几秒,她将毛巾挂好,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时间,地点。”

李主任眼睛一亮:“明天!明天上午九点,滨江公园!有个现成的案子,正好做第一期素材!你放心,江沉队长带队,省厅下来的专家,能力强,好沟通,绝对不会让你难做……”

林晚已经重新拿起一份待检的报告,表示谈话结束。

李主任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犹豫了一下:“那个……江队长人是不错,就是有点……认死理。你稍微……忍忍。”

门关上了。

林晚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报告上,却没看进去一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纸页边缘。

《现场说法》。直播。镜头。无数双眼睛。

还有那个据说“认死理”的省厅专家。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充满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气味的空气。

真吵。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滨江公园临湖的观光道被封锁了一段。

警灯无声地闪烁,警戒线外,好奇的市民和举着手机的网红挤成一团,又被执勤的辅警礼貌地拦在外围。

三台摄像机已经架好,黑洞洞的镜头对准了湖边一片被蓝白防水布覆盖的区域。

穿着印有“现场说法”马甲的工作人员跑来跑去,调整麦克风,测试信号。

主持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干练女性,正对着手持云台做开播前最后的预热,语气饱满得像加了过多糖精的咖啡。

“各位观众朋友们,欢迎来到《现场说法》第一季的直播现场!我是主持人沈薇。

今天,我们将首次直击一线刑侦过程,跟随我们的刑侦专家和法医专家,揭开罪案背后的真相!法律不容侵犯,正义永不缺席!”

林晚站在一棵柳树的阴影下,身上是略显宽大的深蓝色现场勘验服,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她看着不远处喧嚣的人群和镜头,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道具。

“林法医?”一个低沉的男声从侧后方传来。

林晚转头。

来人很高,穿着合身的黑色执勤夹克,肩线挺拔,眉眼深邃,此刻正带着几分审视打量着她。

他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江沉。刑侦支队。今天合作。”

林晚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摘自己的一次性手套,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林晚。”

江沉的手在空中顿了半秒,自然地收回,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神色。“情况简报看了吗?”

“看了。初步排除他杀,疑似意外溺水或自杀。”林晚的语调平板得像在读说明书。

“王局说你是最好的法医。”江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意有所指,“希望你的‘最好’,不止体现在报告上。”

林晚没接话,重新把视线投向那片防水布。最好的法医?她只相信最好的证据。

九点整,直播红灯亮起。

沈薇热情洋溢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开,简单介绍案情(滨湖发现无名男尸,身份待查),便隆重请出今天的主角——“来自省厅的刑侦专家江沉队长,以及市法医中心的首席法医林晚老师!”

镜头猛地推过来。林晚能感觉到那冰冷玻璃后面凝聚的、无数道无形的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在她露在口罩外的皮肤上。她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背脊。

江沉显然习惯了这种场合,面对镜头言简意赅,逻辑清晰,几句话就把现场情况和初步判断交代清楚,然后侧身,将林晚引入画面:“关于死者的具体情况和死亡原因,请我们的法医专家林晚老师为大家做初步分析。”

镜头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

沈薇适时递过话筒,笑容可掬:“林法医,能为我们观众朋友们讲解一下,从专业角度,我们首先会关注哪些痕迹吗?”

林晚接过话筒,指尖冰凉。她走到防水布边缘,在江沉和摄影师的陪同下蹲下。工作人员揭开防水布一角。

死者是一名年轻男性,面部泡得有些肿胀发白,但五官轮廓尚在。口鼻周围有少量蕈形泡沫,典型的溺亡征象。衣着普通,身上无明显外伤。

“男性,年龄约二十五到三十岁。尸斑位于背腰部未受压处,指压褪色,结合水温及藻类附着情况,死亡时间推测在昨晚十一点至凌晨一点之间。”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清晰,稳定,没有一丝颤抖,却也没什么温度,像在描述一件物品。

“那么,从目前情况看,是意外落水还是……”沈薇引导着问题。

“需要进一步解剖检验才能明确。”林晚给出标准答案。程序上,这样回答最安全。

她准备起身结束。流程走完了,镜头该还给江沉了。

就在目光即将移开的刹那,她的视线掠过死者的右手。那只手半握着,指缝间似乎夹着一点极细微的、不属于湖底淤泥的淡蓝色。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右手,隔着薄薄的手套,指尖极其轻缓地触碰到死者右手的手背。

冰冷的,僵硬的皮肤。

然而,就在触碰的瞬间——

水声。巨大的、咕噜噜的水声灌满耳朵。视线在幽暗的水波中晃动,并不挣扎,甚至有点……放松?

身体在下沉,但意识却诡异地漂浮起来。眼睛睁着,看到水面上方,隔着晃动的波纹,有一点光亮。

不是月亮,也不是路灯。是……一个圆圆的、红色的……气球?

一个声音,很近,又很远,带着笑意,像哄孩子一样轻轻说:“看,它来接你了。游过去吧。”

然后,是笑。死者自己在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水泡包裹的、愉悦的声音。

林晚的指尖猛地一颤,像被静电打了一下,倏地收了回来。

“林法医?”沈薇察觉到她短暂的停顿,关切地出声。

所有镜头都对准了她。江沉的目光也带着探究落在她侧脸。

林晚垂下眼帘,挡住那一瞬间的惊悸。再抬眼时,已恢复古井无波。她重新看向镜头,不,是看向镜头后面那些无形的观众,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一字一顿:

“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杀。”

现场有几秒钟的寂静。连风声都好像停了。

沈薇职业化的笑容僵在脸上:“呃,林法医,您的意思是……”

“他是被人引导入水的。”林晚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江沉瞬间拧起的眉头,扫过摄影师惊讶的脸,最后定格在主持人的眼睛上,“死者生前处于非正常的精神状态,很可能被施加了深度暗示或诱导。他入水时没有挣扎,甚至可能带有某种……期待感。”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关键的、从混乱感知中捕捉到的碎片:“另外,死者右手曾紧握细小条状物,残留有淡蓝色纤维。入水前,他的视觉焦点曾长时间停留在某个红色的、圆形的、漂浮物体上,可能是气球,也可能是类似物品。这可能是诱导过程中的关键道具或信号。”

话音落下,现场鸦雀无声。

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直播弹幕更是瞬间爆炸:

【卧槽?!真的假的?摸一下就知道这么多?】

【剧本吧!肯定是节目效果!】

【这法医小姐姐气场好强,但是不是太玄乎了?】

【红色的圆形物体?气球?这指向性太明显了!】

【江队长脸色都变了,看起来不像演的……】

江沉的脸色确实变了。

不是愤怒,是极度的震惊和审视。

林晚所说的“红色圆形物体”和“非正常精神状态”,与现场初步勘查的疑点(死者口袋发现少量不属于其衣物的蓝色纤维,以及其手机浏览器历史记录中大量关于“解脱”、“安宁”的搜索记录)隐隐吻合。但这些信息,他还没有对外公布,甚至没来得及和林晚沟通!

她是怎么知道的?仅凭那零点几秒的触碰和观察?

沈薇到底是专业主持人,迅速反应过来,但语气已经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激动:“林、林法医,您能确定吗?这……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

“这是基于尸体现象和现场痕迹的综合推断。”林晚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

“建议重点排查死者近期是否接触过可疑团体或个人,以及附近区域在案发时段是否有红色气球或类似物品出现、消失的记录。”

她说完,将话筒递还给还在发懵的沈薇,转身退出了镜头中心,重新走回那棵柳树的阴影下。仿佛刚才扔下那颗重磅炸弹的人不是她。

江沉盯着她的背影,眼神锐利得像刀。他迅速对旁边待命的侦查员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大步走到林晚面前,挡住她看向湖面的视线。

“林法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麦克风收不到,“解释一下。”

林晚抬眼看他,口罩上方的眼睛平静无波:“解释什么?”

“红色气球。非正常精神状态。你是怎么得出来的?”江沉逼近一步,气息带着压迫感,“尸检还没做,现场报告你只看了简报。别跟我说是猜的。”

林晚沉默了两秒。柳叶的影子在她脸上晃动。

“尸斑的形态,溺亡者通常会有的挣扎痕迹缺失,口鼻泡沫的特殊分布,”她慢慢开口,列举着专业术语,

“结合死者右手肌肉的挛缩状态和指缝残留物,可以反推他落水前的动作和注意力焦点。

至于精神状态,是综合现场环境、死者衣着整齐度以及初步了解的社会关系空白点做出的侧写。”

她给出的解释,严谨、专业,挑不出毛病。每一个推断都有法医学或犯罪心理学的依据支撑。

但江沉知道,这远远不够。那些细微的痕迹,或许能推断出“握过东西”、“死前平静”,但绝不可能精准到“红色圆形物体”和“被引导的期待感”。

这个女人,要么是个为了节目效果信口开河的骗子,要么……她隐瞒了某种惊人的观察力或直觉。

直播还在继续,沈薇正在努力圆场,江沉必须回去主持局面。他深深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探究,也有不容置疑的强硬。

“你的推断,我会核实。”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回镜头前,瞬间切换回沉稳专业的刑侦专家形象,开始部署下一步排查方向,重点果然放在了寻找“红色气球”和排查死者社会关系上。

林晚靠在柳树粗糙的树干上,微微低下头。一次性手套下,刚才触碰过死者的指尖,此刻仍在微微发麻,残留着那种冰冷的、诡异的、带着一丝愉悦的溺水触感。

那不是推断。

那是死者最后时刻,残留在皮肤表层下的、极度强烈的情绪碎片,被她“读”到了。

她闭上眼,隔绝掉不远处直播的喧嚣,隔绝掉江沉审视的目光,也隔绝掉弹幕里那些“剧本”、“玄乎”的质疑。

只有她自己知道。

刚刚在镜头前,她替一个沉默的死者,说出了他无法说出口的真相。

而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