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3 10:26:42

解剖室的门在林晚身后合上,将外面走廊隐约的嘈杂彻底隔绝。

无影灯惨白的光落下,将中央的不锈钢台面照得晃眼。

周子安——这是刚刚从户籍系统比对出的死者姓名——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头部和需要重点检查的部位。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气味,这味道让林晚绷紧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这里是她的领地。规则清晰,秩序井然。每一个步骤都有规程,每一种现象都有解释。不像外面那个直播镜头下的世界,充满了不可控的窥探和喧嚣。

她走到操作台边,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摘下了口罩,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化学试剂味道的空气。指尖残留的那种细微麻痒感,在接触到室内稳定的低温后,终于缓缓褪去。

江沉刚才在走廊尽头看她的眼神,她读懂了。那不是对同事的信任,而是对无法解释之物的审视和怀疑。他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被破解的谜题,或者一个可能扰乱他严谨推理世界的变量。

林晚戴上新的手套,橡胶摩擦皮肤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掀开白布,目光落在周子安平静却透着诡异安宁的脸上。

“看,它来接你了。”

那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还有死者喉咙里发出的、被水泡包裹的“嗬嗬”笑声,又在记忆边缘浮现了一下。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空杂念。

这种“感知”,或者按她导师李建国主任那套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法——“超敏共情性信息接收障碍”——从她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就开始了。

那年母亲去世。也是一名法医,死于一场伪装成意外的事故。林晚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她触碰母亲冰凉的手时,破碎的画面和尖锐的情绪像失控的洪水冲进大脑:黑暗的楼梯,突然失去的平衡,后脑撞击硬物的钝痛,还有最后时刻,看向门口方向那无法言说的惊愕与了然。

那不是记忆,她当时并不在场。那是母亲最后瞬间,强烈到刻印在生物电与细胞记忆里的信息碎片。

她昏倒了。醒来后,被诊断为急性应激障碍,伴有罕见的感知混淆症状。没人相信她“看到”的场景,包括父亲。直到三个月后,那起“意外”因为另一个巧合被揭穿,真凶落网,供认的细节与她当时“看到”的片段惊人吻合。

父亲看着她,眼神里充满恐惧和疏离。李建国主任——母亲当年的同事——却找到了她,把她带在身边,教她解剖,教她逻辑,教她用无穷无尽的专业知识和严苛到极致的规程,去构筑堤坝,拦截那随时可能泛滥的“感知”洪水。

“你的大脑可能天生就比别人多几根接收天线,小林。”李主任曾指着解剖台上的人体神经元模型对她说,

“普通人忽略的细微生物电变化、化学信息素、肌肉的残留颤动……你的神经系统会不自觉地捕捉、放大,甚至与你的视觉、听觉中枢产生异常的耦合联想。

这不是灵异,是尚未被充分认识的神经科学现象,一种极端敏锐的、基于生物本能的‘共情’。”

“把它看作一种特殊的‘痕迹’。但记住,它永远只能是辅助,不能是证据。证据在这里,”老主任敲了敲显微镜,“在数据里,在逻辑链里。感觉会骗人,科学不会。”

从此,林晚学会了如何与这种“天赋”或者说“缺陷”共处。她将自己训练得像一台精密仪器,用绝对的理性和专业知识,去过滤、解析那些不请自来的碎片。她成为最优秀的法医,因为她的“直觉”往往能指向最隐蔽的真相。她也成为最孤僻的怪胎,因为过度共情带来的情感透支,让她对活人的世界感到疲惫和疏离。

她筑起了高墙,把自己和那些喧嚣的、混乱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活人情绪隔开。直到今天,那道墙被直播的镜头和江沉审视的目光,撬开了一道缝。

林晚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专注。她拿起解剖刀,银亮的刀锋在无影灯下反射出一点寒光。

真正的答案,永远在皮肤之下,在组织之间,在冰冷的客观事实里。

几个小时后,解剖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江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身上还带着外面走廊的微凉气息。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挺括的执勤夹克,穿着简单的深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和一种锲而不舍的锐利。

林晚刚做完最后的缝合,正在脱手套。不锈钢台面上,周子安的遗体已经被重新整理好,覆盖上整洁的白布。

“有发现?”江沉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台面上摆放整齐的取样瓶和记录板。

“胃内容物显示,死者生前两小时左右进食过少量流质食物,成分主要是碳水化合物,无酒精或常见毒物反应。”林晚的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而有些低哑,但条理清晰,“血液化验排除了常规毒药、毒品和过量药物。主要死因确定为溺亡,呼吸道内发现大量与现场水体相符的硅藻和浮游生物。”

“所以,真的是自己走进水里的?”江沉眉头皱起。这些结论似乎指向自杀或意外。

“是自愿入水,但非主动求死。”林晚走到一旁的洗手池边,一边仔细洗手,一边说,“我在他颞部皮下和颈后肌肉群,发现了轻微的、非对称性的应激性微出血点。”

江沉立刻跟过来:“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入水前极短时间内,可能接受过某种特定频率的声波或振动刺激,导致局部毛细血管破裂。这种刺激强度不大,不足以造成明显外伤或意识丧失,但足以影响脑部活动,诱发异常放松或欣快感。”林晚关掉水龙头,用无菌毛巾擦手,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稳,“结合他血液中异常偏低的后叶催产素和肾上腺素水平——这通常出现在深度冥想或催眠状态下——基本可以断定,他入水时处于被诱导出的类催眠状态。”

江沉消化着这段话:“那个红色的圆形物体,气球?”

“很可能就是诱导的视觉焦点。持续的、单一的、尤其是红色的视觉刺激,配合特定的声音或语言引导,可以快速让敏感个体进入意识 altered 状态。”林晚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水池边沿,“我让你查的社会关系,有进展吗?”

江沉将平板电脑递给她,屏幕上显示着周子安的基本资料和最近的活动轨迹。

“周子安,二十七岁,自由插画师。性格内向,社交简单。邻居反映他最近几个月深居简出,快递增多,偶尔深夜出门。经济状况正常,无负债,无感情纠纷。手机和电脑记录被清理得很干净,但技术队恢复了一部分浏览记录。”

他滑动屏幕,调出几张截图:“他频繁访问一个叫‘静界’的线上冥想社区,最后几次搜索关键词包括‘终极平静’、‘意识脱离’、‘水元素净化’。在溺水前一周,他注销了所有社交媒体账号,并给几个老朋友发了内容相似的告别信息,大意是‘找到了真正的安宁,勿念’。”

林晚的目光定格在“静界”两个字上。“这个社区,查了吗?”

“查了。服务器在海外,表面是普通的正念冥想分享平台,但有一些加密板块,需要邀请码才能进入。我们正在设法破解。”江沉收起平板,看向林晚,“你之前在直播里说,建议排查可疑团体或个人。这个‘静界’,算不算?”

“算。”林晚点头,“典型的渐进式精神操控。先以‘减压’、‘冥想’吸引,筛选出易感人群(孤独、迷茫、对现状不满),再通过封闭信息环境、重复特定概念、结合感官刺激,逐步削弱个人判断力,灌输极端理念,最终导向他们预设的行为——在这个案子里,就是‘在水元素中获得终极平静’的仪式性死亡。”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道化学方程式。但江沉听出了背后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这不是一时兴起的谋杀,而是有体系、有步骤的精神谋杀。

“所以,这不是意外,也不是简单的自杀,而是有预谋的、利用心理手段的他杀。”江沉总结,眼神锐利,“凶手,或者说这个‘静界’,通过一系列操作,让周子安‘心甘情愿’地走向死亡。”

“可以这样定义。”林晚表示同意。

“但证据呢?”江沉追问,“你刚才说的微出血点、激素水平,可以作为法庭证据吗?那个‘红色气球’,就算我们假设它存在,怎么证明它被用来做诱导工具?还有‘静界’,怎么证明它的线上活动和周子安的死亡有直接、排他的因果关系?”

他一连串的问题,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剥开现象,直指法律程序最核心的痛点——证据链。

林晚沉默了。她知道江沉是对的。她的“感知”和基于此的推断,可以指明方向,却无法直接钉死凶手。微出血点可以解释为其他原因,激素水平存在个体差异,“静界”完全可以辩称只是普通的兴趣社区。他们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尸检报告和生物检材分析,我会尽快出详细文书。”她最终说道,“至于其他证据,是你们刑侦队的工作。”

江沉看着她。她站在惨白的灯光下,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长时间专注工作留下的痕迹。她明明刚刚揭穿了一个精心伪装的谋杀,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破获大案的激动或得意,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你为什么确定是红色气球?”江沉忽然又问,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你碰到他的时候,到底……感觉到了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用“看到”或“推断”,而是用了“感觉”。

解剖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林晚抬起眼,看向江沉。他的目光很直接,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她知道,这个问题不回答,他会一直追问下去。而他们未来的合作——如果还有合作的话——将充满隔阂。

“水。”她开口,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房间里几乎产生回声,“冰冷的水灌进来的感觉。还有……一种平静的期待。视线上方,有一个红色的、圆形的光影在晃动,像是隔着一层水波在看。不恐怖,反而像……像在迎接什么。”

她顿了顿,省略了那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和死者自己的笑声。那些太过主观,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

“这些感觉,结合他右手残留的、指向性抓握的肌肉记忆,以及眼球玻璃体可能的残留成像痕迹——虽然现在无法提取了——让我推断出红色圆形视觉焦点存在。”她将一切拉回到理性的解释框架,“至于期待感,则源自他面部肌肉在死亡瞬间的松弛形态,与恐惧或痛苦的溺水反应不符。”

又是一套完美的、逻辑严密的专业解释。

江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道:“李建国主任跟我说,你有一种‘基于极致观察和信息整合的罕见天赋’。他让我相信你的判断,但也提醒我,这种判断需要坚实的证据来支撑。”

林晚微微怔了一下。老师他……

“我会找到证据。”江沉语气笃定,像在下一个承诺,“不管这个‘静界’藏得多深,不管他们用了多巧妙的手段。周子安不能白死。”

他收起平板,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住,没有回头。

“下周三,《现场说法》第二期录制,主题是网络安全和心理健康。王局的意思,这个案子暂时不宜公开,但可以用类似的案例做引申普法。”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准备一下。直播还得继续。”

门开了,又关上。

解剖室里只剩下林晚一个人,和无影灯下冰冷的寂静。

她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已经黑透,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冰凉的玻璃。

江沉相信了她的话,或者说,相信了李主任的话。但他相信的是“罕见天赋”,是“极致观察”。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些“推断”的背后,是她指尖残留的、死者最后的冰冷触感,和那挥之不去的、诡异的“嗬嗬”笑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现场说法》节目组群发的通知,确认了下周三录制的时间和流程安排。群里很热闹,编导在讨论环节设置,主持人在准备串词,大家都在为下一期的“普法”积极准备。

没人知道,刚刚结束的这场“普法”直播背后,隐藏着一个怎样的、正在悄无声息吞噬生命的黑暗角落。

林晚按熄屏幕,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闭上眼,仿佛又能看到那幽暗的水底,和那一点遥远的、红色的光。

那不是终结。

她有种清晰的预感。

那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章 完)